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火起

關燈
“束少主,我想應是找到那人了!”

鳳凰府的外廳,束少主正對著她的星盤沈思著,鳳凰府掌門忽然推門而入,聲音激動到急切。

束少主猛然擡起頭,只見鳳凰府掌門自旁邊的茶幾底下取出他的佩劍,神色沈沈,“城南的百姓報道,說此人約莫十四五歲,相貌極為出眾……呵!”說到此他冷笑一聲,眸中閃現出陰狠之色,“相貌出眾?我這便派人去圍堵,叫這相貌出眾的災星有來無回!”

“不可!”束少主急急道,“連城主,你不能這般隨意處置他,你將他帶過來,我自有法子!”

聽了她的話,掌門冷靜了下來,思量片刻,朝她點一點頭。

“既然束少主如此說,那我便將他押過來罷。楠天幕府的面子總該要給的。”他道,接著又彈了彈劍,在連念雲面前一向是維護正義的慈父模樣的他,此時的笑容竟帶出了些陰鷙,“災星?呵呵……”

他這般說著,轉身出了外廳。

束少主神色沈郁,她註視著鳳凰府掌門離去的背影,冷哼一聲,一雙狐貍眼睛中透出了些不屑的光。

“這麽些年了,就是他因女兒的緣故退出了正道聯盟,卻也還是這副嘴臉,”她冷聲自語道,“明犀,束楠……唉,若是真的對上,還不知有去無回的會是誰!”

然而好巧不巧,鳳凰府掌門帶著府上眾多弟子與府兵在城內搜了一下午,而連念雲帶著束楠在城內走了一下午,兩邊連個照面都沒打。一葉城下湧動著暗暗殺機,表面卻依舊一派風平浪靜。

待到夜深時,束楠將連念雲送到回春老人所在的那條街上時,連念雲擡起臉看著他,聲音稚氣又柔軟,“束楠哥哥,我今天跟你說的,在城裏多住些時候,考慮一下罷……”

束楠的淺笑轉瞬即逝,他輕輕地退開手邊的小姑娘,再將白馬的韁繩交到她手裏,“時候不早了,夜深露重,回去找你師父吧。”

連念雲咬著下唇看著他,束楠沒有理會,又將一本書遞給她,“……還有你的畫冊,別忘了拿。”

最後他也像一葉城中許多人都喜歡的那樣,伸出手摸了摸她頭上的羊角髻,隨後便理了理衣服,轉身離去。

在入夜的晚風中,他烏黑油亮的長發被絲絲吹起,被吹的更貼身的衣物勾勒出線條極其流暢的身形。連念雲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夜色中,忽的驚覺,這個她第一眼便喜歡上的少年,背影竟顯得格外瘦削而蕭索。

她垂下了眼簾,在風中站了一會兒,隨後一手抱書一手牽馬,走回了客棧中。

回春老人在一葉城中十分受百姓尊敬,只不過居無定所,前些日子才換到了這家城南的客棧。連念雲抱著書本走進去的時,發現房間中還亮著燭火,回春老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撐著皺巴巴的眼皮看著她。

“雲兒,”不知是不是燭火昏暗的原因,回春老人看上去特別的蒼老憔悴,“明日,你同我一道外出雲游可好?”

“雲游?”連念雲驚訝地叫出聲,“師父是何意?”

“你不是總是向往那江湖麽,”回春老人疲憊地說,“你也隨我學了一手醫術,醫個小傷小病也不是問題了。明日我們便出城罷,去那江湖上開開眼界總是好的。”

連念雲只覺得腦子有些轉不過來,“……師父,為何那麽突然?我還沒同爹爹他們告別。”

“你先收拾好行囊,明日一早,師父同你去鳳凰府知會你爹爹,然後便能一路順著梧桐河出城。這樣如何?”

