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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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停駐的地方是一處高地,三面環林,剩下的一面便是官道。

齊齊的長劍出鞘聲後,林中忽然湧出一幫悍匪,二話不說提著砍刀便朝著人群的方向沖來,為首一人刀疤劃過半張臉,渾身都是血煞之氣,逢人便揮刀。

悍匪很快便和各家護衛以及禦前侍衛交戰在一起,不斷又利器刺破血肉的聲音響起。

慕錦兮看得心驚肉跳。

她不會什麽拳腳,只能抄了一根順手的棍子以做防身之用。

而昭和帝早便好好地被護上馬車,周圍侍衛寸步不離,好似一個鐵桶。其他人便盡力將攻上高地的人攔截在外,卻依然難免有幾個漏網之魚突破重重圍擋,掀翻托運的貨物又或者提刀向著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少而去。

而她自己,只能小心地向自己的馬車摸去,無論如何那到底是一個殼子,能擋住刀槍棍棒。

“你別亂跑。”不知道何時,蘇珩竟然接近到她身邊,提劍挑翻了一個意圖襲擊的人,又不由分說地拉住她的手腕,也沒看個究竟,便隨便找了一輛馬車將她塞了上去。

慕錦兮剛松下半口氣,往外面掃了一眼又高高吊起:“公主殿下!”

也不知鳳元公主怎麽回事,竟然在圈子的最外圍,周遭都是交鋒的刀槍棍棒,她單手提著鞭子竭力應對不知哪裏冒出來的偷襲,顯然已經是捉襟見肘。

眼見蘇珩便要提劍再離開,慕錦兮急忙拽住了他的袖子:“你先去救殿下。”

蘇珩低頭看了一眼被牢牢抓住的地方,擡手便丟了一把從悍匪手裏搶來的長刀到車上:“保護好自己。”

而後便匆匆朝著鳳元公主的方向去了。

畢竟大部分兵力都用來保護昭和帝以及越貴妃,各家的護衛也都緊著自家大人,生怕貴人掉了一根頭發自己便吃不了兜著走。

外圍的保護圈在悍匪近乎兇猛的攻擊下漸漸有些支撐不住。

好在蘇珩終於將鳳元公主從混戰的圈子裏救了回來,平日裏光鮮亮麗的公主殿下此時已經灰頭土臉,被扔到和慕錦兮一輛馬車上的時候還有些郁郁。

“怎麽回事。”鳳元公主不可置信地看著外面真刀真槍的幹架,“我大燕太平盛世,怎麽會忽然遇到襲擊。”

哪裏有真正的太平盛世呢?慕錦兮苦笑不已。

她悄悄掀起車窗簾,看著外面的情況,只見大部分護衛以及退守有貴人所在的馬車,而那些悍匪的目標也逐漸遷移了,他們不再執著於和侍衛們糾纏。

“糟了。”慕錦兮腦中驀然蹦出一個念頭,一手攥住鳳元公主的手腕,一手握住蘇珩丟給她的長刀,聲音繃得緊緊的,“我們得下車,這裏待不得。”

“怎麽了?”鳳元公主才緩下一口氣,聽到慕錦兮又要帶她下車,當下白了臉色,她也看出來那些纏鬥的侍衛快撐不住了,當下顫抖著聲音,“現在下去,很不安全吧?”

“再不下去,就下不去了。”慕錦兮指指身後的幾口大箱子,“這些悍匪是為財務而來,之前那個人應該是幫他們摸底兒的,知道哪些馬車載著人,哪些裝著東西。”

這麽長的一個車隊,實在是難以讓人不心動的大肥羊。

鳳元公主立刻反抓住慕錦兮的手:“你是說,萬一侍衛撐不住了,那些人會直接沖進來把馬車搶走?”

慕錦兮神色嚴肅點了點頭:“我數三下就趕緊跳車,跳下去之後趕緊往聖上車架的方向走。”

“那你呢?”

慕錦兮沒有回答,牢牢盯著馬車不遠的某個位置:“一。”

“慕錦兮,你可別犯傻啊,這些人我都打不過。”

“二。”

“你要是不跟我走,我也不走。”

“三……跳!”

話音剛落,慕錦兮迅速拽著鳳元公主跳下馬車,朝著昭和帝聖駕的方向狂奔而去,耳邊是風聲呼嘯和鳳元公主氣喘的聲音,目光卻盯在腳尖前面那方寸的地方。

跑快點,再跑快點!她心中不斷催促著自己。

然而,視線中忽然出現了一片陰影,慕錦兮心微微一提,用力將鳳元公主向前方推去:“快跑!”

