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內參加完《未來之星》的錄制後，空正初的情緒就不太對勁。

雖然青年一如既往的優秀, 工作上沒有出現任何的失誤, 乖順的配合著導演和編劇, 完善自己在《精靈世紀》裏的戲份。

但車白還是敏銳的察覺到了不協調的地方。

“你有沒有感覺到……”男人組織了一下語言，不確定的問, “正初最近很低落？”

“……低落？”方澤面露詫異, “你覺得一個心情低落的人能如此完美的完成工作嗎？克制下你那老媽子一樣的心態吧。”

“正初又不是瓷娃娃。”

經紀人看了眼坐在遠處——神色平淡的空正初, 表示無法理解車白的憂慮。

——正初向來是最讓人省心的。

永遠如深潭一般沈靜，不驕不躁, 理智又冷靜，懂得三思而後行。

只是參加了一次綜藝的錄制而已。

方澤想：這種再正常不過的通告, 怎麽可能對正初造成負面的影響。

他順理成章的略過了這件事。

******

……真的是我想多了嗎？

被經紀人反駁了的車白十分糾結。

他放下花盆, 半蹲在地上，微仰起頭, 借著枝葉間的縫隙望向空正初。

青年的眉眼染了層陽光, 如油畫般精美。

眸光溫和, 看不出喜怒, 若有若無的倒映出細密的眼睫。

——像是落進去的陰霾。

……果然，我的想法是對的。

車白的思路瞬間變得清晰，所有的質疑和困惑都被瓦解。與此同時, 越發濃厚的憂慮浮上了心頭。

他為什麽會低落？

回國的那幾天, 一定發生了什麽……

男人仔細的回憶了一遍錄制《未來之星》的經歷，不由得更加費解。

——一切都太正常了。

他根本沒有低落的理由。

車白沈思半晌，決定再觀察一段時間。

——總能找出原因的。

******

空正初註視著盛滿了水的玻璃杯, 神情晦澀。

門被輕輕的推開，隨即響起了輕弱的腳步聲。

打理完植物的車白從庭院內走進來。

空正初望向他。

“……怎麽了？”男人困惑的問道。

他上下打量著自己：“是我沾到泥了嗎？”

不然正初為什麽完全不打算移開視線？

空正初抿了下唇瓣。

“沒什麽。”機器人淡淡的把目光放回玻璃杯上，“只是不小心走神了。”

清悅的嗓音裏聽不出任何的異樣。

——他的偽裝天衣無縫。

車白‘嗯’了一聲。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是正初第一次當著別人的面走神。

……果然很不對勁。

他暗自判斷道。

*****

當日淩晨。

空正初按照設定，結束了休眠。

他沒有開燈，光著腳走進浴室，冷靜的扭開水龍頭，用水填滿了浴缸。

黑暗影響不了他的視野。

機器人伸出手，碰了碰冰冷的水面。

波紋蕩開。

模糊不清的倒映出他深藏著猶豫的眉眼。

……不可以退縮的。

空正初想道。

同時坐進浴缸，緩慢的佝僂起身子，一點一點的沒入水中。

他的發絲隨著水紋飄蕩，纖長的眼睫變得濕漉漉的，碧綠色的眸子半闔下，流露出的色澤如同深海裏的珊瑚，極為瑰麗。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機器人不由自主的縮成一小團，眉毛緊蹙。

他似乎在發抖，可仔細一看，又找不到任何的軟弱。

——不可以退縮的。

機器人不停的默念著這句話。

那麽多人等著成為偶像，那麽多人在努力的散發光芒，那麽多人擁有獲取他人的喜愛的資質……

如果不夠優秀的話，肯定會被粉絲拋下的。

只要能克服對水的恐懼，我就沒有太明顯的缺點了。

——就不會太快被放棄了。

空正初的眼睫微顫，眼眶莫名的開始發熱，像是快落下淚來。

他覺得自己有點可憐。

跟條小狗似的。

沒有人愛著、追逐著的話，就什麽都沒有了。

——他短暫的人生裏，只有‘當偶像’這一個選項。

狹隘，卻無法掙脫。

他第一次懷疑起自己存在的意義。

或許——

前面97個殘次品被銷毀的地方，更適合他。

******

車白做了個噩夢。

夢境的前半段和中午的情境一樣：

他進入房間。

青年仰頭看向他，表情平靜，微抿著唇瓣。

“怎麽了？”

他覆述道：“是我沾到泥了嗎？”

接下來，正初應該會回答‘沒什麽’。

車白已經預料到了之後的發展。

然而。

青年卻彎下眸子，對他露出了十分溫柔的笑容。

什麽嘛。

比中午的反應好太多了。

車白松了口氣，揚起唇角，嘴唇翕動——

這肯定是個美夢吧。

在他們的居所中，正初顧盼生輝的註視著他，而他馬上就能給予其回應。

一切都是他期盼著的。

——“我要走了。”

空正初在他之前開了口。

說了句讓他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的話。

下一秒。

青年的身影變得淡薄。

如一幅精心描繪的彩鉛畫，被人用橡皮狠狠擦去。

車白怔怔的站在原地。

——心臟忽然灌滿了悲傷。

******

男人猛然驚醒。

他坐起來，喘息了幾聲。

正初呢？

他倉惶的翻下床，跑到空正初的房門前，屈起手指，敲了敲門板。

“正初。”

