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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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堂沒什麽東西,只擺了張八仙桌,大概是租房自帶的家具。

他倆就著桌子坐下來,沈日月起身倒了茶,年輕魔修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單手撐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麽東西。

魔修喜怒無常,沈日月已經習慣了。不如說這樣正好,魔頭沒把他放在眼裏才是最好的。

沈日月並不著急,他先喝了口熱茶下肚,這才感覺到剛剛那股陰冷被散開了些。

“有時候想想,那些人對我,真的不錯。”那人說。

他這話裏意有所指,沈日月便應聲接道:“伺候尊主是他們的本分,伺候的好是他們的福分。”

顯然“老板”只是一個托辭,眼前這溫婉伶俐的人,正是魔界尊上。

“哪有什麽福分本分,”難得魔尊的話裏有一絲多愁善感,“都是人而已,分什麽高低貴賤。”

沈日月不知道怎麽回答,只得低頭抿一口茶。那男孩僅因八字精純便丟了性命……同年同月同日生人之多,為何偏偏他丟了性命?不過是因為人少地偏,好動手罷了!可惜了魔尊如此悲戚,這句金口玉言,真是一句胡話。

那人也不在乎沈日月心裏翻江倒海,自顧自說道:“我這一世過得苦一些,後來,有人喚醒了我,”他面帶笑意,眼睛穿過沈日月遙看某處,那裏必然是溫婉的,讓他流連的,因為他說:“全世界的好事都落到我頭上了。”

沈日月對魔尊一向小心,從不敢盯著他的眼睛,這一刻竟鬼使神差,竟緊緊盯著不放。

那魔頭還在繼續說:“我身為魔尊,天下萬物為我所驅,何必管他甘與不甘!但可惜,只是攝魂術罷了……停了法術,也許,只是也許,我會回到從前那樣的生活,那我便隨便混兩日,卻沒想到……”

那魔尊似哭似笑,平靜的語調更突顯了癲狂:“怎麽會有這樣的人?他竟敢主動來招我?為什麽是我?”

他前腳說著幸運,卻又拼命指責,好像指責這人便能減輕他身上的血債一般。

股票?怎麽突然說股票?沈日月這才晃過神來,他心砰砰作響,要不是莫名其妙闖進這不熟悉的詞,他差一點就中了攝魂。

“我吃不上飯,他會請我,我想出去玩,他會陪我。其實那燈會有什麽好看的,我不過隨口胡謅,他竟然還真的帶我去了。”那人好看的眉目縮成一團,滿臉悲切,不知從何而言,“為什麽他要陪我……為什麽要陪我……”

沈日月楞了一下,腦中突然閃過一個人。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魔修,聽他繼續剖白:“柳文鵠……為什麽偏偏是你!為什麽不是陸星邁!”

濃重的魔氣席卷了整件屋子,桌上的茶杯微微發顫,發出叮當碰撞的響聲。

洛語謙終於捂住眼睛:“柳文鵠……為什麽是你啊……”

等姜雲楓來的時候,洛語謙已經恢覆了平時神采奕奕的樣子。

“老姜,”洛語謙漫不經心得指了一處座,問道:“重慶這邊如何了?”

老姜先向魔尊紮紮實實地行了禮才坐下,他又瘦又高,坐下更顯得佝僂,加上他那一頭狗啃的白發和瘦骨嶙峋的面容,看得人心裏發毛。沈日月不動聲色地往外挪了一點,免得沾染上他那股病氣。

洛語謙看在眼裏,什麽都沒說。他一只手撐著頭,懶懶散散地半靠在那兒,桃花眼半瞇著,怎麽看怎麽像一只乖巧的貓兒。

姜雲楓不敢怠慢,三言兩句把這邊的事兒匯報總結了,紅衣男孩的魂他們抓捕得很成功:“……比我們原想的還要精純,我們手上的生氣純陽,已經比預想要好上許多,只是這魂實在厲害,至少再要有三倍的生氣才能煉成。”

沈日月背後冷汗直冒,三倍,他們當初為了掩人耳目,都是稍稍取一縷陽氣,積少成多,如此這般都已經把南京城攪得雞犬不寧,弄瘋了一家子,弄死一個,全城戒嚴,再要三倍……

洛語謙臉色未變,他單手撐著臉龐,笑意盈盈:“三倍啊,那就三倍吧。陰魂存在什麽地方了?”

