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節節竹挺拔高大,根根指向天空。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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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朗,略低的熟悉的聲音傳來:“陛下,一同去吧?”

他一楞,半晌,聽見自己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在響起:“好。”

“耶!”話音剛落,耳邊便傳來齊驥的歡呼。

夜色已然籠罩,小小的齊驥覺得,今日棲鳳宮中竟然比平時還要溫暖光亮了幾分,他的心中充滿了對不久之後上元節的期待。

因為,他和兄長終於可以和父皇與母後一同游玩了。

小小的他暗暗藏住自己歡欣雀躍的心思,憋住自己想要笑出聲的欲望,悄悄轉頭向左看向躺在身旁的母後,又轉頭看向右側的父皇,小孩兒終於滿足了,擺正自己的身子,滿意地笑了笑,終於閉上眼慢慢進入了夢鄉。

上元節,煙花會。

不知和康成十七年的那一場絢爛相比,會有多少不同?

☆、歸離

六十一歸離

幽幽的內殿中,季琛獨坐,身前的暖爐中的碳火發著通火的光亮。

大殿之上漆黑的天空雪仍紛紛揚揚地下著,只不過已經漸漸小了,殿內暖意充足,未有絲毫涼意。

微弱的光線下,她看著幾日前烏珥借著給她披上雪狐裘的機會遞給她的信。

明明已是幾日之前傳來的信件,而如今才有機會看這信一眼。可想而知,齊凜是想控制她到何種地步。

她身邊的人,皆是齊凜所信之人,而不是她的。

言姑姑、玲瓏……

這些人,對她雖好,但終究是齊凜派下來的人。她的一舉一動,恐怕皆是在齊凜的眼皮底下。

思及此,季琛輕哼了一聲。

半晌,她將手中信件重新折好,信封中所帶的一似是路引文書以及令牌之類的物件兒被她小心收納於懷中,然後將已閱的信輕輕扔進了前方那通紅的碳火之中,信件一入其中,火焰便立即從四周超中央舔舐席卷。眨眼之間,完整的信件便只剩下些許黑色的灰燼。

不知烏珥用的是什麽種類的紙張,抑或是在紙上動了什麽手腳。剩下些許的灰燼也隨著火焰的肆虐漸漸消失不見,無影無蹤。整個過程中,竟無一點兒煙和異味。

門外腳步聲響起,宮女的聲音輕輕響起:“娘娘,娘娘,您要的狐裘已經拿來了……”

季琛緩緩站起身,邁步至殿門,雙手一伸打開房門,冷空氣突然襲上她的面龐,沖散了房內的暖意。

季琛卻覺得渾身清爽,她擡腳出門,宮女便將狐裘輕輕地披上了她的肩。門外的溫度著實低,季琛穿過蜿蜒曲折九轉回廊,行至院內,屏退了身後的宮女們,便轉身立於一株梅花樹下,似乎觀賞起來了,似乎,又在想著些什麽事。

臨霜傲雪,綻放得卻分外出色,暗香幽幽。

冬日的夜風是很涼的。

齊凜來得時候,便看見一身雪白狐裘的季琛靜靜駐足於臘梅樹下。

此時上空的雪已經小了很多,她踩在一片雪白之上,望著上方枝椏上綻放的臘梅,夜晚的宮燈暈染,模糊了她的側影,但卻隱約從她四周散發出柔和的光亮,無比的溫暖。

季琛聽到側方傳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漸漸熟悉的氣息離她越來越近,終於將她包裹。

齊凜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的背貼近他的胸膛,他垂頭,面龐埋入懷中之人的肩膀。

剎那,她的氣息包圍了他。

齊凜貪婪地吸了一口氣,卻依舊埋在季琛肩膀上,不願意離開。

季琛聽到耳邊傳來低低的喟嘆:“阿琛……”

低沈而綿長,仿佛還有無盡的話語未曾說出口。

她彎了彎嘴角,道:“陛下,您看,這梅花開得正是好。”

齊凜終於擡頭,望向那株臘梅。

“臣妾覺得,和當初靖王府那株開得最好的臘梅相比,可謂不分伯仲了。”

靖王府,臘梅,辛院。

往事瞬間重現,充斥於心中。

齊凜心中一澀,他也沒有開口,只是那攬住腰的雙手更加緊了些。

“抱歉。”

季琛耳邊突然響起了這兩個字,她一怔,隨即眼中波瀾便平靜下來,卻沒有回覆齊凜一字一句。

二人就這樣站著,仿佛相依相偎著,誰也不能將他們分開。

良久,季琛聽見身後齊凜的聲音再次響起:“阿琛,這雪狐裘可還暖和?”

