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山侯是一如既往跟在昭和帝身邊的。

他才一跟著昭和帝進了園子,便看到萬太後正在同沈安說話，眉頭不自覺得便皺了起來,顯然對對方已經厭惡到極致。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放在了昭和帝身上,自然沒有註意到，然而慕錦兮卻看得一清二楚,且還看到沈安看向慕遠時眼神輕蔑又不屑，她心知這兩個人中間的矛盾一定深到難以調和了。

若是以前,慕錦兮還會覺得憂心。

此時此刻,她卻要覺得有趣，原來慕遠也會有難以忍受且擺平不了的人。

昭和帝一就位,幾乎所有人就在自己該在的位置上坐定了。萬太後身邊除了萬靜羽外又多了一個爾雅,而越貴妃兩側,一側扣著慕錦兮不讓走,另外一側便是鳳元公主賴著不想走。

只有王皇後身邊孤零零的。

她挺直著脊背，仿佛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情，而後朝著昭和帝笑道：“陛下,可以開宴了。”

雖然這是萬太後的壽宴，萬太後卻一點都沒有多話的意思，而王皇後也不大敢和萬太後搭話的樣子。

美味珍饈陸陸續續端上了桌，緊接著便是絲竹悅耳。

先出面為太後賀壽的是諸位與太後平輩的皇親,這部分人已經很少了,而且大多老邁，顫顫巍巍講了幾句話，命兒孫奉上賀禮,便又溫溫吞吞得坐了回去。

慕錦兮粗粗掃了一眼後便提不起什麽興趣。

“我已經許久沒將燕家的人看得這樣全過了。”鳳元公主看著那些老邁的宗親，由衷感嘆了一聲，“好些個我都不大記得該怎麽稱呼了。”

“你這小腦瓜能記得什麽？”慕錦兮笑道，“莫說和太後娘娘平輩的宗親了，怕是與你平輩的，你都認不得幾個。”

“休要胡說。”鳳元公主當下氣鼓鼓反駁道，“我在上京如此活躍，有哪個平輩的宗親能夠逃過我的眼睛。”

慕錦兮隨手指了指下一波準備出來給太後拜壽的一家子：“那個，你可知道？”

“不就是廣寧郡主的長女，有什麽不認識的。”鳳元公主隨口道，“廣寧郡主家雖然不怎麽走動，但你也不要小瞧我。”

“我說的可不是廣寧郡主的長女，是廣寧郡主懷裏抱著的那個小的。”慕錦兮揶揄道，“你可知道人家閨名？那也是和你平輩呢。”

鳳元公主頓時氣兒不打一出來：“慕錦兮，你又作弄我。”

“哪裏敢作弄公主殿下呢。”慕錦兮笑道，“只是這宴席此時未免沈悶，給你熱熱場子罷了。”

廣寧郡主過去後，大約又過了七八家，此時有人的賀禮擡上了一個大家夥。

大約超過一人高，拿一塊紅布照著，似乎還系著一個大紅花，讓人看不分明。

慕錦兮看著那形狀，隱隱有了猜測。

“這是誰的賀禮？”只送上了禮，卻沒有見到人，顯然是在封地的某個皇親讓人送上來的。

“鄴王。”慕錦兮和唱禮之人幾乎同時念出了這個名號。

鳳元公主有些詫異：“鄴王叔？他怎麽把這麽個大家夥運進了上京。”

“怕不是運進上京的。”慕錦兮眉頭微微皺起，她隱約記得蘇珩提起過，昭和帝從金陵挖到的那個能人已經安置在了天工坊，而慕謹之推薦的能人也在那個地方，兩個人由鄴王世子管轄，正在做著一件大事。

八成這就是那件大事了。

果然，一個駝背的人猛然將紅布拉扯開，露出了龐然大物的真容。

慕錦兮看到的便是一座由銅鑄成的黑色器具，下面有兩個輪駕著，似乎是為了方便活動，而主體則是車輪上面的那個粗大圓筒，圓筒外側銅鑄四字‘萬壽無疆’。

這分明就是原先那些土炮的改良版。

而改良的最重要的部分並不是火炮外形，而該是更為內核的東西，但是那種內核的東西此時此刻肯定不能出現在這裏。

駝背之人呈了文書給昭和帝。

昭和帝細細攬閱：“好！好！真是太好了！擇日便在京郊大營試一試這火炮！”

鄴王府這份禮物不是給萬太後的，而是給昭和帝的。

並且，這份禮物讓這位帝王十分滿意。

昭和帝命人將火炮推走，整個人都愉快了很多，也不再去想其他，看向燕洵便道：“太子，你又為你皇祖母準備了怎樣的壽禮呢？”

