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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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些歐美影視作品裏,“精神病院”這個地方常常作為一個陰森可怖的地方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譬如藏匿在其中身負命案的精神病人,譬如慘無人道的強行治療方式,譬如暗中進行的精神控制實驗,這些恐怖元素通常被用作電影宣傳的噱頭,勾起觀影人一探究竟的念頭。

可當這些真實發生在眼前的時候,卻又不能讓人完全相信。

一年前聶晴剛入楓葉嶺也是心懷懼怕的,在與病患以及住民相處一段時間後消除了偏見。直到她遇見了陸枕。

陸枕喚醒一個人的方式神乎其神到已經無法稱之為“催眠”。

他不經意的細微動作,看似隨意的表情,話中每個字眼的聲調變化都能於無形之中掌控住對方。上一秒怒不可遏嘶吼著要殺了他的人或許在下一秒就能乖順地臣服在他腳底,而本人對此一無所知。

被催眠後的她其實記得那間屋子裏發生的所有事,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舉起椅子砸向與陸枕僵持的陸之嶼,也眼睜睜地看著在空中劃過弧線的凳腳波及自己的額頭,她無法制止,無法抗拒,就像她未能察覺姐姐臨死前的反常,來不及阻止她結束自己的生命一樣。

她無能為力。

她痛恨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更討厭如今這個靠跟陳子敬上|床獲取信息、危難時刻縮進陳子敬懷裏冷顫不止、離開陳子敬就什麽也做不成的自己。

那不是她聶晴。

原來的聶晴早就跟著姐姐一起死去了。留下的這副皮囊只是一具為了找尋真相而走火入魔的行屍。

聶晴是在陳子敬的西郊別墅裏醒來的。這幾天她睡得太淺,近乎沒怎麽入眠,但醒轉也不肯下床,只窩在床上一言不發地看著窗玻璃發呆。

自聶雨去世後,她再也見不得屋子漆黑一片的模樣,每每失去燈光,姐姐獨自在幽冷的房間裏死去的模樣便會出現在她面前,擾得她心肺絞痛。即便是入睡前夕,她也堅持在床頭留一盞燈。

“晴晴。”陳子敬不知第幾次走到她的床邊,撥開擋住她眼睛的碎發,“起來吃點東西好嗎?”

她睜眼看著玻璃窗外的光,沒有說話。

“晴晴,”他無奈地又叫一聲,“好歹吃一點,不然你的胃該難受了。”

“陳子敬,”她轉過身子,對上他的視線,“告訴我,你們這些人到底在做什麽?”

陳子敬嘆了口氣,“你先坐起來吃點東西,我再告訴你。”

聶晴聽他的話,接過阿姨送來的清粥小菜擱在小桌板上,敷衍地吃了兩口。放下筷子擡頭看他。他不肯退讓:“把這些都吃完。”

看著她把幹凈的碗底露給他看,他命人收拾完畢後,才坐到她床頭,慢條斯理地說:“早在我開始接手楓葉嶺之前,院裏一批科研者就在聯合醫生實驗一項新型療法。具體的研究內容因為團隊簽署保密協議我不方便告訴你。”

新型療法的最初設想乃是采用生物電流對病患進行一定程度的電擊治療,“洗去”某些導致病人患病的記憶,從而試圖緩解他們的病情。

初步嘗試收獲了意想不到的成果,研究團隊便在第二階段加入一些改進。他們嘗試“改寫”病患的更多記憶,並加入“重塑”元素,填補改寫記憶造成的悖論。

“你知道了吧?陸枕曾是常駐在地下三層的醫生。他是個不可多得的天才,又是楓葉嶺一位創始人的外孫,在確認無威脅後他也加入了這個團隊,很快成為團隊的核心研究人員。他將實驗推向一個新高度,成功在短時間內用這種療法將一位PTSD患者治愈。”

“這種療法會讓人記憶錯亂嗎?”聶晴問。

陳子敬沒有立即回答,沈默了片刻,說:“這也是後來這個計劃被上層勒令調停的主要原因。”

