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誠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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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出院手續的辦理需要一定時間,竹竿的家屬奔波在各大部門之間無暇顧及他,便暫時留他在這裏,住民與醫護人員給竹竿辦了個簡易的歡送會。C區該樓層所有與竹竿相熟的住民都獲準在娛樂室多呆一段時間,同他做一個告別。

他們之中有些知道這或許是自己最後一次見竹竿,有些則以為這只是自己平凡無奇的一年中尋常的一天,不過這沒什麽關系,氣氛依舊如從前一樣歡快,大多數住民都非常擅長將厚重的悲傷的情緒轉化為無厘頭的娛樂行為。

例如此時竹竿正被簇擁著舉到高處,幾個力氣大的擡著他的腳,嬌弱一些的則抱著他的胳膊七手八腳地胡亂使勁兒。竹竿的身體呈一個扭曲的姿態被擡到了半空,護工連忙要上前,被他揚手制止了。他臉上洋溢的笑容如同下午四點半時的陽光,並不熱得令人刺痛,卻仍舊裹挾著一種張力,將要消弭,又著實充滿力量。

陛下沒有加入舉高高的行列,他站在一邊,遠離騷動的人群,頭一回沒去爭奪舞臺劇的男主角地位。小不點的腦袋朝向地面,小醜帽頂的毛球球倒掛著,細看的話,會發現其實它在微弱地顫抖。

好在舉高高的活動只是眾人一時興起,不過一會兒大家便乏力了,竹竿終於得到解放,揉著自己的老腰一步步踱過來。

“嘿老趙!”他一把拍在陛下肩頭,用力抓一把,嘲笑他身上的肥肉又厚實了一圈,這正是他們打招呼的方式,而趙明杭沒有像往常一樣抓住他硌手的肩膀前後搖晃,嘲諷他紙一樣脆弱纖薄的身板。

“你真的要走啊?”陛下回過頭,訕訕地擡頭問他。

“嗯,真的,不騙你。”

他單薄地“哦”一聲,想舉著小不點對他說兩句話,可左手臂動了兩下,都像是洩氣的皮球一樣綿軟地垂下去。

“別難過呀老趙。”竹竿笑瞇瞇地安慰他。

“誰難過了!”

“好好好,我難過,阿森也難過的。”竹竿拉著他坐在森浩身邊,完全看不出難過的模樣,一手薅著他的脖子,一手摟著森浩的肩膀。森浩莫名其妙地被扯進他們之間的活動,懵了幾秒,只得無語地接受了現實,極為吝嗇地點一下頭。

他對著森浩耳語,陛下聽不到,吃醋似的湊近來,而竹竿剛巧說完,什麽也沒讓他沒聽到。

“你說什麽呢?”

“哦,我要阿森好好照顧你。”

“我才不用阿森照顧呢。”陛下負氣地雙手環胸,小不點從右側胳肢窩下冒出來,對他吐舌頭。

“哦,那你要照顧好阿森呀。”

“哼。”他勉強答應。

方榆的目光朝著他們的方向,卻沒在看。聶護士的話依然在她耳邊回響,她像個沒事人一樣坐在原處,任身邊那些你一言我一語的哄鬧吞沒自己,而後全世界從她身邊慢慢抽離。她面前的一切如同兀自播放的默片,只有動作循環演繹而聽不到聲音,然後連那些畫面也開始模糊不清。

陸之嶼的腦袋從她身後探過來,在她右邊露了一雙眼,“怎麽啦阿榆?”他的嘴唇正好對著她的耳垂,每一個發音的吐息都留下了若有若無的溫熱與濕潤。

她斜乜著眼靜靜看他,很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他睜大了眼睛,發出一個長長的“咦”,旋即繞到她眼前,在她跟前蹲下身,歪頭盯了她一會兒,突然伸手,一把捧住她的臉。

說好聽一點是“捧”,事實上則是毫不留情地“夾住”——她被迫俯下身來看著他,心生氣惱。

她等他開口,然而他很久沒說話,用眼中的專註一點點地磨掉她的氣,有點狡猾。

他的額發在陰影間微弱的光線裏呈現稍淺的色澤,就像鑲了一層金燦燦的邊,睫毛也是。雙手微微用力,他成功地讓她沈寂的臉上露出一點活氣,只見她再度皺起了眉,立即要撥開他的手。