姜雲楓有些促狹地說:“我做了個匣子,困在裏頭了。”

沈日月暗道不好,魔尊最討厭南洋古曼童那一套,這他媽老姜又犯什麽毛病。

果然洛語謙冷冷說道:“是我沒給你藏魂珠麽?”

老姜低著頭不敢答話。

姜雲楓師承苗疆,因破了寨子大忌被逐出師門,後來在南洋一帶漂泊鬥法,原本呼風喚雨,也是一號人物,結果仇家太多,被人傷及要害慘遭反噬,不得不拜求魔尊為他續命。此人精通蠱術、秘術,行事歹毒、手法狠絕,之前有幾次皆因他剛愎自用讓他們差點敗露,洛語謙一怒之下打散了他半縷魂,這才乖乖伏法。

洛語謙當時故意當著沈日月的面出手,掐滅了他偷奸耍滑的念頭。

也就是從那次起,沈日月明白自己已背離大道,且再也回不去了。

“罷了。”洛語謙擺擺手,“別鬧過頭了。”

藏魂珠是魔尊親手煉造,魔力深厚,恐怕老姜舍不得用,戴在身上補那半片殘魂了。

沈日月出來打圓場:“既然如此,尊上不如再謀劃下,那三倍靈氣我們如何下手?”

洛語謙略一沈思,說道:“西南尚亂,靈不成型。老姜打通金陵水域,拿到的生靈都有龍氣,這條通道還要繼續。”

“短期內秦淮生氣抽不了那麽多,若陸星邁渡劫成功,恐怕我等制不住他。”沈日月說道。

“還是要抽金陵龍氣。”洛語謙說,“陸星邁能安心窩在南京,打的就是龍氣的主意,我偏要與他爭,看誰先把這汪水抽幹。”

姜雲楓想將功補過,急忙說:“我知道一個法子,靠山為陣,聚水凝氣,做一個大的聚靈陣,能比之前快上幾倍!”

“你有?”洛語謙和顏悅色,只是嘴裏說的話並不好聽,“之前為何不說?”

老姜解釋道:“當時陸星邁還在城裏,我不敢惹他的眼。”

沈日月這下聽懂了!這是要以城為陣!將城裏的生靈都煉化了!

他呆呆看向洛語謙,只見魔尊面含笑意,撐著腦袋問道:“布陣要多久?”

完了。沈日月想,大錯已成。

他閉上眼睛,聽見姜雲楓答道:“一個月足以。”

柳文鵠是被手機震醒的,他睜開眼就看見陸星邁在點煙。

他從沒看過陸星邁抽煙,不由楞了神,沒出聲。

也難得,陸星邁沒察覺他醒了,只一心躊躇在那支煙上。

老陸整張臉擰成一團,整個人蒼白到透明,好像風一吹,他就不見了。

柳文鵠心裏咯噔一聲,想起陸星邁那張奇怪的臉。

陸星邁夾著煙起了身,走到電視機面前。

電視機沒有開,一片黑色,卻能看見自己的倒影。

那一刻柳文鵠覺得絕沒有看錯,電視機裏的那人和陸星邁長得完全不同——

那是一個衣袂飄飄的絕世公子,劍眉星目、風流非凡。

陸星邁盯著倒影,夾著煙吸了一口,想了想,又算了,轉頭摁滅。

鏡子裏的人也行雲流水的做完這些。

陸星邁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如何是好……”

鏡子裏的人美目微蹙,我見猶憐。

柳文鵠看呆了。

他腦子裏轉來轉去,想起有一天在家裏,似乎也見過這張臉,對了,還有飛機上,還有昨天!

陸星邁又去找煙,眼看轉過身就要看見自己,柳文鵠也不知道自己心慌什麽,一骨碌坐起來喊道:“有水嗎?”

