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午夜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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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是怪物。”

陸之嶼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聶護士與方榆站在一起,她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以及他們兩人之間游蕩的微妙氣流。

氣氛有點僵,能夠調節氛圍的音樂也進入了暫時的歇止。她清了清嗓子對陸之嶼說:“方小姐只是不適應,給她點時間。”

陸之嶼罕見地沒有回答,他在等她,但她只是緘默。

那條挽住她的手臂微微泛起顫抖,她摟著方榆,給她傳遞力量。

方榆在被聶護士帶離娛樂室之前,一直盯著他的眼睛,有幾次仿佛動了動嘴唇想要說些什麽,卻僅僅發出一個殘留在嗓子口的沙啞音節。

那時的方榆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她不是一個會露怯的人。

聶護士以為這種程度的考驗對這位方小姐而言並無難度,可她無意識的惶恐與焦躁並非好兆頭,這顯然是抗拒融入人群的表現。

除了表現略有怪異的病患以外,她潛意識裏還抗拒著男性醫生的靠近——甚至在走廊上的一個照面都能使她的身體瞬間緊張,聶護士不確定她自己是否察覺到這一點。

聯想到那天楊醫生意外落下的文件,聶護士的嘴唇緩緩抿緊了。

這孩子著實讓她頭疼。

她深呼吸,不再去想病人的事情,摘下護士帽,將盤起的頭發打散。早已過了換班的時間,更衣室裏沒有別人,安安靜靜的。這一扇窄小的門似乎有種魔力,將不遠處飯廳與大堂的嘈雜與喧囂隔絕在外,緊繃一整天的神經也稍微放松了些。

“今天也給自己加班?”話語剛結束的剎那,便有一只手臂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肢。聲音的主人帶著一點兒醉意,尚未刮凈胡茬的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撥開她頸間的頭發胡亂蹭了蹭。

聶護士暗暗嘆了口氣,匆忙回望一眼,生怕忽然進來什麽人,“陳子敬,這裏是女更衣室,你能不能註意點。”

她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掰到最後一根,那男人又惡作劇般地將她的手也包進掌心,借著酒意,丟掉偶像包袱,整個化作樹袋熊,不肯放手。

“沒事兒,我把門給反鎖了,沒人進得來。”男人唇齒間酒精味彌漫,隨著逐漸攀升的體溫發酵成另一種味道,低而有韻味,“讓我抱一會兒,晴晴。”

“聶雨。”她糾正他,“叫我聶雨。”

“好好好,聶雨就聶雨,”他隨口一應,似乎也不想糾結這個,只顧把纏在她腰間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這裏沒別人,叫一聲‘晴晴’不會有人發現。”

“還在療養院呢,註意點——你家的療養院,陳公子,”聶護士自動無視那兩只手臂,駕輕就熟地往自己身上套衣服,“讓一讓。”

“哦。”陳公子應了一句,意識到自己礙著她穿衣服了,便握著她的腰讓她轉了個圈,面朝自己。她正由上而下扣扣子,他便從下往上幫她。他們的配合很默契,兩雙手將將碰在一處,他直勾勾盯著那裏,手指便要往衣縫裏鉆,她白了他一眼,他才戀戀不舍收回手指,想起來低頭認錯,“別生氣了,晴晴。”

她懶得再糾正他,只說:“我沒生氣。”

“我跟那小模特沒什麽,別多想。”

“沒多想,我哪兒管得著你。”

陳公子啞然地張著嘴,頓了一秒,接著說,“是老頭子瞧上人家小姑娘了,不是我。別墅也是他買的。”

聶雨瞇著眼瞥他一眼,沒有打算笑,也不關心他所言是真是假,兀自鎖上自己的儲物櫃。

他說,“我跟那些女孩兒真的沒半點關系。”

聶雨不看他,提著包準備離開,面露譏誚,涼薄的模樣仿佛在談論八點檔午夜廣播的情感故事:“哦?那個游泳池兔女郎,那什麽演凡爾賽玫瑰的女演員,還有那位王家大小姐——信不信她們要是聽到你這句話,指不定把你扔到哪條河裏自生自滅呢。”

“記得比我還清楚,晴晴你是在暗搓搓地吃醋麽?”酒精的餘韻讓他整個人都難以捉摸,不知怎麽地就突然愉悅起來,摟過她的腰就走,“再說了,除了你誰還有膽子把我扔河裏?”

