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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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寒冷的感知與對黑暗的忌憚逐漸淡去,耳畔反覆響起的電子時鐘聲覆蓋了所有,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方榆循著聲音慢慢地向黑暗深處走去。

“來了嗎……我的……”男人低沈的嗓音如看不見的繩索勾著她前進,帶著一種別樣的蠱惑意味誘使她往深深處去。她想側耳諦聽,卻始終無法聽清最後兩個字。

你的什麽呢?

纖長的眼睫上下扇了扇,呈現半闔的狀態。她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來到一扇門前,手掌在幹燥的鐵門上摸了一把,嫻熟地按下電子鎖的密碼。

一切都朝著不受控制的方向發展。

門開了。幽幽的光亮鋪陳在她眼前,丁點微光刺進她的瞳孔,令她驀然間聽清了那句話的最後兩個字。

“來了嗎……我的夏娃。”

大門閉合,隔絕了門外的電子時鐘輕響。她回神,睜開雙眼,身後已然落鎖。

剛才那樣……是催眠?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床,床邊有矮櫃和書桌,還有抽水馬桶。設備齊全,儼然是一間高配置的牢房。

而床上,坐著一個男人。

他架著腿,俯身低聲笑著,親切地向她招招手:“Hello, my Eva.”

她看清了男人的容貌,幾乎在此同時,想起了被這雙殘酷的手支配的恐懼。

這雙與陸之嶼如出一轍的眼睛旁,有一顆淺淺的小痣——與她腦海中的殘缺影像重合。

“陸枕。”她沈聲道。

他雙手雙腳皆有沈重的鐵鏈束縛,被禁錮在嚴密不透風的高級牢籠裏,臉孔上掛著將一切掌控在手心的自負狂妄。

她曾在腦海中設想過很多遍,不曾想過陸枕是這副樣子。

事實上他和陸之嶼長得不太像,他生了一張娃娃臉,看上去頂多二十七八,笑起來一雙眼眸彎彎,人畜無害的模樣。她見過這雙黑洞似的眼瞳中最殘忍嗜血的光,手腳不受控制地發抖,冒出冷汗。

在真正危險時她反而鎮定下來。

她故作淡定地迎上他的眼睛,雙手背在身後不動聲色地向後靠,“你真的是陸枕?”然而門板上光滑一片,沒有鎖,連個門把都沒有。

該死。

她被關在裏面了。

和眼前這個人一起。

蓋過憤怒與憎恨的,是發自心底的深深畏懼。

她不自主地回想起頭皮曾將近被撕裂的痛楚,冰冷的手術刀游走在自己肌膚上的觸感。這張臉是她三年來噩夢的源頭,這些年他不曾變。那使她五臟六腑劇烈抽搐疼痛的糟糕回憶事到如今已然具備令她身體發冷的能力。

男人玩味地瞥她一眼,變換了姿勢,雙腳踩地,“哐當”一聲,他足腕上拴著的鐵鏈重重摔在地面,震起揚塵。但他似乎很愉悅,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起,眼尾如柳葉般上揚,語調悠然:“怎麽,剛來就想走?我可真傷心。”

方榆強行按捺住心中慌亂。她不確定他的活動範圍有多大,後背依舊緊緊貼著門板不敢妄動。

男人仿佛能一眼看穿她內心所想,笑意更深,“My Eva,不必擔心我會對你做什麽。我已經對折磨你這件事失去了興趣。”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尖利的針刺在她頭皮上,方榆幾乎要將自己的掌心摳破,“你是住在這裏的醫生?”

“從前是,現在不是。”他難得耐心地回答她的問題。

“你是陸枕?”她再一次問他。

“My Eva,看來你並沒有想起全部的事情。”他看上去不喜歡聽她叫自己這個名字,收拾了一下自己手腕腳腕上的鐵鏈,橫躺在床上,一手撐著腦袋妖妖嬈嬈地看她,眼睛一眨,對她拋去一個媚眼,“想不起來才對嘛。”

方榆對他的搔首弄姿毫不理會,只覺周身惡寒,面無表情地問:“你是誰?”

“我只是一個無名之輩而已,不重要。”他露出些不耐,撥弄著著自己過長的額發,懶洋洋道,“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不識趣。乖女兒,我叫你過來可不是想聽你跟我吵架。”

“誰來跟你吵……等等,你叫我什麽?”

“乖——女——兒——啊。”他似乎被她逗笑,撐坐起身子,下了床,一步步向她走來。他腳上的鐵鏈很重,在他腳腕處磨出的傷痕如今變作一層厚厚的繭。鐵鏈叮當作響,他走到方榆面前定住。巨大的陰影罩下來,他歪過頭嫣然一笑,單手挑起她的下巴,像是在數落她,“怎麽,連爸爸都不認了?”

像極了父女間的家常對談,然而這樣的平靜詭譎令她毛骨悚然。

從年齡、相貌等一切客觀因素上來看,他都無法擔任她的“父親”這樣一個角色。而他的表現看上去好像他們之間真的熟稔到那種程度似的。

她發覺自己又沒法動了。

非但不得動彈,還沒法開口說話。

指腹在她嘴唇上點兩下,帶著若有若無的責怪,“不準腹誹你爸爸。”

方榆咬緊後槽牙往一邊躲避,冷眼瞪他。

手指在她嘴唇間用了點力,眼前的畫面開始模糊。方榆不知所措,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靠進他懷裏。他雖帶著鐐銬,手腳還算靈便,單手將她一扛,丟去肩上。他心情不錯,甚至哼起了小曲兒,“早這樣該多好?非要倔,真是女兒大了翅膀硬了。”

