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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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間點,按理說,住院部是早就應該宵禁了。

可此刻,電梯剛到骨科那一層,戚遠和梁鶴安就聽到有男人的高聲吵鬧。

戚遠剛還對梁鶴安說呢,別上去了,萬一出點危險,傷了人民教師就不好了,梁鶴安他還不以為意。

結果,就在十九床的門口,喬老太的兒子,喬旺水扯著嗓子嚎叫:“叫那個姓戚的出來,這是幹了糟人命的事兒,不敢出來見人了是吧!”

戚遠拐過走廊,沖著男人的後背就大喊一聲:“我在這,你這大半夜的在這兒鬧什麽呢?”

然後他又躉著眉頭對身邊的小護士說:“你們幾個小女孩,在這杵著幹嘛呢?這種事情,不知道叫保安啊?”

“戚醫生,我們在這兒呢,拉不住啊!”一個穿灰色襯衣沒了肩章的年邁男子從地上爬起來。

另一個也被撕扯地跑沒了制服:“這人兒勁兒可大著呢。”

戚遠心想,人家十幾歲的時候就在商場裏跟著老母親扛布料,能沒力氣麽,再看那還在繼續瘋了似叫囂著、脖頸上青筋炸起的男人,說:“保安不管用,報警懂不懂,就看著讓人在這兒鬧呢,這層樓不止住著他老母親一位病患,還有十好幾位呢!”

“嘿,姓戚的,你行啊,”中年男子甩開保安的控制,沖著戚遠就撲了上來,“還他媽有臉提我媽?”

“哎哎哎!”站在一旁的梁鶴安,一只手臂伸在戚遠面前,擋住了氣勢洶洶的男人,“有話好好說。”

“哼!”男人鼻孔出氣,就差把捏緊的拳頭往戚遠臉上掄了。

“我家老太太好好地在這住著,你非要把他趕出去,結果怎麽著,才半天,人又栽倒了!這一次,還栽了一個大跟頭。人直接廢了!殘了!我這老母親七十了,往後就讓她在這床上躺著?!”

戚遠輕輕推開梁鶴安的手臂,主動迎上喬老太的兒子:“你這個兒子當的,現在才知道關心老母親的下半生呢?”

“你!”喬旺水又捏起了拳頭,“今天不管你承認不承認,我都得告你去,我不信,這醫院還沒了枉法,能把生著病的老太太趕到大街上去!”

戚遠和喬老太接觸也已有個把月了,這還是第一次見她這個傳說中的兒子。人長得壯實,也頗有幾分已經發家致富的財氣表露在面子上,可楞是沒覺得他像喬老太曾經描繪過的“老實本分通情達理”。

“什麽樣的情況能出院,什麽樣的情況不能出院,我們做醫生的還不比你清楚?我那醫療記錄明明白白,前兩天簽字出院的時候,也是經過你老婆確認的。你拿我們醫院當什麽地方?幫你給老母親養老的地方?以為賺了幾個錢就可以把錢塞醫院裏面,讓老母親住著豪華的病房,自個兒在外面逍遙快活去了?”

戚遠說完,轉身對從其他病房裏探出腦袋的病患們說:“都會去,這兒是醫院,不是看熱鬧的地方,更不是鬧事兒的地方!”

一顆顆腦袋從門縫裏縮了回去,戚遠指了指男人身後的門:“這個病房門你熟嗎?來過幾次,你媽上一次被你媳婦送進來是因為哪兒不舒服,你清楚不清楚?”

戚遠側腦袋叫小護士去把病人的就診記錄去過來,期間一直盯著那男人的眼睛,楞是把人看得低下了頭。

只聽喬旺水之前的囂張氣焰瞬間全無,只有口中的喃喃自語:“這跟你把病人趕出去有什麽關系?”

戚遠從小護士手裏接過整理清晰的診療紀錄,嘆了口氣調整情緒,咬著牙翻開一頁,指給對面的男人看。

“這兒! ‘8月19日,患者因猛烈咳嗽後胸部疼痛、惡心頭暈,轉入我科室,經X光儀器檢測後顯示其第9、10節胸骨有輕微骨裂。醫生診斷:胸骨骨裂引起的神經性並發癥。醫囑:靜養、住院觀察。’”

“住院觀察是什麽意思,明白嗎?”戚遠把診療紀錄又往後翻了兩頁,“意思就是說,我作為她的主治醫生,她什麽時候該在這兒住著,不該在這兒住著,是有絕對話語權的。不是你想讓她在這兒住多久就住多久!”

最後,戚遠翻出了讓喬老太出院那天時寫給家屬的註意事項副本,指給喬旺水看。

“這兒寫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禁止獨自外出,需靜養,適度室內活動,保持心情暢快’,請問你們當家屬的哪一條做到了?知道這一次老太太是怎麽住院的嗎?是我,在中環廣場去看電影前遇到的!大冷天的,讓一個老太太滿大街瞎轉悠,這下好了吧,這兩根胸骨,徹底折了!!!”

