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地下三層的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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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浩是真的從他們的生活中消失了,沒有同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再聯系過。

炎夏的暑氣一日日消弭,落了幾場雨之後天氣轉涼。

浴室裏的嘩嘩水聲時斷時續,持續將近一刻鐘終於完全停歇了,方榆旋開浴室的門把,光腳踏進去。浴室內水汽氤氳,攜著一股亂人神智的熱力。陸之嶼沒有開燈,借著天窗裏透過的一絲曦光勉強看清來人。

他定定地看著她,一時間竟來不及做出反應。

兩條手臂不容推拒地繞上來,她踮腳抱住他的脖頸。棉質的薄衣衫沾水變作半透明,她牢牢貼附在上面,微微分開了雙唇輾轉尋他。

他眸底沈晦,有如搗入一筆重墨,攪亂了裹挾其中的許多情緒。他的臂膀堅實有力,一語不發地將她托起,低頭深吻,吮她的唇舌與齒關。

“陸之嶼……”口中溢出一聲驚呼,轉瞬之間她已是後背貼墻,雙腿夾著他的腰才不至於掉下去。

看不清他眼中神色。

他眉目低垂,專註於手上的活兒,似是不經意擡頭,“嗯?”

她輕聲說:“你還有我。”

他的動作一頓,將她高高拋起,仰頭啄吻她頸項的弧度,“嗯,心肝兒。”

如此便無話。

花灑澆下溫熱而細小的水柱,密集而整齊的聲音掩蓋了另一種。她的手指穿過他濕透的頭發,隨著身體的下沈驀地蜷起指尖,指腹剛剛觸及一道不明顯的疤——他覆托起她,令她整具身體狠狠一顫,緊接著又是一次下落,叫她徹底失去言語。

酣暢過後,陸之嶼還是死死抱著她不肯放她下來。水柱傾灑在他的後背與頭顱,他將她托至高處,臉埋進她懷裏。水也沿著他的肌肉流淌進她懷中,像細密的徑流,散開而後合並,分不清從何而來。她嘆了口氣,手掌擱在他略微顫抖的背脊上,安撫似地摸了摸。

他持續了一整周怏怏不樂的模樣,就連他平日裏最熱衷的某種運動也沒能拯救他多少,僅在醫生護士查房看他心裏狀態時才會勉強裝作平常的樣子糊弄過去。

他枕在她腿彎,伸手捉她攏在一邊肩膀上的頭發玩。她的頭發很長了,發質介於軟硬之間,發梢打著卷,捏在手裏有種韌性的質感。他眨眨眼,叫:“阿榆。”

“嗯?”她放下手中的平板電腦,低頭看他,“怎麽了?”

“我們的朋友都在一個個地離開,小芋頭不在了,阿森也走了。”

“森浩跟小芋頭不一樣,他被送入封閉性監護病房了,這對他來說或許是一件好事。”

陸之嶼卻搖頭,“他不喜歡這樣的。”

“他們在努力救他。”

他大睜著眼睛思索片刻,緩緩道:“阿森想要的是擺脫——或者減輕痛苦。可在我看來,他們對他的救治方式本身就是不亞於他自身感受到的另一種痛苦。”

方榆不說話,他默了片刻,自覺地換了個話題,“我們等會兒去看看老趙吧,他也不好過。”

***

跟他們一樣,平時唯恐天下不亂的陛下最近也沒出現在娛樂室,他一個人縮在房間的角落裏,同大不點說了一周的話。他時而把大不點當做阿森,時而當做竹竿,時而又當做小芋頭。

他照著記憶想象他們在自己面前會說出什麽樣的話,努力地用平常嬉鬧的姿態說笑話打哈哈,一人自言自語來去多回,說著說著卻連自己臉上的笑容都維持不住,嘴角耷拉下去。

好累。他害怕自己一個人演不下去了。

陸之嶼帶著方榆敲他房間的門,陛下磨蹭好一會兒才給他們開了門。他看著憔悴了不少,昔日裏他引以為傲的後腦勺也褪去了一層油光,黯淡了不止一點點。他只輕輕叫了聲“大哥”和“小魚幹”,側開身讓他們進去。

陛下左手空空,大不點擱在一張茶幾上,被很好地安置。

他擡眼看看陸之嶼,再看看方榆,不住地摩挲左手斷指殘留下的一小截兒,猶豫地動了動嘴唇,終究沒能發出個像樣的音節來。

“老趙,你這些天按時吃飯了嗎?”看他尷尬,陸之嶼主動找了個沒什麽水準的話題,和顏悅色地沖他笑一笑。

“吃的。”他的回答乏善可陳,缺了一些抖機靈的興致。右手遮掩著在那蘑菇蒂般殘留的指骨上撫摩,他吞了口唾沫,嘗試地開口,“大哥。”

“哎。”

“我有些事想告訴你,”他低垂著腦袋,搓搓手,對著自己的斷指出神,“我怕我不說出來的話就沒機會了……”

陛下短促地瞥了方榆一眼,雙手扭扭捏捏地背在身後。

“大哥,小魚幹,我是十二年前進楓葉嶺的,比大哥你還早了點。剛來那會兒,雖說我也整天戴著我家小不點,但我沒想用他來遮掩什麽,因為——我的左手還是完整的。”

他不自然地看向角落,背在身後的左手有一點點冒上前的趨勢,徘徊在褲線兩邊。少頃他才下定決心般伸出手來展在他們面前。

“我的無名指,是在這兒斷的。”此話一出,將面前的兩人驚出一身冷汗。

“在哪兒?”陸之嶼問。

“那個時候楓葉嶺的監控設備不如現在的完善,有一天,我不知道怎麽就走到了電梯口,坐電梯下樓去了。電梯停在地下三樓。”