他隨手甩她在床上,人沒醒。收了鐵鏈,低低一嘆:“乖乖的,待在這裏等你的小情人來。好久沒見,怪想他的呀……”

***

方榆做了個夢。

她很少做夢,因此不易察覺自己身處夢境。

有人撫著她的臉叫她“Eva”。

金屬質感的電子合成音響徹在空蕩的房間內。

冰冷的,疼痛的,恐懼的——利器割開皮膚的感覺。銳利的刀刃沿著皮膚的肌理蜿蜒,銀白色的金屬抵達之處綻開鮮紅的血花。

鮮血汩汩地往下流淌,織成一張綿密的網。

而掌刀人的力道與位置控制得極好,制造的傷口雖多而密集,卻深淺適宜,避開大多數要害。

在夢境中,她以第三者的視角旁觀了整個過程。

雜亂的頭發擋住了面前亮到刺眼的燈光,她頭顱低垂,睜不開眼。雙手平展撐開,被赤條條地捆綁在釘成十字的木頭上,後背直接貼上粗糙的倒刺,是一個屈辱又頹然的姿勢,在掌刀人眼中儼然成為一件極具藝術感的獻祭品。

他持刀退遠了一點,上下欣賞了一番,像是在稱讚自己的傑作般覆而靠近她,對她耳語:“看,寶貝。多麽富有儀式感的畫面。”他沒使用變聲器,說的是中文,口氣親密得如同多年父女。

他身穿漆黑的長袍,戴著鬼面,整顆頭隱匿在深深的帽兜之下。他的視線掃到不遠處的屏幕,略微歪過腦袋。變聲器傳出他幽幽的聲音,他講的是英文,“切下她的手指嗎?我才不幹。這可是我的小寶貝Eva,出多少價我都不幹。”

他在跟誰說話?

氣氛陡然詭異。

處於第三者視角的方榆猛然間被吸進那個奄奄一息的女人體內,她艱難地擡起頭——正對著她身體的方向,支著一架小型的攝像機。

攝像機後面的墻壁上有一幅掛畫,是抽象到扭曲的黑色玫瑰。

旁邊有一臺電腦,屏幕上的字母飛速地滾動,各國語言文字交雜,而引起他們激烈探討的恰好是攝像機中的她。

屏幕顯示的狀態是直播中。

“今天該怎麽折磨她呢?”

“挖出她的眼睛如何?還是折斷她的手指呢?”

“她血的顏色可真美,肉也一定不錯吧?好想嘗嘗她的味道。”

諸如此類,滾動在屏幕上的言論一條比一條令人作嘔,躁動著慫恿著,競相出高價要求掌刀人完成他們要求的表演。掌刀人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突然不耐煩似的“啪嗒”一下切斷了電源。

他摘下鬼面,自言自語,“誰都不能動我的小Eva,”染血的手套被整只剝除,他迷戀地撫摸她的臉頰,從顴骨摸到下頜,而後擡起她低低垂下的頭顱,與她額頭相貼,“你看,爸爸是愛你的。你是他的新娘,你只能屬於‘他’。”

昏厥的女人在他的懷裏無意識地顫抖抽搐,他低聲哄著,將她從十字架上摘下,橫抱在手裏。白布一裹,染了一匹紅。

他口中哼唱著不知名的異國歌謠,不知是經他改編還是小調中本就有的。

他興致昂揚地唱著:“你將遇見你一生中唯一的愛人。”

***

“小Eva,我的Eva呀,你怎麽還不醒呢?怎麽這麽能睡呢……”他在她耳邊催促著,捏著她的一簇頭發搔她的臉頰,“爸爸我好無聊呀。”

他把她的名字唱成歌,自娛自樂。逗弄她的興味淡了,便去擺弄自己手邊的平板電腦。他先是看了會兒監控,再失望地搖搖頭,打開靜音模式玩起最簡單的消消樂。

看了眼時間,他對自己說:“哦,到飯點了。”於是拍拍方榆的臉,“女兒呀,吃飯了。飯吃不吃?飯也不吃吶?哦,看上去是胖了點,不吃也罷。”

門外有人輸入密碼,門開了。

進來一個端著飯盒的小護工,他舉手跟她打招呼,十分熟絡的樣子。可小護工不理人,行動也滯緩,像個小機器人一樣木訥地放下飯盒,雙眼半闔著離開了。他又跟人說一會兒見,拖著沈重的鐵鏈撿起了飯盒放在腿上吃。

方榆是在小護工開門時候醒來的,她試圖大喊大叫對她呼救,可那姑娘對她視若無睹,放下飯盒便一聲不吭地離開了。陸枕美滋滋地吃了幾口,轉頭對她笑,得意洋洋的好像一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

這個房間的隔音效果出人意料得好。

方榆的心中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具備出逃的能力,可他沒有。剛才進來的護工顯然受到了他的催眠。楓葉嶺對紅色禁區的監管嚴密,每天過來送飯的護工應該也不會是同一個。他既然敢大大方方地把她擄到自己的牢房,就篤定在一定時間內不會給人發現。

而且,他手上有一臺平板電腦。

陸之嶼精通程序編寫的門道,他說不定也可以。再聯想起楓葉嶺最近的一系列跨區突發事件……

方榆驚恐地看向他,不住地往墻根處縮,只想要離他遠一點。

他似乎非常滿意她臉上流露出來的驚惶,舔了舔嘴角,歪過頭:“女兒呀,也不跟爸爸說聲午安?”

作者有話要說: 小魚幹:我特麽什麽時候多了個腦子有坑的爸爸?!

……解開謎底,反派的癖好是喜歡聽人叫他爸爸。沒想到吧?!

#反派是腦殘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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