而後提刀回身招架。

兵器相交的聲音十分刺耳,慕錦兮似乎還看到濺起零星的火花,隨後便察覺虎口猛然震地生疼,難以控制地向後栽去。

來追她們的便是那個刀疤臉。此時身上都染了不知是敵是有的鮮血,那張臉看起來更加猙獰可怕,如同地獄裏爬上來的修羅。

見到慕錦兮倉皇倒地後還故作鎮靜,刀疤臉惡狠狠地抹了下鼻子,再次舉起刀來。

經歷了剛才全力一擋,胳膊依然殘存著痛楚,對方力大無窮,而此時的自己顯然沒有力氣再提起刀來。

“壯士為財還是圖命?”慕錦兮緊緊握住裙角。

刀疤臉刺客看慕錦兮就如同困在手心裏的老鼠,也不介意多費兩句話:“本是為財,那混子說你們是肥羊,誰知是塊難啃的骨頭,折了老子這麽多兄弟,老子怎麽也得取幾個人頭祭旗。”

路上一行人都是做的富戶裝扮,不知情的人只當是上京出來的商隊,誰曾想竟遇到聖上出行,別的不說,護衛自然是一等一的。這一群人吃了個大虧,沒搶到什麽金銀,反倒折了不少人進去。

慕錦兮看著刀疤臉定了定神。

刀疤臉也不再啰嗦,徑自提起刀來:“小娘子乖順一點,還能讓你死得好看點。”

“我是官家女,你若殺了我,一輩子東躲西藏,永遠都別想找到你弟弟。”

刀疤臉舉起的長刀又無聲放下,此時看著慕錦兮鎮定自若的樣子卻充滿了忌憚,不是忌憚她自陳身份,而是她口中提到的最後兩個字……

弟弟。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這刀放下恐怕就再也提不起來了,事情隱隱朝著不受控制的方向而去。

“你知道我弟弟?”刀疤臉急於從慕錦兮口中知道什麽。

“慕錦兮,你快跑!”隨著身後一聲嬌呵,耳邊是長鞭破空,她猛然被拉了起來。

心中暗自叫糟,她被鳳元公主拉住之餘回頭張望一下,便見那刀疤臉面上又染了戾氣,顯然當做慕錦兮在故意拖延時間戲耍他,當下便又拎著刀大步邁了過來。

“我不是讓你趕緊跑嗎?”慕錦兮望著和聖駕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氣喘籲籲之餘有些絕望。

“我怎麽能扔下你不管。”鳳元公主憤憤不平,“你當我那般沒義氣!”

我的好公主殿下,現在可不是講義氣的時候。慕錦兮心中苦笑,卻來不及說什麽,頻頻回頭,便見刀疤臉再次逼近,舉起刀來。

這次的目標已經換成了鳳元公主。

慕錦兮睜大眼睛,連忙撲倒鳳元公主,把人擋的嚴嚴實實:“殿下,這次可被你害苦了。”

隨即閉上眼睛,只盼這悍匪能念在她剛剛提到的事情不一刀要了她的命。

然而,預料中的劇痛並沒有如期而至,反而她聽到一聲悶哼,似乎就是來自那個刀疤臉。

慕錦兮掙紮著支起身子看過去,便見蘇珩面沈如水,渾身似乎覆滿了寒冰,單腳踩著刀疤臉的身體,雪光乍亮的劍刃上還帶著血線,潺潺流下。

再看四周,悍匪幾乎被清理地差不離,還有一部分看到刀疤被擒,立刻跑掉,有些侍衛正清理著混亂的場地。

“多謝。”慕錦兮此時也有些氣虛。

“你怎麽回事?”蘇珩開口便是詰問,帶著從骨髓中散發出的寒涼,“不是讓你別亂跑。”

慕錦兮才剛有一種逃出生天之感,便被蘇珩潑了一盆涼水,被噎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她又如何想冒這個險,只是待在那馬車上,萬一被連人帶物一起卷著跑了才是更麻煩的。

氣氛瞬間沈寂地不像話。

“呀,慕錦兮,你胳膊怎麽了。”鳳元公主忽然一聲驚呼。

慕錦兮這才察覺到左胳膊肘有些鈍痛,擡起來看了看,便發現輕薄的衣料已經磨破,那塊的血肉中嵌入了些許沙子石子,興許是剛剛撲倒的時候在地上磨破的。

本來還不覺得有多痛,此時鳳元公主提起,她便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到我車上去,我給你處理。”鳳元公主說著便將慕錦兮拉了起來,不容反駁地往回走。

慕錦兮不自覺回頭看了蘇珩一眼,只見他還沈著臉,單手提劍,不知道在思考什麽,只是面色比剛才看起來更差勁了。

鳳元公主將和慕錦兮皮膚沾在一起的衣料小心剪開,又尋了清水仔細幫她清理傷口,將細碎的沙子和石子都撥弄出來。

“會疼,你忍著點,可別太嬌氣。”鳳元公主說著,還忍不住皺起眉頭,“真是差點都沒命了,誰讓你逞威風的。”

慕錦兮自然忍得住,這些疼,還遠遠比不上烈火灼燒之痛。

“殿下,原本你不回來,我能在那刀疤手下逃生的。”她嘆了一聲。

鳳元公主小鼻子皺了皺:“所以,這事還得怪我咯。”

“不敢不敢。”慕錦兮面上帶笑。

鳳元公主卻忽然紅了眼眶:“我就知道,我慣來會拖後腿,不然也不會害的你遇險。”