季琛笑,道:“說起來,此事臣妾還未謝陛下,這雪狐裘甚為保暖……”

“阿琛。”

季琛的話被身後之人打斷,她便也不再說話了。

“阿琛,答應我,留在我身邊。”

就像從前那樣,呆在我身邊,跟在我身後,一直陪著我……別在離開了。

季琛對齊凜莫名說出的這一句話心裏一驚,她垂下頭,面上卻依舊帶著笑,沒有絲毫變化,開口道:“陛下說什麽話呢,臣妾不一直都在這兒麽?”

她背著齊凜,於是也便未曾看到齊凜眼中的一瞬間的黯淡。

季琛聽到身後傳來低低的一聲:“是嗎,那就好。”

便再無話語,只是攬住她腰間的那一雙有力的手,在說話的同時力量更加大了些。

季琛卻擡頭再次望向上方的梅花,眼神逐漸放空。

今夜的雪,終於停了。

正月十五,上元節,月兒高掛,銀輝脈脈。

繁華京城今夜更加熱鬧,滿街都是花燈滿掛,火樹銀花;街道兩旁的各種商販要喝聲此起彼伏,處處燈火搖曳,花團錦簇……街頭巷尾,人頭攢動,男女老少皆是打扮隆重享受著節日的喜慶。

季琛從馬車上下來,一手牽著平安,一手正準備牽向齊驥,未曾想,齊驥直接被剛下車的齊凜一把舉起,單身抱在了懷中。



“父親!”

窩在齊凜懷中的小孩兒處於比平常高了不少的位置,周圍的一切都是新奇的,高興的呼喊了起來。

“娘!阿兄!看我,看我!我比你們高了!阿兄,你真矮,矮個子阿兄!”

平安:“……”

季琛看著他興奮的臉,言語間幼稚的炫耀絲毫不掩藏,但卻沒來由得惹人喜歡,不知不覺她臉上的笑意也逐漸深了起來。

“嗯,驥兒高了。”她擡起手,摸了摸齊驥的臉,道,“走吧,去逛一逛街市,你待會兒不是還想看煙花嗎?”

大街小巷,百戲歌舞,繁多眼花;萬盞彩燈成山,花燈焰火,金碧相射,錦繡交輝;游人聚集,歡聲笑語;茶坊酒肆熱鬧如晝,街中鑼鼓聲聲,鞭炮齊鳴……

百裏燈火不絕,綿延不斷伸向看不見的遠方……

季琛和齊凜步行,二人之間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雖然後面有一直跟隨的護衛,然而被今夜熱鬧歡喜氛圍引導的百姓所感染,人多繁雜,摩肩接踵……不知是哪個興奮貪玩的孩子亦或是歡欣雀躍的少男少女碰撞推搡,在季琛不註意的時候,被這一推搡直接朝旁倒去……

季琛尚未反應過來,便已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溫暖的懷抱。

“阿琛,小心些。”

頭頂傳來齊凜的聲音。

季琛擡頭,莫名地,那一刻仿佛周圍的通明燈火全都轉瞬消失,只留下面前這張熟悉的,卻又陌生的面龐。

這張臉,毋庸置疑是英朗好看的,但似乎一直都是冷峻的,不喜言笑。季琛想,或許,這張臉的主人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笑起來時,有多麽的讓她沈溺。

冷冽的時候,凍人筋骨;可是一旦那些冷凍消散,便仿若一江春水,溺人心懷。

然而幾乎向來都是冷峻的面龐上,此時一雙眼註視著她,她從那雙眼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雙目楞楞地看著他。

一時失神。

季琛忙避開他的眼,立即推開他,捋了捋衣袖,穩了穩道:“謝陛下……”

她有些慌亂。

正捋著衣袖的手突然被一雙寬大的、溫暖的、骨節分明的手握住。

季琛立即一抽,握住的手便更緊幾分。

掌間溫度灼人。

季琛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看著齊凜的眼,正待開口,卻被那面龐之上閃過的笑打斷,燈火映照之下,竟是許久未有過的溫潤美好,攝人心魄。

“阿琛,隨我走吧……”

握住的雙手似乎再也不會分開,二人並肩前行,向著繁華深處走去。

前方握著兄長手前行的孩子一個回頭,看見父母變化,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隨即又側頭看著自己和兄長緊握的雙手,仰頭同自己的兄長談笑起來。

“阿兄,我想要去看那個花燈!”

