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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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老夫人的病,早已藥石無靈,撐著最後一口氣不過是為了見暮幻最後一面。

她是在睡夢中走的,走時安詳,沒有被病痛折磨。

這是第一次,暮幻真切地感受到離別的痛苦。

一天之內,她的非明哥哥走了,就連祖母也沒能等到她再多盡盡孝道。所有的分別,都是那麽猝不及防,猶如一道巨雷,霹得她心肝俱裂。

或許是之前哭得太兇了,此刻只覺得眼睛幹澀,心空落落地疼。

暮幻回到府裏時,楊茹正在給祖母整理最後的儀容,暮恒之跪在榻邊掉了幾滴眼淚,柳氏也假惺惺地拿著帕子擦拭眼角,轉頭就吩咐人把一早備下的棺材擡來。

柳氏見暮幻進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將暮恒之拉了出去。

隔著薄薄地窗戶紙,暮幻聽見柳氏說道:“你讓人在收拾老夫人遺物的時候多盯著點兒,特別是一些值錢的東西,可不能就讓你那姐姐給私吞了。”

暮恒之應了,直誇柳氏思慮周全。

暮幻見完祖母最後一面,從屋裏出來時暮恒之還站在屋外。

她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經過,對這個所謂的爹爹視若無睹。有那麽一瞬,她甚至憎惡自己身上淌著他的血液。

暮恒之扭頭看她,想說些什麽,卻只是嘆了一口氣,“你祖母疼你,你與你妹妹這幾日就在靈前守著吧,也算盡盡最後的孝道。”

暮幻沒做聲,徑直繞過了他。

暮幻和暮善在靈堂守了三日,期間沒有和暮善說過一句話。

兩年多不見,暮善變了許多,身上在沒有當年那股傲氣,整個人都變得陰郁冰冷了。在暮老夫人靈前,她甚至一滴眼淚都不曾掉過。

想來也是,從前暮幻在的時候,暮老夫人就不喜歡暮善,覺得她功利心太重,城府深沈,擔不起她名字裏那個“善”字。

後來因為薛憐的事,鬧得林眠音和暮恒之徹底決裂,暮老夫人雖知道此事與暮善無關,但每每看到她都會想起郁結的往事,對她也就更加冷淡了。

暮幻可以想象出這兩年暮善在府裏過得是怎樣的日子,沒有父親疼愛,沒有祖母庇護,狂妄傲慢的柳氏更不是容得下她的人,她雖是這府裏唯一的小姐,可這日子未必過得多舒坦。

三日後,暮恒之將暮老夫人風光大葬。他平日在老夫人跟前疏於盡孝,如今人走了,他卻在她的身後事上下了不少血本,仿佛是想讓全城的人都知曉他的“一片孝心”。

送走了暮老夫人,暮幻和林振便沒有再留在榕州的必要。

當晚,林振來尋暮幻商量回潯陽的時間,暮幻坐在桌前目光呆滯,林振說完了話,她仍毫無反應。

林振伸出手掌在暮幻前面晃了晃,“幻兒,你可聽見我說話?”

暮幻緩過神來,遲疑片刻,淡淡道:“外祖父您決定就好。”

林振點頭,“既然這樣,那我連夜就讓人收拾東西,咱們明日一早就離開,這裏我是一日都呆不下去的,瞧見那畜生和那矯情的女人我就惡心!”

林振走後,碧落和想衣進來替她收拾行李。

她們回來不久,行李並不多,只是幾件換洗衣裳。碧落在榻上疊衣服,想衣幫忙剪燈油,不過一個轉身的功夫,再回頭,一直坐在桌前的暮幻卻沒了蹤影。

暮幻站在院裏,即使是夜裏漆黑,她也熟悉這裏的每一個角落。

夏日的時候,非明最喜歡在那棵老槐樹上睡覺,夜風清涼,她就坐在樹下看星星,結果還不到半個時辰,兩人就被蚊子叮得渾身是包。

書房的窗戶,是非明翻爬最多的地方,書院功課多或是被罰抄書的時候,非明總是會過來賴著暮幻,半哄半逼地讓她代勞。

出了院門,距離他們經常翻越的墻頭一共是一百零九步,守夜小廝每隔一個時辰巡一次,暮幻每每都在小廝打盹的時候偷偷溜回來,從未被發現過。而非明則會坐在高高的墻頭,等待她進屋之前的回眸一笑。

一切都仿若是昨天,卻又好像遙不可及。那樣肆無忌憚,天真爛漫的日子,他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非明哥哥,你說等我長大了,你就來尋我。

我不知道我如今這樣算不算長大,可是此刻的你又在哪裏呢?

我很想你,你是否一樣呢?

第二日一早,暮幻跟隨林家車隊回潯陽,臨近城門的時候,楊茹追了上來。

她攔下暮幻的馬車,鉆進車裏拿了一個木匣子給暮幻。

暮幻問,“姑母,這是什麽?”