這種療法使得接受治療的病人因記憶錯亂而出現躁狂焦慮癥狀,據調查顯示,接受過該療法治療的病人百分之七十都出現了較為嚴重的暴力傾向。

“這個項目停止後,團隊也差不多解散。但陸枕沒有停手,他利用身份便利,從紅色禁區隨機抽取精神病罪犯繼續他的實驗。”陳子敬別過頭,沒去看她的眼睛,“上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默許他的行為。甚至……還為他調派了一些臨時助手。大概從三年前開始,上面在他覺得不錯的臨時助手中挑出一名,作為他的長期助手護士。”

耳邊縈繞著姐姐某天回家拉著她的手歡歡喜喜告訴她自己被院方器重、指派新工作的消息,聶晴仿佛被一道雷劈中,猛然擡頭,拽住他的衣領,“你說什麽?那是……那是……”

陳子敬任由她拽著,仍然沒去看她,低眉輕道:“那位護士對實驗的事並不知情,她以為那只是正常的護理行為,只不過對象換成了紅色禁區的精神病罪犯。那些罪犯們模樣大多淒慘,護士動了惻隱之心。”

聶晴松開他。他伸手想要觸碰她,那手掌剛觸及她的臉頰便被她憤然拍落,話語轉冷:“你一直都知道的是麽?”

陳子敬啞然,繼續他沒說完的話:“她比對待樓上的住民更細心地對待他們,她擦幹他們的眼淚,用心安撫那些在病床上痛苦呻|吟的病患,告訴他們一切都會過去。那些病患們是被拔去堅甲剔除獠牙的猛獸,精神狀況極其糟糕,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而且……有些人在不久之後就死去了。”

“頭兩年護士不曾發覺端倪,仍然兢兢業業做好她的本職工作。但在第三年,有一個人四肢抽搐地死在她面前。他死前從血染的病床上坐起,眼球暴突地指著那位護士說:你們都不得好死。”

聶晴的手陡然松落。

“那位護士被病人的兇相嚇到,跑去找了陸枕。陸枕秉持他一貫的作風,撂下一句‘怎麽這麽容易就死掉了呢,不應該啊……’,她才感覺到不對。陸枕對這些人沒有絲毫憐憫,他只關心實驗成效,以及……折磨他們給他帶來的樂趣。”

“隨後,那位護士接到一位女性患者,她被診斷為分離性漫游癥,在神志不清時將男友推下樓,之後傷了她的親弟弟。她是個特殊的病人,至少陸枕是這麽形容她的。”

“陸枕在對每個實驗品進行實驗之前,都會對他們做一些記憶屏蔽,他做記憶屏蔽十分得心應手,極少有人能不受控的,那女人便是其中之一。她引起了陸枕的強烈興趣,他對她做了一些……別的事情,企圖對她進行馴化。”

“什麽別的事情?”聶晴問。

“比如,用手術刀切割她的皮膚,放血折磨,對她施加暴力。後來那女人是那位護士負責照顧的。護士發現了她身上的疤痕,從她斷斷續續的表述中得知了陸枕的所作所為。”

“她想幫她逃走,可是失敗了。女人在被發現時做出挾持護士的動作,沒讓她牽扯進去。之後,女人被診斷出PTSD,院方為了掩蓋痕跡,將她送入封閉式監護病房。”

“那位護士第二天仍去了楓葉嶺,臨近下班時刻,楓葉嶺反饋區收到了一封匿名信。第三天,那位護士沒有去上班。——這就是你想知道的,你姐姐的全部故事。”

姐姐與她共度的最後一晚曾恍惚問她:“晴晴,你說這世上有沒有地獄呢?”

她答,有的吧。

“為惡行、嘗惡果的人一定會下地獄麽?”

她說果由因生,善惡有報。

真的是這樣嗎?

