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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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之嶼拉著方榆回到房間,碰上門,他低下頭去看她的眼睛,擋著她向前,又湊在她耳畔低低喚一聲,“心肝兒。”

身後是墻,前方是他。她薄面微紅,“肉麻個什麽勁。”

“阿榆,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想通了。”

她在意的卻是:“你想了一晚上?又沒睡麽?”

看她抓住的要點不是自己準備好的那個,他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緩緩道:“我在想你說過的話,順便看著小偷不讓他做壞事。”向她靠近一步,側過臉,下巴抵在她額頭,“沒有你盯著我睡覺,我睡不著。吃藥也睡不著。”

她內裏心疼,嘴上冷淡,“你就不能把他交公麽。”

他笑著搖頭。

方榆忽然明白了他守到天亮的原因。

竊賊行動的當晚,她去找了聶護士,當時她沒有在意,但自己的一舉一動應該被監控記錄下來。如果陸之嶼當晚交人,楓葉嶺院方必定要調取監控錄像查看,這樣便會暴露她的小動作。所以他一晚上沒睡,對官方的說辭是“看這位小哥挺有趣,找他聊了一晚上”,事實上卻是在默默替她處理監控畫面。

他以某種方式掌握了她的動態,不說一句地為她做了這麽多。

她環住他的腰,輕輕挨著他,小聲說:“今晚過來睡,不趕你了。過去,你不願意說我也不再問了,”她嘆了一口氣,“也不是多重要的事情。”

“阿榆,那對你來說不是什麽好的回憶。阿榆你知道嗎,回憶的殺傷力是很大的,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每次回想起來,就好像硬生生地挑破起好不容易結起來的痂。”他的聲線溫柔,像晨霧像流嵐,“我瞞著你,是不想要你再一次受傷。但我想通了,如果這是你的選擇,我會尊重你的,我會把我們相遇的事情全部告訴你的。我想讓你覺得在我身邊很安全,再不濟也有我陪著你對吧,你不是一個人啦。”

方榆沈默地點了頭。

陸之嶼說起兩年前,開頭便承認了錯誤,“我們不是在A區遇見的,你的直覺是對的。”他一字一頓地說,“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紅色禁區。”

他十六歲進楓葉嶺,病情穩定的時期每周參加院內設立的網絡教育課程。他偏科極其嚴重,文科分從未突破兩位數,數學倒是時常滿分。他逼自己死記硬背下幾千個英文單詞,自學計算機。兩年前他二十五歲,做了個破解楓葉嶺門鎖的偽裝程序到處試驗。簡單地喬裝打扮一番,從C區逛到B區,偶爾溜進A區探險。

某天深夜他閑著無聊搭著一部特殊電梯來到地下一樓,想要接著往下卻發現那需要一定權限的員工卡才能繼續下樓,一時不服輸,竟然破解了那道程序。

電梯直達地下三樓,門緩緩打開,一陣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他打了個哆嗦。電梯口轉彎便是一條寂靜的長廊,越往裏走光線越暗,他打了個哈欠,翻便楓葉嶺的院區地圖也沒找到這麽個地方。

“看來是撿到寶啦。”他心想,按捺不住胸腔中砰砰跳動的好奇,往長廊深處疾步而行。走了一路,信號竟沒有絲毫漸弱,除了一兩個昏昏欲睡的守夜人之外也沒看見個人影。他暗自慶幸,來到長廊的盡頭。

推開門,他探進去半個腦袋,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兩排病房。乍看蹊蹺,病房的門皆是厚實的鐵門,下方是一道窄小的傳送口,大概是用來傳遞藥品餐盤之類,上方差不多一個人的高度是一面圍有欄桿的無玻璃探視窗。

與其說這是病房,不如說是關押罪犯的監獄。

陸之嶼從踏進這裏的第一步就感到一種無形的威脅。

憎恨、暴戾、狂躁、厭世連綿成河川,在泛湧的空氣中發酵,變質成灼熱的泥漿。

鼾聲與磨牙聲此起彼伏,如同蟄伏在地底的野獸,呼吸卷起飛揚的塵土——而他們只是暫時陷入了沈睡。

壓抑的氣氛不知如何化學反應一通,喚起了他內心塵封的某種欲望,撓得他心極癢,鬼使神差地往裏走了幾步。透過門上窗口柵欄之間的窄小縫隙,他撞上一雙眼睛,女人的眼睛。那雙眼睛安靜地貼在窗口,就這麽沈默而寂靜地註視著他。他覺得那眼裏有一片海,死掉的海,寂滅的海,毫無生氣可尋。他的周身不可抑制地泛起顫栗,觸電似的從頭頂麻至腳跟。

然而,移不開眼。

只一眼,便如黑洞一般吸引著他,侵吞著他。

而後,他興奮起來。

彼時他也曾在那樣的年紀,愛反骨,愛不羈,愛靡頹。

他把這樣陌生而又怪異的感覺歸結為“一見鐘情”。

多麽美妙的沖動。只因一雙眼睛,甚至未能窺見女人的全貌,他便能確信自己愛上了這個女人。

循著心中的本能,他朝她走過去,又是情怯又是期待地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女人好似無法聽見他的問話,眼睛一眨沒眨,空洞地膠著在他的面龐。此刻女人深陷的眼眶與眼白中暴突的血絲顯現出的倦怠與迷惘落在他眼底都是刻意的繾綣,是愛意的顯現——他覺得在那長久的對視中,這個女人也是愛他的。“我叫陸之嶼,你叫什麽名字?”他靠近她,隔著厚重的鐵門又問了一遍,他期待著她的回答。