“好。”

“阿兄,我們去猜燈謎吧!還有那個,煙花,還有……”

“好,阿驥說的我們都去。”

“嘿嘿……阿兄,我還……”

……

歡聲笑語。

齊驥後來回想起來,他童年中最美好的時刻,就是在這一天,這一晚,戛然而止的。

尚且年幼的他,被迫長大,只能一人在未央城中成長。棲鳳宮中,撒嬌時再無他可以蜷縮的溫暖懷抱,委屈時也再無可以依偎的肩膀。

季琛的手一直被齊凜緊緊握住。

突地夜空中煙花閃現,隨即一發不可收拾。

本應壓軸登場的煙花大會不知為何竟在此時拉開帷幕,漫天都是各色絢爛奪目的煙花,光芒四射;滿地人群歡呼連連,人頭攢動,本就熱鬧的街道,突然便更擁擠了起來。

接著,耍龍燈、舞獅、踩高蹺等的表演隊伍湧入這條街道,戲耍逗樂,奇術歌舞……以至歡呼叫好充斥彌漫,一時間更是人聲鼎沸,擁擠不堪。

龍燈舞獅等隊伍沿著街道行走,興奮的人群更是隨之流動。

彼時齊凜右手環抱著齊驥,季琛的左手緊緊拉著平安,而右手被齊驥攥住,此種熱鬧情形下,看上去頗有一家四口其樂融融溫馨之意。

終究只是看上去罷了。

季琛望了一眼齊凜懷中的孩子,孩子又被父親托舉於肩上,高於眾人,視野遼闊,直直看著行走的表演隊伍,興奮之情難以言表,眸中熠熠生輝。

她望著,啟唇說了些什麽,散周遭鼎沸之音環繞,以至她說了什麽,沒人聽到。

季琛緊緊地捏著平安的手,而此時街中舞獅之人突地連續幾個空翻,落於前方領頭之人托舉高竹之上,立即吸引了人群的註意。人群之中更是爆出一陣驚呼喝彩,一時間人群流動,擁擠不堪,人與人之間摩肩接踵,稍不註意,便會與相約的友人失散開來。

她看著前方那只握著她的手,垂了垂眼眸,突然毫無征兆地,猛地,用力甩開了那只緊握的手。

季琛和齊凜緊握的手,終於在擁擠不堪的人群中脫失開來。

人潮湧動。

只是一瞬間,待齊凜回頭,身後再也無那人的身影,無影無蹤。

只是手中餘熱尚且存在,且掌心之中多了小小一紙團而已。

懷中的孩子尚不知發生了什麽,仍然聚焦於大街中央的表演,等到他的父親抱著他出了擁擠的人群,周身散發凜人的冷意,而從宮中帶出的護衛齊刷刷跪倒一地。

小小的齊驥才驚覺不對。

他在父親的懷中四下尋找著母親和兄長的身影,前、後、左、右,全然沒有熟悉的影子,他強自按下心中慌亂,再次尋找起來,一遍又一遍……

仍然沒有。

他看著父親,看著父親果決地吩咐下令,然而一切的光與影仿佛凝固了,耳邊的聲響也仿佛模糊了,父親說了什麽,吩咐了些什麽,下令了什麽……齊驥全都沒有聽見了。

他只能緊緊挨著父親,小小的手緊緊地抓著父親的肩膀處的衣料,開口道:“父……父親,娘,娘親和阿兄在哪兒啊?”