方榆低聲說:“紅色禁區。”

“小魚幹你知道呀?你是怎麽知道的啊……”

“這個不重要,老趙你繼續講。”

陛下訥訥點頭:“那個區是我從來沒聽說過的,我看到他們的房門都是厚實的鋼鐵,門上只開一個牢門樣子的小窗口和腳底下送食物的口。我一時好奇……想看一看裏面的病人是什麽樣的,就湊近了去看,沒留神握住門上的欄桿——裏面那個病人瞬間就撲上來,咬、咬住我的手指頭。”

他在陳述這段事實的時候不住地發抖,當年的景象歷歷在目,病人鮮紅的眼,參差的牙,猙獰的表情一一從他眼前掠過,最後一幅畫面是鮮血迸射的斷指。他狠閉雙眼,攥緊了左手,仿佛那截血肉模糊的手指依然長在他手上,隱隱作痛。

“他們是真正可怕的病人,不像咱們C區的大夥過家家似的好說話。病人都很兇。我眼睜睜地看著我的手指……直接被他咬下來了。可這不是重點……”

兩人屏息。

“重點是,那裏住著一位醫生,是真的住在那裏,沒出來過的。在我捂著手指痛叫的時候,他從我身後走出來,像鬼一樣,一點聲音也沒有。”

那位醫生捂住他的嘴巴,阻止他殺豬般嚎叫引來更多雙眼睛。他貼在他耳邊,“那人很兇殘,你只能自己節哀了,一時半會兒找不回你手指,找回來也接不回去。”見他有掙紮的兆頭,他捂緊陛下的嘴巴,不耐地擰眉,“不該來的地方下次就別來,自食其果怪誰?我要是你呀,就閉上嘴,先把血給止住了。”

“那醫生說我這個樣子暫時不能上去,帶我進了一間病房。之後的半個月,我就住在那裏,除了他沒見過別人。回到C區之前,那位醫生威脅我說,要是我把地下三樓的事情傳開了,就把我也丟進去。我想跟人投訴他,但負責我們這一塊兒的醫生和護士好像什麽都知道,什麽也沒問。我一想說什麽,他們就逃避。”

陸之嶼問:“那位醫生長什麽樣?”

陛下搖頭,“我不記得了。這是最奇怪的地方。半個月來我明明與他朝夕相處的,我肯定看到了的。奇怪,真奇怪。”他懊惱地抓了抓後頸,“我從那部電梯上來之後,就完全記不得他長什麽樣了……”

陸之嶼心中湧起不明的熟悉感,他沈吟片刻,問他:“你在樓下的那段時間裏,有沒有看到一些重覆的圖案,或是重覆聽到一些聲音之類的?”

陛下歪頭想了想,“那個醫生不太愛說話,聲音我倒是沒怎麽註意,說起圖案的話,我倒是有點印象。他給我騰出來的那件病房裏,掛著一幅墻面裝飾畫,好像是一種黑不溜秋的花。我在他用的手術刀上也看見過的……”

“老趙,也許你被催眠了。電梯裏的某種聲音或是別的信號使你進入一種狀態,無法記起那位醫生的面貌。”

陛下似懂非懂地點頭,“我記不得他的臉,只能隱約記起他的穿著。大哥,說起來他好像有跟你一樣的毛病呢,不愛好好穿衣服,一件白大褂袖口一系就掛在脖子上,走起道來跟一路牽著個風箏似的。”

方榆一怔,剛想說些什麽,陸之嶼便嚎出聲,“我哪裏不好好穿衣服了!”

陛下低頭對手指,小聲嘀咕:“就是有……”見大哥臉上掛不住,他急忙換了話題,“哎,這也不是重點!”他慢吞吞地伸手入衣兜裏掏啊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紙,展開給他們看,“重點是,小芋頭好像也見過這個醫生。”

他捏在手中的畫確是小芋頭的手筆。

畫上有兩個人,稍微高一些的男人拉著渾身雪白的小女孩下樓梯。男人吊兒郎當地穿著醫生的工作服,如陛下口中所述的那樣,披風似的掛在脖子上。

而且,這個男人沒有臉。

方榆看了一眼底部,那裏有一串沒完全擦幹凈的日期。

正是小芋頭有次失蹤,C區醫護人員以及方榆陸之嶼聯合出動找她的那天。也就是她消失在森浩房間裏,又憑空出現的那一回。

“前幾天,一直照顧芋頭的護士交給我這個。”他眷戀地撫摸畫上的筆觸,目光中充滿溫情,“芋頭這孩子,看著懵懵懂懂的樣子,她其實什麽都明白的吧……”

回去的路上,方榆還在想陛下喟嘆著道出的話。

聽陛下講到那位醫生,腦海裏有個念頭幾乎要破土而出。

靜默地來到C212門前,方榆邁腳踢到了什麽東西,便低頭去瞧。是一支小巧的木質盒子,她瞥一眼陸之嶼,後者一頭霧水的模樣,還扭過頭吃味地同她賭氣。

她攜住他的手安撫他,打開了木盒。

裏面斜躺著一支工藝精致的手作玫瑰。

黑色的,玫瑰。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開頭不是尾氣辣,是一段浴室的場、景、描、寫……具體就是,院花貓在小魚幹懷裏哭。咳咳,沒別的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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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下午的“新蕾風”違和封面之後,我又搗鼓了一個紅白色高冷吃藥的新封面,特別貼合正文!你們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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