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鐘情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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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碎的陽光穿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床頭,方榆翻了個身,伸出手臂去撈身畔的人,可旁邊空蕩蕩的,只剩下冷透了的、布滿褶皺的床單。她醒轉過來,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起來,對著浴室喚一聲:“陸之嶼?”

無人應答。

她起身下床,壓抑著心中隱約升起的不悅推開了浴室的門。但裏面確實空無一人,洗手池裏水珠都不見一顆,掛在墻壁上的毛巾也是半幹,就連她昨晚為他備好的牙刷杯都不曾移動位置。

“逃走了麽?”她想,“真不像是陸之嶼的作風。”

她一切如常地洗漱更衣,用了比平常更少的時間走出房門,頓了頓,走向隔壁間的門口,擡手在門板上面敲了兩下。她扭著頭,視線在門口不遠處游蕩,那邊站了一群住民,像被老師帶出幼兒園春游的小朋友,排成一列整整齊齊地跟在為首的護工屁股後面,有幾個認得她的還興奮地朝她揮手:“小魚幹,早上好!”

她點頭致意,見門裏沒傳來回音,又在門上敲了幾下。

那邊的人向她喊話:“呀,這麽早去找大哥呢?”

她沒回答,那人就當她默認了,一臉“我懂的”模樣的八卦表情,好心提醒她:“去娛樂室找找看吧!大哥老愛往那邊跑。”

方榆表面上不甚在意,只微微點了點頭,可終究不再白費力氣敲門了,拔腿走向長廊那端的娛樂室。事實上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去房間裏找他,向來都是他直接往她房裏鉆,或是兩個人在娛樂室裏見面,頭一次不見人,她竟然有些不習慣。

推開娛樂室的大門,歡快的音樂流瀉而出。方榆在音樂與喧囂中撥開人群探看,一一掃過他時常占領的那張沙發,沙發旁的窗臺,以及經常與他廝混的狐朋狗友,可陸之嶼並不在這裏,哪裏都找不到他。

她心頭煩躁,莫名地慌張起來,漫無目的地疾步走向擁作一堆的人群,想要從中揪出故意同她玩捉迷藏游戲的陸之嶼。起初她還能保持風度說一聲“抱歉”,到後來便是失去耐性地直接擠到他們中間去。

她的心臟瘋狂地打起了鼓,劉海黏在額頭上也無暇撥開,“陸之嶼?”她叫著他的名字,不同張臉在她眼前晃蕩交疊,她睜大眼辨別那些人的五官樣貌,企圖從中找尋到一丁點有關於他的影子,然而她一無所獲。

她太熟悉這張臉了,曾在燈光下近距離觀察過的緣故,她清楚他臉上每一個微小的細節,他眉峰的形狀,他眼角的小痣,他嘴角向上彎曲的弧度……

正因如此,她也太清楚一個事實了,他的確不在這裏。

那麽他去了哪裏?

聯想到他昨晚“異常”的舉動,方榆忽地一陣心悸,幾乎要站不穩。

一只手抓住了她,緊接的著是疑惑:“小魚幹,你怎麽啦?”陛下揣著他心愛的大不點來到她身邊表示關切慰問。

“我在找他。”她低著頭,聲音從她的唇齒之間漏出,染著一些頹然的沙啞,“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你在找大哥呀?他不在房間裏,也不在你房間裏嗎?”陛下看出了她的擔憂,膽戰心驚地扶著她,怕她這脆弱的小身子骨一下給摔折了。

方榆搖頭。

“哦哦,那他可能是去了那個地方。”

她驀地擡頭:“哪裏?”

“哦,小魚幹你應該還不知道,大哥他每個月都有這麽幾天……固定失蹤的。放心吧,他回來的時候還會是一個活蹦亂跳的大哥。”陛下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一旁,像是要向她鄭重宣告什麽機密要事,“小魚幹,你千萬別聲張,我們推測這些天大哥他應該是對著月亮變身去了。”

旁邊一個人湊過來,問他:“大哥難不成是個狼人?美少年戰士?還是變形金剛?”

陛下白他一眼,“我怎麽知道,我要是知道還不給滅口了呀?”

那人托著下巴,“說的有道理。”

方榆倉促地對陛下道了聲謝,並不打算在娛樂室久留。

見她匆匆離開,陛下還在她身後遙遙地喊:“小魚幹你別擔心呀,大哥沒有事的,他一定會回來的啦。”

她相信陛下說的話,也相信陸之嶼會在幾天後完好地歸來。但問題不在這裏。她眉心緊蹙,在空曠的走廊中越走越快。

她回想起他昨晚的反常,他向她渴求疼痛時難以形容的神情,他一時興起探究與求索的親昵,他失神伸手探往半空的動作,還有他為她講述故事時縹緲的聲線。她恍然回身,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了解他。

她不知陸之嶼今年多大,故鄉是何處,幾歲進的楓葉嶺,患的什麽病。她沒主動問及,他也不曾同她說起。

方榆坐在床沿出神,手指落在他昨日躺過的一塊區域,小心地將床單上他制造出來的褶皺留存。

她在三天後見到了聶護士。

聶護士進門時她正在整理衣櫃,將一些不常穿的衣服收進衣櫃旁的整理箱中,騰出半個衣櫃的容量。窗戶關著,冷氣沒開,因此她整理完畢已是滿頭大汗。她毫不在意地拿手臂抹去了頭頂的汗,對聶護士打了聲招呼。

她冷靜得可怕。

“我來給你送藥。”聶護士簡單說明了自己的來意,看著方榆吞下藥丸,將一杯溫水喝幹。接過方榆遞還給她的玻璃杯,她立在原地,遲疑了片刻方開口:“聽趙明杭說,你這些天在找陸之嶼?”