卻已有哭腔。

然而等到的只是父親冷厲的側臉,和擡手安撫意味地摸了摸自己的頭。

……

混亂的夜晚。

緊接著,便是全城戒嚴。

然而此時的季琛和平安,早已經換好衣衫,一匹馬,令牌出,城門開,伸手揚鞭,身下馬兒嘶鳴一聲,輕塵起,馬蹄奔,城門出。

馬蹄噠噠,逐漸消失,身影漸小,逐漸與黑夜融於一體。

城門關閉。

天上月正圓。

……

一如康成十七年那時的上元節,少年與女孩兒的相遇再分別離去。

同樣是漫天燦爛煙花迷人眼。

棲鳳宮季琛的書案上,堪堪一紙其上,上書:此前種種,是非恩怨,一刀兩斷;此後一別,萬水千山,再不相見。

沒有稱呼,沒有姓名。

夜已過,日初升。

禦書房內的齊凜看著書案上的這一頁薄紙,眼中沈寂,看起來似乎毫無波瀾。

身旁的燭火微微搖曳。

“阿琛……阿琛,你終究還是選擇走了。”年輕的帝王伸手覆蓋住了自己的雙眼,黑暗籠罩,他向後倚於椅背,仿佛身後的椅背能讓他暫時緩口氣,他放下了手,睜眼看著殿中輝煌的屋頂。

“季琛,一刀兩斷?呵呵……再不相見?呵呵……”

“……真狠。”

帝王喉中似呢喃似嘲諷又似發狠地溢出幾句言語。

“明月,你什麽時候回來呢?”

“阿琛,我什麽時候能找到你呢?”

只是他在心中卻仍在默默發問。

他想,或許下一刻他的明月就會回來了,她只是貪玩兒,帶著她的平安出去游玩一下罷了;也或許下一刻他就能找到他的阿琛了,她只是迷糊,上元節太熱鬧,人太多,她記不住回家的路罷了……

然而齊凜不願去想的是,或許,季琛永遠不會回來了。

因為這裏,或許從很多年前那場大雪開始,就再也沒有她的家了。

也或許更早些時候。

作者有話要說: 上元節部分場面描寫摘自《東京夢華錄》

☆、番外一

六十二番外一

我跪在地上向前方王座上的男人深深叩拜了一下。

白日裏帷帳中的光線亮堂堂的,而在外的風呼嘯而過,卷起門簾的一角,有些許雪花吹進,便被帳內的溫度瞬間融化,消失不見。

我站了起來。

前方王座上的男人終於開了口,道:“罷了,去吧,順便,也代我看看,你母親。”

他的語氣沈緩,聽不出什麽心緒。光陰從不待人,他的兩鬢也有些許斑白,只是面容棱角分明,眼尾的刀疤依舊明顯,整個人的都彌漫著肅殺的氣息。

他的面容棱角分明,極為英俊,只是帶著強烈的侵略氣息。

如此看來,相比與他的其他子女,許是因為我母親血統的原因,我其實長得並不十分像他。

我點了點頭,道:“兒臣知道,父王保重。”便轉身向帷帳外走去。

餘光裏只看見他的側影,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我走到外方,下屬為我牽來我的馬,我接過馬韁,翻身上馬,身後車隊跟行……

雪花飛揚,片片墜落於我身披的黑色大裘上,片刻,黑便已成白。

他是我的親生父親,羪頓的王,拔列隼。大律與羪頓的最後一戰,羪頓突起通天大火,大律軍隊突襲,以至羪頓節節敗退,最後退守貝加湖以北。羪頓十八族潰散,好在我的父親及時發力,雖守住了羪頓大族,但損失慘重,元氣大傷,只能退守葉庫城。與大律以貝加湖為界,簽訂條約,互不侵犯。

我有過很多名字,在大律中央磅礴宏大的未央城中我叫齊非,在和母親行走於山水之間時,我叫季錚,而後在寒冷北地羪頓十八族中,我又被換名拔列準。

這其中我喜歡的,便是我母親為我取的。“季錚”,因為母親說是取“錚錚傲骨”之意,更是因為阿驥會用他的眼睛看著我,然後用他沈沈的嗓音喚我“阿錚”。

阿驥的眼睛是黑色的,幽深的漆黑,以至於我每次看他的眼睛似乎都會從中看見幽幽的藍色。我少年時曾想過,也許極黑中確有幽藍,這或許是跟父皇的血統有關。

阿驥是我的弟弟。自上次離開,我已經很多年沒有看過他了。我想他一定很生氣,因為畢竟我已經兩次離開他了,第一次是隨母親在上元節那日的夜晚離他而去,第二次,是他大婚迎娶太子妃的時候。

