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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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我從來沒想過承情會自盡。

他其實是個十分倔強的人。他倔強地在丞相府中斬落一眾子弟,寒來暑往筆耕不輟,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能長袖善舞結交四海,從一個不被看重的雙兒成為丞相府新一代的頭魁,成為整個帝京最風華無雙的美人,他需要有野草一般的生命力,鋼鐵一般的意志,火焰一般的野心,和玲瓏一般的心竅。我曾經想過,倘若從頭到尾,他是自由身,他不曾遇到我,不能遇到我皇兄,他該會成長為怎樣驚艷青史的人物。

我設想過無數關於他的結局,有我的沒我的,都該是什麽模樣。可我唯獨沒有想過,他會如此輕易地結束掉自己的生命。

皇兄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我一瞬間湧上來的其實是憤怒。

我的憤怒來源於不可置信,我不相信他是個會主動放棄生命的人,他是火焰裏鍛造出的精鋼,他註定要成為一柄利器,他不會求死。

但當我一路橫沖直撞,來到他的寢宮,看到他安安靜靜躺在那裏,臉色唇色都是慘白,胸膛平靜的樣子,我的憤怒瞬間變成冰涼的沼澤。

我的憤怒其實來源於我自己。

我其實心知肚明,他為何而死。

他當初來到皇宮裏,原本是為著在這權力集中的地方一飛沖天。但是遇到我,卻生生將他從鳶鷹變成金雀。我當初為了他而想要金盆洗手退出皇宮,他同樣想要放棄爭權奪利出人頭地,而只跟我一起沈溺在情愛的床帳中。

從前權力是他生命的脊梁,之後愛情就是他全部的支撐。

他是個相當倔強的人。倔強到了頭,就變得孤註一擲。

寧死不生。

他的愛情隨著我失去的記憶死了。他也就死了。歸根到底,是我的自私,冷酷,決絕,殺死了他。

我皇兄固然逼迫他,魏紫也或許同他暗鬥過,但真正逼死他的人是我。

是我忘記了過去,是我放棄了拾起,是我拋開了他。

是我對不起他。

他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穿著精致的白衣,眉眼幹凈又秀麗,像一株空谷幽蘭,冷了,喪失了生氣。

我走過去,跪在他床邊,拿起他的手。

我皇兄走過來要拉我起來,他有些隱隱地生氣,說,“你如今是國君!你這像什麽樣子!”

我拍了拍他的手,聲音澀得厲害,“不,皇兄。我不是他的國君。”

我望著他的面容,嗓子裏仿佛塞了一大團棉花,幾乎哽住。我將承情的手貼到自己的臉上,聲音放輕,不願驚動他的睡容,“我不是他的國君。”

“我是他的負心人。”

承情死後我按照皇後制安葬了他,與我的陵寢在一處。待我百年之後,到地底下,我還是要償還給他所有缺失的時間。

因為承情的去世,我閉門不出了很久。我皇兄容忍我消沈了幾日後也很憤怒。我知道他也有些害怕,我也知道我這樣太犯賤,失去的沒有珍惜,眼前人也連帶著傷害。我明白我應該和皇兄好好過日子,但是我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像個沒事人一樣開始新的生活。愧疚,痛苦,悲哀,像潮水一樣幾乎將我淹沒。我無法走出來。至少現在,我走不出來。

直到我皇兄生產那日。暗衛來求我過去,我才恍惚,原來今日,我和他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我走出了宮殿,沖進了他的產房。

他正在經歷劇痛,太醫正在一旁徒勞地指揮。他咬著布巾汗如雨下,手僅僅攥住床單。看見我進來,他眼睛一亮,又湧上哀切,和一些絕望。我看得心絞痛,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親吻他汗濕的額頭,安慰他,“你會沒事的。”

他搖搖頭,松開了布巾,攥著我的手斷斷續續道:“我知道……你…難過……承情的死……他死…是我…是我……我和他說……他為了保他的兒子才……”

有些詞我沒有聽清,我也沒必要聽清。他被生產的陣痛折磨得失神,我只親了親他的額頭。

他仍然撐著道:“有些話不說…我怕來不及……我算是…害死他…但我不後悔……我只恨你…對他動了真情……不…我只是難過……你那麽傷心……”

他眼睛裏有淚光。我搖搖頭,細細親吻他,咬著牙道:“都過去了…那些都是我的罪,我來償還,你要好好的…你會好好的!”

他勉強笑了一下,我看見他因為用力崩到極致的肌肉,看見他一使勁,一大股鮮血湧出,伴隨著嬰兒的啼哭,和他終於松懈的神情。

“……好了!好了!出來了!皇兄你看!是我們的孩子!”

他只來得及深深看一眼孩子,眼神裏濃濃的眷戀,然後就合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倒計時。

結局還沒想好。不如你們給我留言?