她聲音漸小,手上的動作也很輕柔,幫慕錦兮上了藥後又仔細用紗布纏裹好,甚至打了一個漂亮的結。

“那個蘇珩也真是的,你都幫了他那麽多次,救你一次怎麽了,至於擺出那樣的臭臉來。”

慕錦兮沈默了下,看著鳳元公主包紮好的地方,忽然笑到:“想不到我們公主殿下還是熟練工。”

“我小時候總是淘氣,不小心便傷到這裏那裏的。”鳳元公主說起這些有些臉紅,“看多了也就會了,有什麽。”

這得是看了多少才能熟練成這樣。

慕錦兮笑著搖頭:“好了,總歸是無事的。”

“有事便是晚了。”鳳元公主道,“父皇總教育我,凡是要謀事在前,不能就憑著一股子沖勁,而是要靠腦子,很多事情都沒後悔的餘地的。”

說完,她又長嘆了一聲:“我今日才知這話多有道理,今後得多同你們學著些才行。”

“好了,我先回去了,那倆丫頭估計也嚇壞了。”慕錦兮不得不慶幸提前告訴了自己的丫鬟要跟緊侍衛,不然兵荒馬亂的誰顧得上她們。

“你的傷口可切莫碰水。”鳳元公主提醒道,“藥膏你拿著,讓你的丫頭給你換藥。”

慕錦兮握住那光滑如玉的小瓷瓶:“她們上藥可不見得會有公主的手法這樣好。”

說著,她跳下馬車,洋洋灑灑地離開,隱隱還能聽到鳳元公主在車中笑罵。

綰衣在馬車中早便等急,看到自家姑娘好不容易回來了,這才上上下下仔細打量,驀然發現慕錦兮胳膊受傷,臉色當下便很不好看。

“這群悍匪來得太是時候,我一口飯都沒吃。”慕錦兮也不甚在意,從袖中掏出一個油紙包來,“還好沒丟。”

正是蘇珩給她的那包糟鴨。

“姑娘。”綰衣瞬間哭笑不得。

爾雅則是從暗匣裏端出來一碟點心:“姑娘可別嚇我們了。”

“怎會突然來了這許多悍匪。”綰衣依然是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慕錦兮拆開油紙包:“這些年官道上常有這些事,見到富戶便打砸搶,將金銀財寶端回土匪窩裏。”

“可是有人吃不飽穿不暖?”爾雅想得十分簡單,在她認知裏面,便是走投無路才能鼓起勇氣打家劫舍。

若還有吃的,誰能冒這個險。

“也有可能是對朝廷不滿。”慕錦兮啃著糟鴨,竟不知為何覺得在上京時的那般滋味了。

“姑娘。”綰衣連忙搖頭,“這可不是您該說的。”

對朝廷不滿,歸根結底還是質疑聖上。

慕錦兮搖搖頭:“這裏面錯綜覆雜,總歸和各個派系爭權奪利脫不了關系。”

“您換一身衣裳罷。”綰衣見慕錦兮露出來的一截玉臂,憂心忡忡道。

明明覺得饑餓,可才吃了兩口便覺得難以下咽,幹脆將骨頭丟入盤中,仔細凈了手,任綰衣服侍自己將衣裳換了。

“慕姑娘。”車外忽然有人低聲道,“那悍匪頭子醒了。”

醒了便醒了,跑來告訴她做甚。慕錦兮心中微微一動:“他可是說要見了我才肯交代?”

“是。”

慕錦兮沒想到,對那個刀疤臉來說,知曉他弟弟的信息竟然那樣重要,都快成刀下亡魂了,只要昭和帝一聲令下,整個土匪窩都將不覆存在,他竟然還會咬死了要見她。

其實慕錦兮能靠那一句話羈絆住刀疤臉,完全還是靠的前世的記憶。印象裏,往後兩年有一夥土匪十分肆無忌憚,不但打劫富商,還鬧出了人命,其中便有太子一個良娣的娘家。太子大發雷霆要剿匪,等到了土匪窩時候卻忽然熄火,說這土匪棄暗投明要立大功。

許是為了拿那份大功,太子還大張旗鼓幫土匪頭子找失散多年的弟弟。

她原本想著碰運氣才說了那番話,沒想到此土匪頭子正是彼土匪頭子,倒是撞了一份好運上來。

慕錦兮想著那件事的後續,腳下步伐不停。

此番車隊經歷這樣一番波折,便決定好好修整一番。

一群侍衛將一個角落圍的嚴嚴實實,中間是五花大綁的悍匪們。

刀疤臉此時渾身是血,皮開肉綻,應當是被用了刑,見到慕錦兮一個小嬌娘忽然出現在五大三粗的侍衛之間,眸光瞬間亮了,滿是希冀。

慕錦兮卻不等他說話,指著一個光風霽月的身影飛快道:“把你的冤屈說給他聽,他會幫你找弟弟。”

刀疤臉順著慕錦兮的手指看去,發現正是那個將他踩在腳下的冷峻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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