聶雨只象征性地彎一彎嘴角,假裝自己被這個並不好笑的冷笑話逗樂,然後順勢推開圈在自己腰間的那只手。

陳公子被推去身後,恰好錯過她眼含嘲諷的那一刻,剛想要跟上去討回甜頭,卻見她忽然回頭,如綢緞一般的黑發攏在一邊,“有件事要拜托你。”

他盯著那雙眼睛,怔楞一秒,才撐著身旁一排儲物櫃笑了:“盡管開口,就算是天狼星我也去摘。”

“免了,省省力氣摘給你那群小姑娘吧。”她將鬢發捋到而後,輕輕說,“給我更高的權限,我需要看一看那孩子轉區記錄中加密的部分。”

勾在手指上的車鑰匙來回轉了幾圈,陳公子收斂笑容尋思了一陣,最終點頭,“可以,不過這次的事情有點麻煩。從前那點小恩小惠可滿足不了我,晴晴。”

他知道她一定會答應,正如從前一樣。他用特權換得她虛情假意,合作無比愉快。可心裏有一角隱隱期望著她能板著臉拒絕他哪怕一次,將他們之間這種病態骯臟又單純的關系打破一個缺口,讓他趁虛而入。

***

午夜的楓葉嶺一如往常寂靜,即便是精神與體力再充沛的病人也被護工連哄帶騙地趕上床睡了。通常護工會待在這些病患的房間裏直到他們入睡,那些妄想著裝睡來騙過護工眼睛的病人並沒有高明到能夠偽造儀器設備顯示的數據,到目前為止也沒有人想出欺騙儀器的方法,所以只能乖乖聽護工的話,蓋好被子睡覺。

少數確實存在睡眠方面障礙的病人難以自己入睡,護工便更加辛苦一些,在病人服用或註射藥物需要整夜陪護,防止他們因為太過無聊或者精神壓力過大做出什麽過激行為。

楓葉嶺有門禁,外來探訪者的最後逗留時間是八點,八點半之後療養院中不能留有外來人士。病患的門禁則是在九點,九點之後房間大門統一切入夜間模式,由醫生護士檢查過後設為關閉,只能由外刷醫護卡進入。房間內監測病人生理狀況的設備全開,一旦出現異常便會反饋到值夜護士中心。

楓葉嶺這樣運作了近五十年,技術設備不斷更新升級,管理機制極有保障,鮮少出現落網之魚。值夜護士的工作不太辛苦,將主要監測任務交給機器,能讓護士輪流在護士站裏打一會兒盹。

走廊兩面墻根亮起的夜燈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熒光,照亮了曲折的廊道。此時此刻,本該寂靜如常的走廊中突然響起一陣微弱的腳步聲,異常輕盈。一個身影穿梭在其間,搖搖晃晃,卻每次都剛好在轉角處找到正確的路。

詭譎的身影長發飄飄,黑亮的發絲蓬松柔軟,末尾微微打著卷,散在白色的病號服上。

此人正是方榆。

她光腳踩在地面上,看著有些奇怪。肩膀耷拉著,腦袋微垂,一雙眼睛半斂,長而卷翹的睫毛覆住了眼白,像個空洞無神的洋娃娃。她步伐均勻地向她的目的地走去,袖擺下露出她智能手環的屏幕,上面顯示的數值很正常,呼吸心率血壓皆是,白色膠質表面的紅色光點應和著她腳下的夜間照明燈,有規律地閃爍。

她兜兜轉轉,竟誤打誤撞走到了電梯口,在地面上鋪著的一塊紅色防滑布上木然地站了一會兒。似乎是覺得周圍溫度太低,她打了個冷顫,抱住了自己的手臂搓了搓,手指蜷縮著扒拉住衣袖,往前挪了一步。她移動的每一步都十分緩慢,幾次伸出手臂,想要碰到墻上的按鍵,卻總會中途突然收回,像觸電。

她歇了好一會兒,仿佛下定決心似的站直身子,擡起手臂漸漸往前探去。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電梯按鍵的當口,她忽然被人托住腰身往後一帶,撞到一具硬邦邦的軀體,帶著些微汗意的手掌同時捂住她的嘴,止住一聲吟哦。

她驀地睜開眼,恍然間意識到自己身處何方,被束縛雙手的她本能地開始掙紮。然而限制她行動的並不是一副鐐銬,而是一個懷抱。她聞到了熟悉的味道,意識到這一點的她稍微放松下緊繃的身體,剛要側過臉,他也恰好貼向她的耳際,微微濕潤的嘴唇幾乎擦過她的鼻尖,兩人皆是一楞。

“醒了?”刻意壓低的聲音帶著點大夢初醒的沙啞,他環著她的手臂未放,望了一眼四周,沖她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一束光出現在轉角,是值夜巡邏的護士。

陸之嶼心道不妙,牽起她便往墻根閃。迅速躲進墻面凹陷處,他緊緊抱著她,後背貼著墻,她貼著他,隔著薄薄的衣衫幾乎能感知彼此的體溫與心跳。

作者有話要說: 夢游是分離性漫游癥的一種癥狀。

至於男主為什麽能找到她,前文有過提示(是一條小到不能小的線索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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