聽到這兒,喬旺水完全沒了聲音,但看上去還掛著怒氣。

他轉身推開十九床的房門。

此刻,那屋子裏,除了唉聲嘆氣、無法挪動身子,只能靠眼神傳遞不滿情緒的喬老太,還有坐在沙發裏躲得遠遠的喬旺水他老婆。

“你!”喬旺水看從戚遠那完全站不住理,就等於是白鬧了一個晚上,滿肚子的怒氣壓不住,看到蜷在沙發裏愁眉苦臉的女人更是來氣,捏著拳頭沖到她跟前,二話沒說就扇了那女人一個嘴巴子。

這速度、這力道,讓還擁在病房門口的人們同時驚得大叫。

“這位家屬!”戚遠第一個沖進病房,揪著喬旺水的衣服領子,把人甩到了一邊,“你怎麽回事兒?”

“都是這個賤人!在家裏不給我老娘好臉色看,害得她老人家一個人晚上滿大街亂轉,要不然能出這樣的事兒嗎?”喬旺水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絲毫沒有覺得打了女人有什麽不對。

那中年婦女捂著迅速腫脹的半邊臉頰,吸溜著鼻涕,眼淚奪眶而出:“根本不是這樣的啊,我沒有啊,沒有!”

躺在床上的老人家才做了手術剛24個小時,疼痛勁兒就夠她受的了,此刻又攤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想來也挺鬧心。無奈她老人家卻連個完整的句子都說不清楚。

戚遠看了這情形,也知道這家人的矛盾由來已久,不是他這個外人能管得了的。

戚遠走到病床旁,俯身檢查病患,側臉看到正在哭泣的患者家屬,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轉身對被自己剛甩到墻角的喬旺水說:“你家務事兒,我們管不了,但打女人這事兒我必須報警!”

說著,他就穿過擁在門口的又一次從各自病房裏跑來看熱鬧的病患,囑咐保安報警。

“這有人家暴,各位都可以作證啊!”戚遠說完,兩手叉腰,又開始上火。

梁鶴安除了之前幫戚遠擋了喬旺水那一下,一直沒敢往前走,站在距離病房門四五米的地方。可是他個頭高,還是一眼就看到背對人群氣得嘆氣的戚遠。

“別啊別,”中年婦女一面抹著淚,一面從病房裏出來,拉拉保安的衣袖,再拉戚遠的衣服,“別報警啊,都是家務事兒,小事兒。”

“小事兒?”戚遠回頭,嘆氣,看女人那副淒慘的模樣,欲言又止。

半晌,他對身邊的保安說:“算了。”然後大步往自己的辦公室走。

他知道,這種事情,就算報警頂多也會是那位女人口中所說的,被當成“家務事,小事兒”來處理。

“你還好嗎?”梁鶴安快步追上戚遠,問。

戚遠之前喝了點兒酒,又被剛才這一出給鬧得心煩,腦袋迷迷糊糊地。

“讓你看笑話了。”

梁鶴安搖頭:“那你今晚還回去嗎?我可以開車送你。”

“沒事兒,”戚遠說,“家是回不去了,得在這兒守著,說不上這孫子又鬧哪出呢。”

戚遠這才察覺,已經過了午夜,又活生生地把梁老師耽誤到這麽遲。

“你回吧,這都是些雞零狗碎的事兒,快回去睡覺,明天還上課呢,”戚遠說著,在身上摸鑰匙,把車鑰匙塞梁鶴安手裏,“開我車回去,別打車了,估計這會兒也不好打車。”

梁鶴安捏著鑰匙,這兩天和這把車鑰匙的緣分還真是不淺呢,笑,點頭:“那行,我先回,明天我給你把車開過來。”

“好。”戚遠點頭。

起身送梁鶴安到電梯口,原來圍在十九床門口的人都已經散了。

梁鶴安捏著戚遠的車鑰匙,在電梯裏擺了擺手,電梯合上的瞬間,他覺得兩人都在對對方微笑。

或許是錯覺?梁鶴安想,但電梯門板上自己的嘴角確實揚得很高。

戚遠在電梯門口站了很長時間,這兒旁邊就是安全樓梯,通風好,能讓人清醒一些,可他看著電梯門板上自己的傻樣又迷茫了,為什麽他總是不自覺對梁鶴安笑,真是有病,他明明還心煩著呢。

回辦公室路過護士臺的時候,小護士壞笑著就住了戚遠的衣袖:“戚醫生?”

“嗯?”戚遠迅速調整出一個自覺很有威嚴的表情。

“聽說你今天去看電影了?”小護士的笑很甜很美。

戚遠本能地反駁:“聽誰說的?”

“你啊!”小護士的笑瞬間變得有點得意,揚了揚眉毛,“你還會跑去看電影呢,和誰呀,別告訴我是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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