“嗯,是啊。”她回答得坦率,並沒有打算遮掩什麽。

聶護士問:“你們在一起了嗎?”

她笑了笑,“這是聶姐姐第二次問我這個問題。”

“那答案呢?跟上次相同?”

方榆搖頭,“我們在一起了。”幹凈,果斷,沒有推翻的餘地。

聶護士面無異色地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不感到意外。她再度開始忙活起來,幫著方榆一起收拾矮櫃上的日常用品。

倒是方榆疊衣服到一半,停下手中的動作,望向聶護士,“聶姐姐,事實上你上一次問我這個問題之後說了一句話讓我耿耿於懷。‘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別跟陸之嶼走太近’,”她覆述給她聽,手指下意識地揪著胳膊上掛著的白T恤袖口,“為什麽呢?我那時就想這麽問了,可你不太想說下去的樣子。”

剛拿起一只塑料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把杯子放了回去,聶護士說:“請你忘記那句話吧,方小姐。當時我犯了一個錯,那是我不能說的東西。”

“是有關於他嗜好疼痛的癥狀嗎?”

聶護士一驚,“他當著你的面就……”

“果然是這樣,”方榆垂眸尋思須臾,“他為什麽會這樣呢?而且我看見他胸口手臂上有一些新的舊的傷痕,也跟嗜好疼痛的癥狀有關嗎?聶姐姐,你能告訴我他患的是什麽病嗎?”

“抱歉,”聶護士回答她,“這些事,我無法向你透露更多。我認為你最好還是親自問問他。”

“但我找不到他啊……”

“他在特殊病房裏,你暫時見不到他。”

方榆消化著她提供的信息,擡頭道:“聶姐姐,他會看到幻覺,是不是?”

“……是。”

“我大概知道他患的是什麽病了。”她緩慢地點兩下頭,覆低下眼眸去翻弄胳膊上的T恤。這件T恤是他落在她這裏的,她從衣櫃裏拿出一只嶄新的塑料衣架,將衣服展挺掛上去。

聶護士一直觀察她的行為,此後她都很平靜,斂著眉不聲不響地做完了所有事情。只是在直起身子的時候,纖瘦的身軀幾不可聞地一顫。她沒接聶護士伸過去攙扶的手,自己站穩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自言自語:“他現在在做什麽呢?吃藥了沒,清醒著嗎……一個人躺在床上嗎……”

“方小姐,”聶護士忍不住打斷她,“我覺得有必要向你說明一件事。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對你不太公平。”

“你說。”方榆淡淡道。

“陸之嶼會對一些人和事產生愛情的幻想,上一次是出現這種狀況是兩年前,聽醫生說,他認為他正愛著一個不存在的女人,她被魔鬼抓住了,他要救她出去。”聶護士總結道,“雖然他這些年的的妄想癥狀已經得到了控制,但根據他最近的狀態評估來看,不排除有再犯的可能。方小姐,他以為他陷入了某種愛情,他當初接近你是因為他覺得你對他有意思,然而這種感覺是能夠通過藥物治療而消除的。”

長久的沈默過後,她沒什麽表情地應了一聲,“聶姐姐,你不清楚我和他之間發生過什麽,又怎知那是否算得上愛情?”

“他病了……”

方榆止住了聶護士將要說下去的話,看上去她沒有打算在這個問題上多下功夫,“他在哪裏?”

“他在特殊病房接受封閉性治療。”

“我想去看看他。”

“方小姐,你不能去。”

“請你幫幫忙,帶我去,聶姐姐。”

“方小姐,不是我不幫你,這實在不符合規定。”

“聶護士我清楚你有這個能力,”她的臉孔上出現了一道詭異而深邃的顏色,將她眼底的情緒勾勒得晦暗,“如果你能偷偷帶我過去,我就能告訴你——你想在我身上弄明白的東西。”

聶護士的身體陡然一滯,像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席卷而過,不住抖動的手指攥住袖口,為撐住身體輕微地向後退了一步。她緩緩擡頭,臉色煞白。

方榆知道自己賭對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裏聶護士對【鐘情妄想】的定義不太準確,事實上那是一種“花癡”行為,聶護士覺得直接這樣說不太好,就用自己的話說了一下。

持續搞事!下一章回憶殺。

預告一下,自行車在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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