“我……那,師父,我,我先收拾。”連念雲驚疑不定地說。

“這就對了,”回春老人說,“一葉城可以再回,但年輕人啊,學東西還是要趁早。”

“嗯。”連念雲睜著細長的眼睛,有些怔楞地應答道。

回春老人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回去休寢了。連念雲吹滅燭火,回到自己房裏,好似還沒回過神來地收拾著行囊,一邊收著,便感覺眼睛逐漸地濕潤了。她在這城中長到九歲,自四歲起便當了一葉城的混世魔王。一葉城於她而言,是令她深愛的故土,是令她依戀的家鄉。

到頭來,她還是要離開這裏的啊……連念雲吸了吸鼻子,又想到了束楠。她叫別人在城裏多住些時候,到頭來卻自己先走了。也罷,若是她走了,拒絕了她的束楠也不會有負罪感了。

其實,也一直都是她自己在任性罷。

她滅掉房中的燈盞,抱著行囊,和衣而睡。

月過中天,風聲瑟瑟。火因風起,一夜燎城。

一葉城翻湧了數日的殺機終於現了形,星盤上既定的命軌終是無法更變。瀟湘之交,雲夢之畔,這個與世隔絕、恍若桃源的寧靜小城,終於迎來了它的命中浩劫。

連念雲自一片灼熱中睜開眼,周邊一片黑暗,但窗外卻映出了橙紅的色彩。她抱著行囊,睡眼朦朧地抹著汗,起身打開窗戶,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窗外的每一棟她能看見的房子,都在燃著火焰。耀眼的火光包圍了房屋的外墻,從翹起的房檐沖天而起。整條街道都冒著滾滾濃煙,民居、商鋪、茶樓、飯館,這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被一只手壓著,浸泡在了那熊熊的火海之中。

連念雲下意識地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她張大嘴,揉了揉眼睛,卻聽到房頂處傳來“砰”地一聲,一根燃燒的柱子從她窗外跌落,濃重的熱浪撲面而來,幾乎要燒傷她的睫毛。

“啊——”

她驚恐地叫喊起來,猛地撞開房門,順著客棧樓梯沖下去。客棧已四處起火,劈啪聲四起,嗆人的煙霧使她連連咳嗽。她想沖出門去,卻又被什麽東西絆倒。連念雲驚惶地從那人身上爬起,將他翻過來,發覺手上沾滿了血。

混亂中她聽見回春老人沙啞而撕心裂肺的吼聲:“雲兒,快走,快走,快——走——”

一道黑影一閃而過,回春老人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的頸間噴出鮮血,整個人好像一個漏氣的麻袋,從二樓直直栽倒,墮入了底下的火海中。

“師父!”連念雲茫然地喊道,她下意識地想跟過去,身後的火焰卻燒到了她的衣服。連念雲尖叫著,拼命砸推著大門,門被她撞開,她跑出了街上,又不知所措地停下。街兩邊整齊的房屋就像兩條長長的火龍,張牙舞爪滾滾不休,她四下望著,不知該跑到何方。

街上一堆一堆的屍體,身著的她熟悉的盔甲,那是鳳凰府府兵。他們的身軀層層疊疊地遍布四處,血濺滿地,觸目而及滿是鮮紅,如同盛放的地獄之花。

“不,不……”她喃喃著,“這是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她漫無目的,瘋狂地向前跑去。燒紅了的房屋在她身後轟然墜落,滿城的屍體堆積如山。她看到前方的火海之中,一道身影輕盈地從一群奔跑的人中掠過,手中的匕首閃著耀眼的紅芒,下一刻飛濺的鮮血如同花瓣一般飛灑漫天,融進了那滾滾燃燒的火焰中。

手起匕落,見血封喉。

那人恍若自火焰中生,動作簡潔優美,充滿了血與火共鑄的絢爛綺麗。

所有跑出來的活人都經他匕首破碎般倒下,鮮血四漫。他取去了最後一人的性命,在顏色濃重的火海之中,安然轉身,濃黑透亮的長發在空中勾出一道無比吸人眼球的軌跡。

“不……”連念雲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束楠……束楠哥哥?”