她只看到,善心人飽嘗苦難,作惡者尚在人間。

陳子敬對陸枕的大部分了解都來自他自行錄制的一段錄像。之後的一些事他沒有選擇告訴聶晴。

陸枕在匿名信事件之後被禁足,他的行為終於引起院方的重視,他們沿著實驗的線索對陸枕的實驗進行徹查,發現了實驗的第一個成功品。

那是個男孩子,十六歲時來到紅色禁區,在一場病患惡性鬥毆中受了嚴重的傷,救過來後,被陸枕劫走了。陸枕親自填寫他的身份信息,把自己的身份讓給這個男孩,以紀念他的第一個成功的實驗品。

他離開紅色禁區後長時間地在C區生活,精神狀態很穩定,不曾出現差錯。院方懷著一點自私的心思,索性將錯就錯,把他的檔案修改得相對完善,沒有打擾他的生活。

陳子敬心中再清楚不過,陸枕這樣的人本是要受千刀萬剮的,陸之嶼這個陰差陽錯成功的實驗品也需要受到正確的治療。但高層無動於衷,他們始終存著想要將當初的實驗進行下去的念頭,不敢把事情做絕。

她緘默良久,平靜地註視他,聲音如同一潭死水:“你早就知道的是不是?”

陳子敬不答。

“所以我姐姐的事情,你從一開始就清楚得很,卻始終不肯對我透露一個字,是麽?”她雙眼通紅,抓住他的手腕,一字一頓地質問他,“所以你每次跟我上|床,其實都是在看我笑話,想著‘還有比她更蠢的女人嗎’,是麽?所以從頭到尾你他媽就是在玩我,是麽?陳子敬!”

“晴晴,你聽我說。”他沈聲喚她。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叫我‘晴晴’,聶晴已經死了,死掉了!”

他依然執意叫她“晴晴”,眼眸中摻雜了些不明晰的濃重色彩,“我對你從來就是認真的。”他苦笑,“你說,我要是一開始就把所有事情告訴你,你還願意跟我好嗎?”

聶晴悻悻瞪他,“你以為呢?”

“我知道答案,所以不想那樣子,至少……還可以讓你在我身邊待久一點。”

她冷笑:“現在為什麽突然良心發現了?”

“因為事情脫離掌控了,楓葉嶺組織了一支新的醫療團隊,正在重新開啟那個項目。那是一群瘋子,我不能留你在那裏冒險。”

陳氏在逐步撤銷對新項目投入的資金,姓陳的在楓葉嶺高層的話語權不似從前。

新項目遠在比他們想象更早的時候展開。包括在小芋頭身上出現的意外,跨區事件頻發,陸枕開展的新行動,都與其脫不了幹系。

而高層則游刃有餘地扮演者善後者的角色,顛倒黑白。

方榆失蹤的第四天,她在某間特殊病房被找到。據稱,她因焦慮而產生嚴重的夢游癥狀,誤打誤撞進入楓葉嶺某特殊病房,受到驚嚇陷入昏迷。

一位名叫陸之嶼的C區住民坦言他挾持當日值夜護士闖入方榆所在的特殊病房,將其中一名男性病患毆打致重傷。他對自己如何找尋到失蹤三日的方榆絕口不提。經診斷,該男子出現一定的暴力傾向,其行為嚴重影響到楓葉嶺治安,醫護組再三討論,提出轉區申請。

陸之嶼轉入紅色禁區。

而方榆則被帶回C區。

陳子敬說:“你的朋友不是一直想要離開楓葉嶺嗎?我替你辦妥了,她會回到她原本的生活中去,不會再與楓葉嶺有任何瓜葛。”然後他宣告,“你也是。”

聶晴聞言一頓,緩緩仰起頭。

“我替你辦了離職手續,從今往後,你不用再去楓葉嶺上班了。”

作者有話要說: 高層是一個黑暗的高層,目前的版本在文中也就這樣點到即止了。

接下來是院花和小魚幹在院裏院外各自的作戰,可能會出現一種另類的甜法(玻、玻璃糖吧)……會有HE的,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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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結局了,這幾章好難寫QAQ明天不更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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