這段玩笑般的僵持竟然能延續近一分鐘,落敗的陸之嶼絲毫沒有愧疚感,撐住了自己的下巴仍蹲在她面前,“阿榆,”他輕輕地叫她,“阿榆阿榆阿榆。”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不再稱她“方小姐”,而是樂此不疲地喚她“阿榆”。他似乎很喜歡叫她的名字,也總是叫,偶爾只念她的名字不說別的也很高興,像在念一首詩。

“阿榆阿榆,別不開心好不好?你看……”

方榆神色淡淡,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他,卻並沒有把他一聲聲像是哄騙誘導的言語聽進心裏去。

她明白,他是無法理解她的。

沒有人能真正與什麽人感同身受。一句“我理解你”中,至少含有百分之二十的安慰與百分之四十的認知偏差。她很慶幸他沒有這樣說。但令她難於應對的,是他長篇大論最後的“跟我說說好嗎”。她為此緘默了兩分鐘,說出那個“不”字的瞬間竟然橫生歉疚。

好在他也沒有強求,只說了聲“那好吧”,喟嘆著站了起來。蹲太久的緣故,血液回流導致眼前一黑,沒有站穩,身形稍微晃了幾下才站定。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已經是如常地笑著了,“我等你願意說出來的那一天。”

她也不清楚“那一天”究竟會在多久後到來,還是根本不存在。

這天夜裏,竹竿的家屬帶他離開了楓葉嶺。他左手腕上的手環被取下,內置存有他個人病癥信息的芯片也被院方回收。

一只表面脫落些許膠皮的黑色手環輾轉來到了陛下手裏,而他左手上的小不點消失了。人們終於看清了他左手的模樣——原本應該是無名指的地方空無一物,只剩下蘑菇蒂般短小而萎縮的一截。他們的好奇心沒有得到太大的滿足,也不關心那截消失的手指背後的故事,便在一聲唏噓之後退去了。

***

臨近九點,聶護士敲門響方榆的房門。一見是她,方榆便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將佩戴手環的手放在無限充電平臺旁自助充電。

“聶姐姐。”她稍微彎了一下嘴角表示禮貌。

“沒什麽事,”她捏著口袋中的圓珠筆帽,看方榆似乎沒有受到自己那番話的影響,有些不自然地吞下了先前準備好的安慰話語,“剛才李先生提出了探望申請,想要明天過來看你。你……方便嗎?”

方榆沒什麽表情地“嗯”一下,“讓他過來吧。”

“好。”

這段時間她格外沈默,且心不在焉,方榆聽說她今早還因為技術失誤被上頭責罰,問她:“聶姐姐,你還好嗎?”

“我?”她下意識地倒吸一口氣,仿佛受驚似的極小幅度地後退半步,口袋裏的圓珠筆在掌心劃出一道藍色墨跡,“我沒事。”

方榆盯著她發汗的額頭,輕輕地舔了一下嘴唇,“聶姐姐,最近你一直都對我怪怪的,是我做錯什麽冒犯到你嗎?”嗓音輕緩平和,被夜晚的沈寂浸染,微啞中含著一點試探。

“沒有。”

“那麽……是你有什麽要問我的嗎?”

聶護士猛地擡起頭,對上她的視線。方榆的眼尾彎彎的,是一只貓的狡黠,而那道目光卻是精準地穿透了她的皮囊,直挺挺地擊中了她。她下意識地吞咽,幾次翕斂嘴唇,皆無法將那個問題說出口。末了她疲憊地搖搖頭,“沒到時候,今天不問了吧。”

“好。”

她送聶護士出去,回到床邊繼續撥弄自己的手環。手環邊緣有個不明顯的凸起按鈕,她尋思一會兒,照著那個地方艱難地按下去,“噗”的一聲輕響,指尖被一道微弱的電流鉆入,迅速紅起來。她連忙去洗手池沖洗,白花花的水流穿梭在手指之間,這種感覺仿佛似曾相識。

冰冷,刺痛。

她想起一點遙遠零碎的片段,松落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握緊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揍前男友,暗搓搓地揍,跌宕起伏地揍……

我覺得後面有很甜的地方(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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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周末就忙,明天修文捉蟲,沒有更新,你們憋等啦~

(頂鍋跑)

7.9——為配合文案,改了一下標題。

(看著不動如山的收藏號啕大哭。只能堅強地給自個兒加個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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