燕洵應聲出列，還沒說話，一直沈默的萬太後卻忽然開了口。

“他的壽禮哀家提前收了。”萬太後不鹹不淡道，“太子是個有孝心的，知道哀家最近胃口不好，特意派了太醫請脈，經過一番診治，果然是好了不少。”

話是這麽說，太後的模樣卻並不像是有多欣慰。

慕錦兮先是怔了怔，而後想到，太後久居慈寧宮，任何人都不得見，太子卻依然打聽到了太後身體不適，若是往好處想，自然是孝順，可若是往不好的地方想呢？那可是窺探宮闈，最是為高位者忌憚的。

燕洵顯然也聽出萬太後並不是很善意的話語。

他偷偷瞅了一眼昭和帝的神色，終究勉強擠出來了個神色：“請容兒臣賣個巧，給皇祖母的壽禮想最後壓軸呈上，不若請四弟先行獻上壽禮。”

原本第一個人該是排行第一的大皇子，然而大皇子此時還在大理寺的獄中等待審判，這個人自然而然就被所有人忽略了。權貴圈子就是這麽現實，樹倒猢猻散，當你一朝垮掉，又有幾個敢再和你有關聯呢？

燕洵說話的時候一直在低著頭，自然就沒註意到昭和帝一閃而過的失望。

“也罷，便由你四弟先來吧。”昭和帝看向了四皇子。

四皇子對此似乎是意料之中，他拍了拍手，禦花園中搭建的戲臺子上頓時傳來了敲鑼打鼓的聲音，一群身著戲服的人咿咿呀呀上臺了。

陸君棠編這戲本的時候很是下了一番功夫，按照慕錦兮的要求，務必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於是切入點就放在了一個農家女忽然撿回來一個衣著華貴的公子。

乍一看去，仿佛就是一個平民姑娘救了落魄公子的小情小愛。但是看著看著，開始有人覺得不對味兒，宮裏面的那個太子為什麽會頻頻惹人生疑，而外面的這個公子怎麽又處處關心國家大事。

再細細一想，一個陰謀逐漸浮現出來。

太後的壽宴上為什麽要來這麽一出陰謀的戲。

鳳元公主是早就知道這出戲是改編過的《貍貓換太子》，她卻不知是慕錦兮之前說的那個，等到一出戲落幕，雖然意猶未盡，但也忍不住再次抓住了慕錦兮的袖口。

“我說什麽來著？是不是很荒謬。”鳳元公主假裝嗤之以鼻，心中其實還念著真太子會不會娶平民女，“哪裏有這般大的人還會被換掉的，每個人行為處事都不一樣，怎麽可能不被發現！”

“對啊，怎麽可能不被發現呢？”慕錦兮隱藏著自己的揶揄，附和了鳳元公主一聲，便朝著坐上看了過去。

萬太後不動聲色，昭和帝隱隱傷懷，而王皇後則是在慕錦兮意料之中的……怒氣沖沖。

“荒謬！”王皇後頓時怒斥，“簡直就是荒謬！四皇子如何做想，怎麽能把這種東西當作壽禮給太後娘娘看，就不怕侮辱了諸多貴人的眼睛嗎！”

其實並不難聽出，王皇後憤怒之中還帶著一絲慌亂，仿佛所有的嚴詞厲色都是在虛張聲勢。

四皇子拱手行禮：“這份壽禮是兒臣代人呈上的，兒臣準備的壽禮本是一塊純天然形成的壽字山石，因為太過沈重，不好擺放，已經直接讓人送到慈寧宮中了。”

四皇子這樣一番話勾起了眾人十足的好奇心。

到底是什麽人，要讓四皇子代為獻上這樣的一份壽禮，或者，是什麽人能指使的動四皇子呢？

想到剛剛那出戲，有人心中有了些匪夷所思的猜測，總不能他們的太子真的被換了吧？

“誰？究竟是哪個這樣大逆不道，還不快快將人壓上來！”王皇後壓抑著心驚，咬牙切齒地看著四皇子。

怎麽可能？絕對不可能！

王皇後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兒子，卻發現燕洵從始至終都閉著眼睛，仿佛知道了什麽，又仿佛什麽都不清楚，但眼前的這場鬧劇已經不能入他心裏了。

她視線移開，目光放在戲臺上。

然而，卻有一陣陣驚呼聲從園子的入口處傳來。

王皇後順著聲音看過去，在掃到那霜色身影的時候，呼吸猛然滯住：“不……我一定是在做夢。”

沒有人聽到王皇後的喃喃聲。

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被突然出現在宴席中的兩個人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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