我仍然記得很多年前我曾在未央城中某處叢生的灌草中答應過他,會永遠陪著他。但我食言了,還是兩次。

我想,終我一生,我和他或許只能作兄弟了。

我幼年時和少年時很長一段時間裏,都認為自己稱作“父皇”的人便是我的父親。即便宮中時不時會有閑言碎語傳進我的耳朵。

那年上元節慌亂之夜後,我和母親一路之上,雖算不上游山玩水,但仍是頗為開懷。母親懂醫,一路上僅憑著醫術,也足夠使我們吃飽喝足。我也學了不少,而後我們終於定居西南某處小鎮上,母親用一路以來積攢下來的錢,開了一間醫館,喚作“子禾醫館”。

自離開未央城以來,我便能明顯地感覺到母親的笑容越發多了起來。雖然她在宮中也會笑,但與之不同,我雖說不出具體之感,但我可以肯定,母親是發自內心的開心的。

所以那時我從未問過母親為何要離開未央城,我只是問過母親,“為何不帶上阿驥?”

母親沈默了一會兒,我看得出她有些楞神,而後她說,她不能帶阿驥離開,“因為阿驥只有在那裏,才是阿驥。”

所以齊非在離開了未央城才能是季錚麽?我這樣想。

小鎮民風淳樸自然,我和母親在那裏度過的日子,雖然不富足,但卻是我從未體會過的寧靜舒適。

某天突然闖入了一群人,終於打破了寧靜舒適。

那時我剛剛從外練武完,夏日的星空璀璨,隱藏在草叢中的蟋蟀不停歇地叫著,多少令人有些心生煩躁。我走在路上,隱約間覺得似乎有人跟隨。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慢慢放緩步子,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短劍。

少年心性,總想與人一爭高下,那時以為自己練了幾年的武,平日裏又得師父褒獎,心底裏不說自滿,自負總是有些的,於是便覺得自己似乎已戰無不勝。

後來想起,倘若那時自己加快步伐,趕緊回家,不給那人擒住自己的機會,那麽或許如今大有不同。

我與那人交手一番,招招式式用盡我的全力,而那人似乎哧笑了一聲,拳拳到肉,我只能挨揍的份兒,不過三五下便將擒住。

我被抓住,這才借著月色看清那人的臉,面容端正,五官突出。

是異族之人。

我被按壓在地上,傷處疼痛難忍,終於力竭暈了過去。

而後發生的一切便超出了我少年時認知,那人擒住我後,便到了我和母親居住的地方,子禾醫館的後院。

……

“呼丹大人!”

是一群人的聲音。

“阿依姑娘如此反抗,置這孩兒於何地?”

怪異的腔調,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我迷茫中短暫地睜開了眼,我之前雖然知道母親會武,但這卻是我第一次直觀感受到母親的厲害之處。

院內橫七豎八躺著不少人,母親赤手空拳,氣喘籲籲站在面前。

她的發有些散了,氣息已亂,想來已經是疲累極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絕對撐不下去的了,但她的眼神仍然沈著冷靜。

我被拿個叫作呼丹的人重重一把扔在了地上,老實說,著實很疼,然而我的腦子暈暈乎乎,已然顧不了了。

“阿依姑娘也是醫者,不知這少年郎所受之傷如何?”

阿依姑娘?是誰?母親?

我感覺我喉嚨仿佛有火在烈烈灼傷,我艱難開口道,“娘,快走……”

聲音嘶啞得仿佛不是我自己的嗓音。

那人站在我身邊,道:“阿依姑娘好功夫,不知願不願意隨我們走一趟?”

一把匕首“嗖”地一下插進了地上,堪堪離我的脖子一厘之距。

“住手!”

是母親的聲音。

迷茫中我看見母親慌亂地向我奔來,而後我的眼前再次一黑。

而後我和母親便被分開,期間有人替我醫治傷口,但整個路途中,我都沒有太過清醒的狀態,無力又暈乎。那些人很聰明,飯菜只夠我吃飽,每次馬車中的熏香燃盡,不過多久便會有人進來換上新的。我不知道母親的情況,但我想我們母子情況或許是一樣的。她一定很擔心我,我也擔心她……不知車馬行了多久,或許有兩個多月,直至到了那片寒冷陌生的土地,我才和母親匆匆見了一面。

母親被拉到了別處,而我則被關進了一間單獨的昏暗潮濕的牢房。

那段日子很難熬,尤其是當我在牢中又發起了燒,卻無人管,而且我也不知道母親會在這群羪頓人的手中會經歷到什麽。

我後來想起,倘若我當時在醫館後院內是和母親一起的,那麽母親和我,是極其有可能逃脫出來的。

葉庫城處極北之地,初秋季節便已有冬日蕭瑟之感。

我其實並不太清楚母親和父王,以及那位未央城中我喚作父皇的人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麽。