老陸無奈地應道:“有,馬上來。”

他去外間開礦泉水的空隙,柳琵琶終於看到那只煙灰缸,裏面積滿了只燒了一口的煙屁股。

柳文鵠沒敢跟陸星邁提臉的事兒。

他這會兒心裏正美得慌,橫看豎看都覺得陸星邁帥了不少。

膚若凝脂,貌若潘安,臉上那道疤風情無限,老是擰著的眉頭更是西子捧心。

柳文鵠暗搓搓地想,本以為老東西又多金又能打,現在看來不僅伸手能打,臉也很能打,怪不得人家恨老,這哪老,誰說老他柳文鵠第一個沖上去拼命!

陸星邁看柳琵琶跟神經病似的,一會兒板著臉憋笑,一會兒又偷偷盯著他笑得傻乎乎地。

老陸一臉困惑:“幹嘛呢,什麽毛病?”

柳文鵠哪好意思說,他想著陸星邁又沒肯告訴他,萬一說漏嘴惹老東西生氣咋辦,幹脆靈機一動,換了個話題:“哎,你說小洛對我真是不錯。”

“又怎麽好了?”陸星邁一聽就嫌煩,這洛語謙是柳文鵠親生的還是怎麽的,就一普通同事,才認識幾天啊,三天兩頭就搞這種母子情深,上次還揚言什麽要娶回家,中邪了吧。

果然柳文鵠神秘兮兮地拿出手機給老陸顯擺:“看看,人家說跟學校實習到重慶來幾個月,還說回頭給我帶特產,問我喜不喜歡吃火鍋呢。”

陸星邁頓了一會兒,說:“南京的大學,沒事兒到重慶來實習幹什麽?”

柳文鵠不以為意:“現在都地球村了,有什麽好奇怪的。”

“這倒怪了,”陸星邁白他一眼,“不是你上回說的他家裏困難嗎?這種學術學校能給他掏來回車票加吃住?”

柳文鵠心想,靠,平常沒覺得,老陸這個白眼翻得挺文雅的,要換那張臉說不定能翻出風情萬種了。

但他嘴上還是傻逼逼地說:“他都全額獎學金呢,包個吃住也正常吧。”

陸星邁哪知道柳琵琶這會兒正在見色起意,他聯系早上沈日月那事兒越想越覺得怪。這種關鍵時候從南京大老遠跑到重慶來的人他都想吊起來盤問一下上下三代。

“不說那個了,”陸星邁換了個話題,“我今天早上看見沈日月了。”

“沈哥?”柳文鵠還暈暈的,“你出門了?”

陸星邁搖搖頭,指了指窗子:“沒,在這兒看著的。”然後又補充道:“他跟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在一起。”

“誰啊?”柳文鵠蹦跶下床,“還有吃的沒有,我又餓了。”

陸星邁無語地往床上一倒:“都吃完了,你再叫點吧。我都說不認識了,你咋還問誰呢。”

“倒也是。”柳文鵠翻開菜單,拿著座機琢磨了好幾個昨天沒點成的。

陸星邁說:“真的奇了怪了,那個人也就十八九歲吧,他身上那麽重的魔氣,我卻從沒聽說還有這號人物。”

“你們那群老妖怪你各個都認識嗎?”柳文鵠爬上床,哎呀這個美人在臥,趕緊體驗一下。

“那當然,都死的差不多了,誰不認識誰啊。”陸星邁抱怨道,“對了,一直沒撈著問你,上回燈會你撞見我之前在幹什麽?”

柳琵琶想也不想,脫口而出:“陪孩子看燈會啊。”

“孩子?”

“就我們那小同事,洛語謙。”

說完柳文鵠也反應過來,不他媽是吧,十八九歲,還老出現在這些地方。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陸星邁,嘴巴裏嗚啦啦地先蹦出一句話:“怎麽可能!他還是個小孩兒呢……”

陸星邁重新點了一支煙,煙霧裊裊,在房間裏勾勒出沈日月和洛語謙的樣子。

柳文鵠驚掉了下巴:“這是……這是……”

陸星邁說:“這是今早上我看到的兩個人。”

兩個人相視一眼,柳文鵠怔怔地想起了菜場那條會笑的鯽魚。

命運好像跟他開了一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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