可她沒有說話,垂下眼瞼退遠了一些。他看清了她的臉,蒼白素凈,憔悴慘淡。在愛意的慫恿下,他開始心疼。那是某種具象化的疼痛,似有什麽利器幹脆利落地紮了進去,比以往任何一次劃在皮膚上的傷口都要使他澎湃。

“你……”

然後那女人逃開了,受驚嚇一般縮到房間的角落。熹微的光亮籠罩在她顫抖不止的脆弱身體上,仿若聖女的白紗。

第二天晚上,他再次潛入這裏,為與他的“愛人”幽會。

他的愛人依然貼在門板處等待他,他心中竊喜,分毫不顧慮也許會被突然伸出的手指戳傷眼珠的危險,湊近她,“你好呀。你是在等我嗎?我好高興。”

女人瞥見他的眼睛,狠狠一顫,逃開了。

而他將她的逃避視作欲擒故縱的矜持,越挫越勇。

第三天。“晚上好。今天你還是不打算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第四天。“你為什麽會在這裏呀?什麽時候我帶你出去玩啊。”

第五天。柵欄的縫隙中丟出來一團白色的東西。他撿起來看,是一只用紙巾折成的紙鶴。他眉眼一彎,“這是你送給我的嗎?謝謝你。”她默不作聲地縮了回去。

之後的每一天,欄桿的縫隙中都會扔出來一只紙鶴,即便是愛屋及烏,他也不得不承認,這紙鶴折得真醜。他決定要送給她一只漂亮的。可問題是,他不會折。

他看著抽屜裏的一堆寶貝廢紙巾,選了一只拆開來看。他拆得很小心,紙巾很軟很脆,生怕一下就給撕爛了。費了好大功夫攤平一張紙巾,他看見四四方方的紙巾中央歪歪扭扭地寫了三個字:救救我。

救我出去。

救我。

思維變得極度遲鈍。紙團中寫的大多是“救我”之類的話,也摻雜了幾個不知含義的“滾”。他將紙巾整理成一摞,從那些用指甲沾染灰泥劃出來的淡淡字跡中發現了不同的兩個字,方榆。那是她的名字。真好聽。

他怔然地攏著手心裏的廢紙,望著墻面發呆。

墻面開始扭曲、延展,海水翻著浪拍過來,他又見到了他的老朋友,那頭陪了他很久的白鯨。

“你愛上了一個姑娘。”他說。

他承認了,並糾正他,“我們兩情相悅。”

白鯨哈哈大笑,笑出一連串密密麻麻的氣泡,“我看她才不喜歡你。”

他不服,“你又沒見過她。”

白鯨不再跟在他這個話題上糾結,“好好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她是喜歡我的。”他重覆道。

晚上他提早來到地下三樓,“阿榆。”他叫她的名字,女人一怔,隨即慢慢地睜大了雙眼。她抓住了門上窗口的欄桿,幾乎沖撞著撲上來,“你……”

“我來了,阿榆。”

她的嗓音幹涸到極點,像是兩塊粗糙的廢鐵相摩擦,可即便是這樣他也樂意聽她說話,他聽到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他來了,快走。”

他慢悠悠地晃著身子,笑容緩緩,“放心,我保證,這裏沒有人要害你的。醫生護士都是好人。你會得到很好的救助治療。”

女人面色灰白了一瞬,皮包著骨頭的手臂從欄桿之間伸出來推他,“滾!”

他這才註意到,僅僅是她的手臂伸出窗外的這一塊便布滿了傷痕和淤青,“這是你自己做的嗎?別這樣啦,很疼的。我也自殘過的,我知道。吃了藥就好啦。”

而她只是抓著他的衣領把他推遠,重覆著那個字“滾”。他歪頭註視了她一會兒,如她所願地滾了,“明天見。”他朝她揮手。

然而沒有明天了。

當晚他被送入了特殊病房,等一周之後他再度來到地下三樓的時候,她已經不在那裏。原本的病房住進了另一個奇怪的女人,翻著血紅的雙眼對他齜牙。

那時他已經清醒過來,他知道自己誤以為他們兩情相悅是一種病癥,但他還是來了這裏。他明白,愛情是存在的,一見鐘情也並非虛假,只是事實從他以為的“兩情相悅”變成了他的單相思。

他細想他們相處的點滴,意識到自己犯了錯。

她手上的傷痕不是自殘留下的痕跡,在這樣一個連張正經紙都沒有的病房,她能拿什麽割開自己的手臂?

他越想心越涼。有人在折磨她——而他僅把她的呼救當做“被害妄想”。

“阿榆,對不起。”

“我沒能救你。然後,就找不到你了。”

“還好……你又出現了。你又在我身邊了。”

陸之嶼一番陳情坦白並沒有令方榆回憶起什麽,她唯一記得的只有他口中所述的用紙巾疊成的紙鶴。

他扶著她,小心翼翼地望著她的表情,黑湛湛的眼底藏著一些惴惴不安,生怕無意中拽起她痛苦的回憶。

她覺察到這一點,只輕微點一點頭,“我不怪你。”

“後來我才知道,紅色禁區是關押更惡劣的精神病患者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會把你送到那裏去。因為你看上去……完全不像檔案裏描述的樣子。”不知是否因他看著她的眼光本就帶有憐惜,他覺得她更像是一個受害者。

她沒什麽情緒地“嗯”一聲,緘默地往他臂彎裏靠。她不再去想那段偶發回憶起的壓抑片段,不再去想那雙眼尾有痣的眸子是否來自他。

她抓著他的現在。所以他告訴她的過去,她信。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一見鐘情是真的。只不過發生在更久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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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有種追求對等與呼應的偏執,比如開篇院花送小魚幹的紙鶴,以及紙鶴拆成紙裏面的小玄機,在這章呼應啦。這樣的小線索還有一些,容忍一下我的小癖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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