我只是清楚地知道,無論是在葉庫城,亦或是未央城,二者無一例外皆是不需要為衣食住行操勞費神,但母親的笑容卻未曾達過眼底。

我第一次見到我的親生父親,也就是羪頓王拔列隼之時,我們都不知道對方真實確切身份。我不知道他是我的父親,他也不知道我是他的兒子。

以至於不知道過了多少個日夜,我被一陣鐵鏈鎖碰撞的聲音吵醒。

我終於掙紮地睜開眼睛,仍是模模糊糊,只能看見一個高大陌生的身影向我走來。

來人高鼻深目,嘴成一條直線,氣勢洶洶,越來越近,周遭散發著凜人肅殺之氣,尤其是他眼角的刀疤在我眼中越來越清晰的時候。

他邁著步子,死死地盯著我,眼神兇惡,仿佛我是天底下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

我發著燒,渾身無力,身下的雜草墊子似乎是受潮了,難受至極,但我卻動彈不得。他蹲下,猛地伸出手,捏住我的脖子,力氣之大,幾乎下一刻就要捏碎我的脖子。

外間的嘈雜聲突起。

我的耳邊嗡嗡作響,什麽都聽不清了,我覺得我的身體越來越軟。

模糊中我看見母親不顧一切地沖了進來,那些侍衛根本攔不住幾乎發狂的母親。

嗡嗡作響聲中,唯獨一道聲音清晰地傳進我的耳裏,更死死錘進我的心底。

“住手!拔列隼!那是你的兒子!你會後悔的!”

那聲音仿佛一直在我耳中回蕩。

撕心裂肺。

而後我的脖子一松。

我倒在地上,連咳嗽都沒有力氣,擡眼間看見眼前的人有一瞬間的迷茫,之後便是喜悅,甚至帶著些無措。

牢房中一片寂靜,我說不出什麽感受,亦或許我根本無法去感受,我只是拼著力氣,朝著母親的方向有氣無力道:“娘……”

而後我再無力氣,對之後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我想我的父親拔列隼和母親之間或許是個死胡同,他無法走通,以至於他只能將母親困在其中。

我確實是他的兒子。當確定這個消息之後,我在羪頓的地位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父親對我無疑是極好的,起先我拒絕和他的一切交流,我懷疑一切,甚至對母親都報以怨懟。

我為什麽會是羪頓人呢?我不是大律的子民嗎?我不是母親和父皇的第一個孩子嗎?……在未央城中生活的日日夜夜一幕幕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母親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現在才說?倘若沒有此番發生的一切,是不是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但父親他對我的一切都極為包容。他親自教我騎射,捕獵,捕魚,在我生辰之時,獵殺了頭狼,為我做了一件狼毛大裘……這些是他的其他孩子從未得到過的待遇。

終究是血濃於水,我對他,心情頗為覆雜。

父親或許是認為既然母親都願意為他生下孩子了,那麽母親便一定再也離不開他,也不能離開他。

但我想他或許更想要的是讓母親喜歡上他吧。

然而他錯了。

我父皇齊凜,或許我已經不能堂而皇之地稱他作父皇的人,其實一直派人跟隨著我們,保護著我和母親。然而夏夜劫持事件的發生時,他們被呼丹一行使用的障眼法設計,被引開了註意。而後我和母親被他們一路藏身至葉庫城途中,他們其實一直在搜尋,父皇更是加派了人馬。但蛛絲馬跡太難尋找。

我甚至能想得到父皇震怒的模樣。

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父皇甚至自己也在加派的人馬之中。

我至今記得那一幕,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當父親手中的劍重重刺入母親的身體,母親倒入了父皇的懷中。

鮮血溢止不住地從她的腹中湧出,瞬間衣襟浸透,地上的紅也漸漸擴大……

我第一次見到一個人可以流出那麽多的鮮血,第一次見到摟住母親的父皇露出那麽慌亂的神情,他摟住母親,雙手捂住她流血的傷口,然而未見有多大的作用。

父親是想置他於死地的,或者說,他們雙方都是想置對方於死地的。

然而此刻手握著那柄帶血的長劍的父親卻是呆楞地站在他們面前。

我像瘋了一樣撲向他,四周的侍衛頓時將我扒住,我使勁地掙紮,盯著父親,近乎咬牙切齒道:“你殺了我娘!你還我娘!你還給我!”