☆、大結局

我皇兄駕崩以後(十五)

by陳公子bronze

四月開春,草長鶯飛的時候,我頭一回在做了皇帝以後出宮,領著大兒子小兒子,一齊出來放紙鳶。

冰雪消融,暖風徐徐,陽光大好。小孩子迫不及待就脫了冬裝,在山坡曠野裏撒野奔跑。大兒子年歲大,穩重些許,拿著衣服護在小兒子身後。他繼承了他母父的美貌,當年名動京城的承情公子,就算生的是兒子,也一樣麗質天成。小兒子正是最可愛的時候,在學堂裏坐都坐不住,最愛玩的年紀才剛開始,粉團子一樣讓哥哥帶著到處跑,一點也看不出我皇兄那股天威難測的感覺,只讓人愛不釋手。

這些年不再有人幫我處理政事了,凡事須得親力親為,頭一年上來我一邊帶孩子一邊學習政事,很是焦頭爛額,好在我也不是木頭,日漸上手,大臣們也都老實,沒有戰禍沒有天災,算是讓我占盡時機,得以全部身心拿來學習怎麽做一個好帝王,如今也已經得心應手,可見沒什麽是學不會的,不過是人願不願意逼自己一把了。

高斌從側旁遞來折子,問關於河南總督的處置。河南總督治下不察,門庭混亂,下屬貪墨,整個河南郡越發混亂。我淡淡揮了揮手,說,將那幾個主要涉案者全部斬首,河南總督觀斬,然後罷官,重新從中央調撥,以後再慢慢安排清洗便罷了。這話沒經過多少思索,一說完我便想,若皇兄還在,定然要說我還是愛胡鬧,河南總督年紀大了,觀斬完還不一定能不能嚇死。我自己笑了笑,轉頭還是高斌那張臉,哪有什麽皇兄。我只好趕緊讓他退下。

皇兄治下,比我好多了。這麽多年,到現在還是會不習慣他不在身邊,不習慣折子上沒有他的批註。只是終歸是已去的事了。

已去的人和事太多。我望著前面不遠處的一雙兒子,只覺這場景少了兩個人。倘若他們都還在,真要出游,那兩個人只怕都必須要牢牢地跟著自己的仔,半步也不離開的。依著他們的性子,可能還會為瑣事拌個兩句,當然,多半是承情暗裏刺他幾句,皇兄四兩撥千斤給擋回來。最後一定是我皇兄更勝一籌,承情總得依著他過日子,兩個人相敬如賓心照不宣的時候多,起不了大火,都有分寸極了。

還有魏紫,也不知他婚後有沒有生個一兒半雙,延續血脈。從前兩年開始,他不再來信,最後一封信是叫我不要惦念他,往後飄泊海上,聽天由命,不再牽掛京城。我便將他寄來的所有書信,一並鎖入了庫房。

陸陸續續地,開始有大臣上書請我充盈後宮,我都給擋了回去,已經有了皇子,沒必要再添人添堵了。也不是沒人尋來好看的,自認聰明地找來相像或不相像的美人,我見了也只誇一句好顏色,便全打發了。若他們還在,承情多半已打翻了醋壇子,皇兄則可能笑著勸我收下幾個暖床的。於我自己,倒也並不是有什麽守忠的想法,我也並不禁欲,只是大約前半生深陷情愛的泥潭,兜兜轉轉兩手空空,如今想來,半分好處也沒有,現下我有一整個國家要治,有兩個孩子要教,情愛這東西,還是順其自然,不可強求罷。

說我無心也好,說我懶散也罷,過去的那些終歸已經隨時間而去,連當時的痛徹心扉也都抹去了痕跡,徒留一個抽象的概念記憶。年歲越長,我越會幻想一些他們還在的場景,那些曾經的痛苦反而越來越淡。想完了,夢醒了,便自己笑一笑,俱當不得真。

物是人非,事事休矣,人卻不一定會欲語淚先流。真正到頭來剩下的,其實是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人的路總得走下去,日子也得過下去,誰也逃不過,不論是我,還是我皇兄。

放在史書上,他駕崩於承乾七年。放在我這裏,他死於泰樂二年末。我們在最後的日子裏算是釋懷了過去,沒有任何橫亙在其間的阻擋,一切雜事都往旁邊放,我陪著他走最後一段時間,只有我們倆,柔情蜜意,如回童時。

但其實對於他們,我都曾想過,不論是懦弱也好,算計也罷,辜負的是一條性命,徒留我煢煢孑立,他們各奔東西,不過應的都是一句話。

錯過,既是錯了,也是過了。

皇兄說我從前是活在人堆裏的狼。又狠又孤,從不回頭,從不走來路,還試圖掩蓋自己偽裝成人,像只偽善的羔羊,而又常為狐貍們掉淚。他說從今後我須得做一個真正的人,最起碼做一個好帝王。他是在教我放手成全。

他說他去了下邊還等著我。

我說好。他就合上了眼,還帶著說話時的笑。

我皇兄就此離開。走的時候塵緣了卻,無掛無牽。

倆孩子在前頭喊了我一聲,我擡頭,陽光明媚,藍天白雲,紙鳶高飛。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結局了。感謝一路陪伴到現在的你們。這個結局我想了很久,磨了很久,才敲下這些,也許不是你們想象中的結局,但於我而言,這個結局符合我最初為這個故事定下的主題:物是人非,人是情非。所以至少現在我不後悔。希望看文的你們能夠不要有這樣的人生經歷。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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