車白一邊平息情緒，一邊喚道。

門內沒有人應聲。

雖然知道自己不應該在淩晨打擾青年休息，但車白停頓了一會兒，還是再次敲響了房門。

“你在嗎？”

他飽含關切的等待著。

良久。

門後傳來了‘哢噠’的一聲。

——門開了。

門內的人被陰影籠罩著，全身都是濕的，水珠‘啪嗒’‘啪嗒’的順著他的身體往下掉。

“我在。”

他擡起頭，半張臉暴露在走廊內的燈光下。

那雙向來溫和或平靜的碧綠色眸子裏盈著水光，脆弱得像是教堂頂端的玻璃。

車白驟然緘默。

該說些什麽。

他與青年對視。

空正初眼中的瀕臨破碎的無助幾乎將他刺傷。

——他在向我求救。

意識到這一點的男人柔和下眉眼，抑制住讓他難受不已的心疼，輕輕的、小心翼翼的撫摸上機器人的臉頰。

觸感冰冷。

殘留的水跡暈染了他的指尖。

“我總是擔心自己過度的幹擾你的人生，所以你不說，我就從來不問。”

車白垂下腦袋，聲音有些啞。

“是我錯了。”

“我該早點行動的。”

——“對不起，正初。”

差點沒能在你最無助的時候陪在你身邊。

我錯了。

******

空正初換上了幹凈的衣服，濕潤的發絲在燈光下多了幾分柔順。

他垂著頭，一言不發。

任由車白用吹風機為自己吹頭發。

‘呼呼’的風聲不絕於耳，白皙的手指與烏黑的發絲交織。

十分鐘後。

車白放下吹風機。

他坐在機器人的前方，抿緊了唇瓣。

沈默蔓延開來。

向來註重形象的全能偶像一動不動，毫無知覺的頂著一頭淩亂的碎發。

眼神空茫得像是提線木偶。

“……我很擔心你啊。”

車白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低聲打破了這過於沈寂的氛圍。

包括他在內，所有的人都認為他對空正初的擔憂是多餘的——可他抑制不住。

那些從細枝末節處流露出的壓抑，一次又一次的觸碰著他的神經，讓他無法相信‘正初沒事’這種說辭。

雖然一度猶豫不決，但萬幸——

在最重要的時刻，他果斷又堅決的邁出了腳步。

車白收斂起繁雜的思緒，溫和而平靜的問道：“你應該，想對我說些什麽吧？”

不然，你不會開門的。

不會讓我發現你脆弱的一面。

空正初瞥了車白一眼。

他細密的眼睫上墜著碎芒，襯得眼眸明亮又瑰麗。

“嗯。”

隨即，機器人淡淡的、不夾帶什麽情緒的應了一聲。

“假如，你認識一個……”

空正初停頓了一會兒：“一個把存在的意義全部寄托在他人身上的人。”

——“你會怎麽評價他呢？”

車白面露困惑。

一般來說，傾訴者口中的‘一個人’、‘一個朋友’、‘一個親戚’等詞語都代表自己。

可空正初所描述的性格，和他平時的表現是完全相駁的。

優秀往往伴隨著自立。

而自立的人，不會如菟絲花般攀附著別人生活。

所以——

有些摸不著頭腦的車白幹脆摒棄了無用的猜測，坦誠作答：“我不了解他的人生，沒辦法做出正確的評價。”

“我只希望。”

“他仍眷戀這個世界。”

——“然後逐漸學會，為自己而活。”

******

那天晚上。

機器人若有所思的怔了半晌。

他註視著身前——明明睡意漸濃卻強撐著待在他附近的男人，眸子裏的空茫一點一點的退卻。

如緩慢盛放的花朵一般。

他的眼裏重新出現了神采。

這是一個重要的轉折。

機器人開始質疑自己存在的意義，星星之火般的‘人性’和本源處的‘指令’產生了分歧。

於是他陷入了迷茫。

他試圖給予自己全新的定義：機械或是人類。

矛盾不已的機器人浸沒在冰涼的水中，碧綠色的眼眸輕輕閉合——世界徹底的灰暗下來。

恐懼之中，唯一的光源就是創造者們嵌入的‘指令’。

“要成為值得被喜愛的偶像啊。”

不斷在腦海裏回響的字句，堅定的將他推離了‘人性’。

直到——

“咚咚。”

清脆的敲門聲猛地喚回了他的理智。

站在門外的人絲毫不知道自己的舉動對他造成了多大的影響，只是溫柔的念出了他的名字。

“正初。”

空正初坐起身。

水滴碰撞，發出了‘嘩啦’的聲音。

他望向聲源處，腦袋裏一片空白，已經僵硬的腿卻自發的掙脫了水流的阻力，離開了浴缸。

然後，略顯急促的走到了門後。

伴隨著心臟的鼓動，機器人打開了房門。

他擡頭，看著楞住的男人，心裏的某個角落驟然一松。

仿佛知道自己即將被帶離黑暗——

所以露出了釋然的笑意：

你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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