楊茹微微一笑,答道:“這是當年你娘留給我和你祖母的那兩筆錢,我們分文未動,如今全都交到你的手裏。你祖母說了,這也算是她留給你的嫁妝吧。”

暮幻楞了楞,不肯收下,“姑母,你把銀子給我了,你和張梁表弟怎麽辦?這個我不能要。”

楊茹往她懷裏推,“好孩子,姑母知道你的心意,你放心,我已經有我自己的打算了。我幹活鋪子的掌櫃,他是個好人,也願意接受梁兒,我們決定湊在一塊過日子了。”

一聽楊茹找到新歸宿,暮幻打心底為她高興。那掌櫃是個老實人,楊茹與他在一起總歸能踏實些,不必再日日瞧柳氏的臉色。

楊茹又苦笑道:“如今你祖母不在了,暮府哪還有我容身的地方。這些銀子你手下吧,不然被柳氏和你父親知道,這筆錢遲早要被他們搜刮了去。”

暮幻想了想,也不再推脫,大方收下了木匣子。

揮別楊茹,暮幻和林振踏上回潯陽的路途。

回去的路途依舊多雨,將要出榕州境內之時,天空刮起狂風驟雨,雨水打得馬匹和車夫睜不開眼睛。林振下令,找了個客棧暫時避雨,等情況好些再行趕路。

待回到潯陽,又是一個月之後。

回到林府,所有人都瞧出暮幻比從前消沈了不少,總是不說話,只喜歡一個人待在院裏,連林嫵來找她出去逛逛,她也全都拒絕。

她笑得少了,發呆的時間長了,從念書最是認真的她,如今時常走神,有時竟連先生布置的功課都沒有記住。

林嫵擔憂地問她怎麽了,她卻是淡淡搖頭,一笑而過。

起初,大家都以為是暮老夫人去世,暮幻一時沒有從親人離世的悲傷中走出來。然而時間漸長,暮幻的情緒卻絲毫沒有改變。

最後,還是林嫵發現暮幻從林振那裏要來的兩只信鴿,一直被她關在書房的鳥籠裏。這倒是奇怪,從前兩年,這兩只鴿子不是在送信的路上,就是在帶信回來的路上,幾乎全年見不到它們。

難道是暮幻不再寫信了?

林嫵在一日用飯的時候,當著全家人的面問起暮幻這件事。暮幻拿勺子的手一頓,熱湯灑了些出來。

“沒有……就是忽然不想寫了。”

林羨一聽,樂開了,“就是就是,榕州那邊有什麽好,老想著那個破地方幹什麽呀!”

暮幻微微一笑,一副不想再說此事的模樣,林眠音卻是瞧出了端倪,用完飯後將女兒悄悄叫進了自己院子。

“幻兒,你告訴娘,上次回榕州,你與非明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暮幻低著頭,鼻子登時一酸,“娘……非明哥哥和方姨,他們都不在榕州了?”

“不在榕州?”方念離略微驚訝,“那去了哪裏?”

暮幻搖頭,將那日如娘子告訴她的話又與林眠音再說了一遍。

林眠音聽完,眉頭緊鎖,目光凝重。

她心裏似乎隱隱猜到是怎麽一回事,從前她就對方念離說過,這天下之大卻也是他晏見書一個人的,她方念離怎麽可能躲一輩子呢。

暮幻疑惑地看著她,搖搖她的胳膊,“娘,你是不是知道什麽?方姨有沒有告訴過你,他們去了哪裏?”

林眠音搖頭,“娘也不知道。”

暮幻“哦”了一聲,聲音是那麽的低落委屈。

不怪林眠音不告訴她實情,而是這件事牽扯太廣,非明和方念離剛剛回京,是何情況她也不清楚。

她只知道他們此去必定兇險,她實在不願意將自己的女兒也牽連進去。

這一點,她的想法倒是與非明不謀而合,如果當時她事先知道非明要離開榕州,她想自己也會讚成非明不告訴暮幻的做法。

雖然免不了讓暮幻傷心,但實則是在保護暮幻,免她卷進紛爭中。

只是這件事,恐怕瞞不了太久,只願暮幻和非明再重聚的那一日,他已經強大到有足夠的能力來保護自己的女兒。

這才不枉費,她從小疼他一場。

一年之後,林夕洲派人給潯陽這邊帶消息,說榕州那些出了些事情。

榕州在一年前突遭大雨,河水決堤,洪澇泛濫。榕州城內地勢高些,倒沒有被洪水所困。

然而周邊鄉縣卻沒那麽幸運,一場洪水,上萬百姓失去親人,無家可歸,顛沛流離。

朝廷收到消息,第一時間讓戶部派發了賑災銀兩,修建堤壩,幫助流民安家,填飽肚子。

朝廷撥去十幾萬賑災銀兩,下派一個官員親臨榕州治水。不到三個月,那官員聲稱已經將流民全都安置妥當,治水工程也全部完成,元璽帝還因他辦事有效而嘉獎他。

誰曾想半年之後,流民一路北上,乞討進了京城,榕州河堤在一次夏日大雨之後再次決堤。

元璽帝這才知道,當初那位官員到了榕州全然是敷衍了事的態度,十萬賑災銀兩,有一半被他和下面的官員私吞了。

暮恒之就是其中一個。

暮恒之身為榕州知州,治水一事全由他協助那官員,分到臟款也是一眾官員中最多的。

自從暮老夫人去世之後,暮恒之手頭更緊了,柳氏又在半年前懷了孩子,要用錢的地方更多。暮恒之腦子一熱,同那官員一起私吞了賑災銀兩。

元璽帝大怒,下令抄了那官員滿門,而暮恒之也因貪汙之罪被抄全家,流放北疆苦寒之地,府中女眷通通收官為婢。

暮恒之在被定罪之後得了重病,在流放的途中不治身亡。而柳氏,則因在押送途中企圖逃跑,跌入山崖,死無全屍。

林眠音得知此事,只是冷冷一笑,“這樣的下場全都是他咎由自取,死有餘辜。”

傳話小廝見林眠音態度平靜,便與她說起了第二件事。

“這一件事是我家大夫人想您商量的。夫人說,我們家四小姐,已經到了及笄的年紀,該回到京城去好好學學規矩。等開了年,二老爺也要將三公子接回京城學做生意的,五小姐一個人難免孤單了些。所以我家大夫人的想法是,五小姐不比四小姐小多少,算算年紀也快及笄。如果您同意,不如讓五小姐一塊兒去京城,二位姑娘有伴,也好給五姑娘尋一門更好些的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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