“來人!帶醫者!”,父親終於回過神,扔下手中的劍,厲聲吼道。

夜晚的風呼嘯地刮著,帳內燈火明亮,兩方人馬刀光劍影印在帳上,從外可以清楚地看到。

母親側頭,在父皇懷中看著我笑了一笑,張嘴說了什麽,但她已經沒有什麽力氣,以至於話並不能說出口。我卻看懂了她的嘴形,她在喚我的名字。

“平安。”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我聽見父皇抱著母親,在她耳邊低聲道:“阿琛別睡,別睡,我來了,這次我來救你了,這次我來救你了……”

他一直在說,這次我來救你了。

後來,父皇橫抱起母親,無視周圍的阻攔,走出了帳外。

……

母親的血終究是止住了,但始終不見好轉,當夜便發起了高燒,胡言亂語起來。

情況兇險,葉庫城中竟無人可醫,無藥可救。

一直以來,母親在我心中都是堅韌從容的模樣。她救過很多人,而今卻救不了自己。

我不知她的身體早就顯現出不足來。

半生舊事沈積已久,此番發生之事如同□□,她的身體竟呈現被耗竭了一般,似乎就要飄零散落下去。

羪頓對於母親,恐怕一生都是個夢魘之地。

我跪在父親的面前,道:“求父王,放過母親吧。”

我想父親終究還是明白了這一點。

父皇第二日便帶上母親和我,一行人馬離開了葉庫城。

母親在高燒中尚且有清醒的時分,那時候她看著我道:“好些年都過去了,錚兒也大了……此後做何打算?”

我只道:“娘去哪兒,孩兒便去哪兒。”

她的額頭布滿了細汗,聽聞我的回答,笑了笑道了聲:“也罷。”

我又道:“孩兒等娘好起來,娘一定要好起來。”

她擡眼看著我,輕微地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仍在,道:“好。”便又側頭昏睡了過去。

……

身後的葉庫城越來越小,白雪皚皚幾乎融為一體,我那時以為,我可能再也不會踏足葉庫城中了。

一路上,父皇始終陪著母親,快馬加鞭,一回到大律國境內,便緊急傳喚沿途醫者。母親的燒用藥雖然退了下來,但身子元氣傷了,終究不大好轉,畏寒,疲累,整日裏懨懨,沒有什麽精神。

父皇看在眼裏,心中焦慮,但母親卻是不當回事的模樣。

繁華上京,我們終究還是再次回到了這裏。

回到那座輝煌的未央宮殿,已是深夜。

我再一次看到了阿驥。

時隔多年,他已經長成了身型挺拔的英姿少年。

月華如練,少年明明英朗的面容在清輝之下顯得有些妖冶,眼神幽幽如鬼魅。

他走近,勾起了一抹笑,盯著我道:“皇兄終於回來了,臣弟很是思念皇兄。”

我看著他,不知為何,卻沒有一絲與久違重聚有關的欣喜。少年目光直視著我,有一瞬間,我覺得我仿佛無處可躲的獵物一般,脊背莫名發涼。

☆、番外二 新生

六十三番外二新生

距京城幾十裏的青山郡,山水相連,郡城裏的白墻黑瓦昭昭於陽光之下。

陽光鍍邊,熠熠生輝;青山近在,綠水東流。

季琛便是以醫者的身份居住在此處,也算是重操舊業,不過她是隨性了不少,年年歲歲,倒是比從前清閑了不止一星半點兒,白日裏一間醫館,一壺清茶,三兩病人問診;夜幕裏一盞自己閑時釀造的薄酒,兩三碟小菜,頗有四五分自在意,便實打實悠悠過了一日。

自離開,季琛的身子便逐步好了起來。想來那座宮城,始終是不適合她的。

齊凜終究是放她從那於她來說禁錮如牢籠的未央城中出來了。

他終究是無法眼睜睜看著她一日日衰落下去。明明治好了傷,身子卻始終不見好轉,湯藥輪轉,卻是毫無用處。太醫院裏的太醫個個束手無策,只說是心病還需心藥醫。

那是春和日暖的一日,齊凜踏入棲鳳宮中。

一旁外殿的宮女內侍行禮躬身退出,殿外春風過,帶起紗幔翩躚。

“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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