她的情緒處在崩潰的邊緣,顫抖著向那人走去。

束楠輕輕拂去他匕尖的一點血腥,身上白色衣服潔凈如初。他沒看連念雲一眼,從她身邊大步經過。

他依舊是那樣眉目俊秀逼人,一眼望去有如天上神明,但最引人註目的還是他的那雙眼睛,映著火焰的濃重色彩,奪目到幾近刺眼。

“束楠哥哥?你在幹什麽!”連念雲撕心裂肺地尖叫著,淚水奪眶而出。

她一路驚逃,束楠則如同地獄修羅般殺遍了路上那些自著火的房屋中逃出來的人。連念雲一開始還不願相信,她總以為自己是在夢中。她可是被一葉城寵著長大的——她何時見過這樣人間地獄般的的場面呀。

她身前身後的一堆一堆的屍體都著了火,火焰囂張地堵住了整條路,她別無選擇,只能朝往一些狹窄的小巷中鉆。但束楠卻總是如同跗骨之蛆一般地出現在她身後,在她面前將街邊逃出的人屠戮殆盡。

連念雲覺得自己要瘋了,驚惶、恐懼、悲憤在她心中交織了成了淩亂的一團。她的腦中一片空白,只是慌亂地不停跑著,也不知跑了多久。

看到了面前最熟悉的街道與府邸,她忽然反應了過來。

“束楠,你究竟在幹什麽!你快停手——停手啊——”她歇斯底裏地叫喊著,豆大的淚珠不斷從她眼中滾落。

傳說上古年間,有紅色鳳凰降臨,城中人以為福兆,便在城中建起鳳凰廟,祭拜鳳凰。後來卻有一場無名火起,鳳凰廟被燒成了灰。後人在鳳凰廟的原址建了鳳凰府,傳授絕世武功,府內弟子皆崇拜鳳凰圖騰,自此鳳凰府成為一名震江湖的武學門派。

直到後來,鳳凰府隱退,依著鳳凰府發展起來的一葉城閉城,最終也沒能逃脫灰飛煙滅的命運。

當看到燒得仿佛要沸騰起來的鳳凰府時,連念雲已經完全瘋了。她涕淚橫流,想也不想地向著那個以及幾乎燃成了巨大火球的院子沖去。就在她即將融入火中的那一剎那,有人勾住了她的後領,將她提了出來,猛地摔落在街邊。

“你放開我——”連念雲劇烈掙動著,淚水在沾滿煙灰的臉上留下了縱橫交錯的痕跡,“束楠,你卑鄙無恥、忘恩負義——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

束楠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一雙琉璃似的眼睛反射著冷冷的光,“你不需要知道。”

他忽然鬼魅般飄上前,迎上了那個自鳳凰府中逃出、渾身是火的人,手中匕首自那人胸口穿過。那人慘叫一聲,跌落在地。連念雲失聲痛哭,手腳並用地爬上前,也不顧那人身上的火焰與鮮血,雙手摟住他,“二哥,二哥!”

她拼命拍著那人的臉,但那人已經沒了聲息。房屋倒塌聲、火焰劈啪聲中,連念雲聽到有人放聲大笑,笑聲激狂無比,笑得人心驚肉跳。連念雲擡起頭,看到束楠站在鳳凰府內院的房頂上,身前身後都有烈火在燃燒,他縱情笑著,寒涼刺骨的冷意從他笑聲中透出,俊秀無雙的眉目明艷駭人。

“鳳凰府,鳳凰府,好一個鳳凰府!哈哈哈哈哈……”

雄渾的內力井噴而出,四周的空氣被攪動不止,狂風不息,狂浪般的熱氣驚駭不休,濃郁的火焰爆炸一般噴湧而出,發出轟鳴,紅光沖天而起,如同層層開遍的金燈,燒透了鳳凰府的每一寸土地。

在震天的炸裂聲中,鳳凰府轟然倒塌,化成一片灰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