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節節竹挺拔高大,根根指向天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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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禦花園,層層疊疊的深綠映照著日光,狹長葉尖的邊緣相互交疊,似乎泛起朦朦朧朧的光暈。

風過,葉葉隨之而動,發出簌簌的響聲。

季琛一人沿著小徑行走,漸行漸深,蟬鳴聲離她越來越遠。

而前方有一人離她越來越近,那人一席華麗衣衫,款款走來,腰間一繡著牡丹花束帶纏繞緊貼,配上她的身姿,越發顯得纖腰不盈一握。

衣袖擺擺,裙角翩翩,嬌艷動人。

季琛瞇了瞇眼,她此時懷著孩子,腰自是寬了不少。她自己也清楚,即便不懷孩子,她向來也不是這種纖細腰身。

“細腰盈盈,只堪一握;膚如凝脂,眉似煙,目含情,口含朱丹,素手纖纖空中舞……”

季琛腦中突然就浮現出了這麽幾句詩來。事實上,時隔多年她也僅僅記得這麽幾句罷了。

當年一不羈才子酒醉時寫出名噪一時的《錦弦賦》,引得眾人競相追逐。

時至今日京城的美人無一不是以此為標準來評判的。

而這些年她一路摸爬滾打,身上練就的與這些標準,毫無相關。

早就不是應當的美人之姿。或者說,季琛從來就不是應當的美人之姿。

她自小就這樣,似乎和時下所有人所欣賞的一切都背道而馳。

女子應以乖順柔弱為美,她不是;女子應得習琴棋書畫,她不喜;女子應……女子應……女子應……

這個時代明裏暗裏給了女子太多條條框框。

季琛不禁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傷疤和繭子,她有些出神。

她曾還是很羨慕那些人,少女時期為了也成為那不堪一握的細腰之員,她一度節食,每餐都吃得十分克制。

雖日漸消瘦,然而腰間軟肉也僅僅瘦了些許,再無變化。最後還是被父母察覺,於是季朗責罵,季琛還嘴……

母親楚雲卻懂得女兒心中所想,攔下季朗,只對季琛道:所謂標準,所謂應當,也不過是人定下的。

季琛還是恢覆了以前的樣子。

而當她漸漸長大,才愈加明白母親話中之意。

“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

“皇後娘娘怎麽一人在這林中?”

面前的安姝面容艷麗,一派笑意盈盈。

季琛看著她,微微動了動嘴角,回道:“隨意走走。”

安姝行完禮,看著季琛臉帶著笑,抿了抿嘴,道:“娘娘,定國公舊案之冤已昭雪,臣妾很是為娘娘欣喜,之前臣妾少不懂事,多有得罪,望娘娘見諒。”

這是她與身為皇後的季琛的第二次見面。

她到底還是沈不住氣了,從靖王自漠北歸來,一路浴血,登上皇位……她被封安妃。雖僅僅是一姓氏作封,她還是很開心,然而入駐未央城的後宮之中以來,她們這些妃嬪,見到皇帝的次數,屈指可數。

但是後宮之中,爭鬥從未停止過。

她逐漸認清了一些人的面目,她自己也逐漸偽裝起了自己從前的面目。

而皇後的回歸,安姝終於漸漸明白了些什麽。

她等待了一段時間,想看看這位皇後能以什麽方法展示她身為一宮之主的尊榮。

她派人私下偷偷註視著棲鳳宮的一舉一動,然而她終究是失望了。

而今,這位一直不見眾人的皇後終於有了讓她見面的機會。

季琛心道,也是奇了,今日一出來,便接二連三地遇到熟人。

還都是些並不想看見的。

“臣妾那時也是昏了腦子了,竟然糊塗地說出那些話,做出那些個糊塗事。”

“想定國公少年成名,忠肝義膽,是最不會犯下那種罪。”

“如今陛下已為娘娘的家人將冤屈洗去,將涉案之人全都處斬,以慰忠魂在天之靈。”

“陛下對娘娘真是情真意切,娘娘遠居寺中,陛下也常去探望,想來娘娘在陛下心中一定是很特別的。”

“如今娘娘又懷了皇嗣,想必陛下更是……”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口中話語如淺淺流水緩緩道出。

她如此輕輕淡淡地提起,仿佛曾經的事,曾經的惡語,曾經的所作所為,都是流水,流過,便過了。

罪臣之女。亂臣賊子。死不足惜。

以及,陛下的情真意切?

季琛的臉上已沒了表情。

她聽不下去了。

她開口打斷安姝的話語:

“是啊,在陛下心中我真是特別,對吧?在陛下心中只有我是特別的。”

季琛臉上又再次浮現出笑意,在安姝看來,她這笑,似帶著自豪驕傲。

在安姝看來,她這笑似說著,看,陛下只對我一人特別,你們算什麽?

嘲諷味十足。

安姝眉頭微微一皺,咬了咬唇,心下不滿情緒滾動,正待開口說些什麽……

“那麽,你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安姝一楞。

季琛又笑著道:“可是說完了?說完了,你便走吧,若是沒說完,那我便走了。”

季琛說完,便直接轉身,往來路返回,不再看身後的安姝一眼。

待季琛走離已遠,安姝才反應過來,她頓時氣急。

她何曾被人這樣無視過?無論是身為盛侯之女,靖王正妃還是如今的安妃。

“季琛!”

她終於也不再露出盈盈的笑臉了。

“你真的以為清了麽?你以為那些人都血債血償了麽?!”

“你就不想做些什麽嗎?你曾經不是很了不起,不是很厲害麽?怎麽,你不敢了麽……”

季琛一頓,停下了腳步。

……

夜晚的棲鳳宮,燭光搖曳。

季琛坐著,她的手撫著自己的肚子,看著跳躍的燭火,似乎在思索考慮著什麽。

突然她一怔,思緒被打斷,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肚子,她擡起了自己的雙手,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雙手。

她的手剛剛被她肚子裏小東西踢了一下。

這是第一次。

季琛說不出心裏頭是什麽滋味。

似乎是試探般的,她再次將手貼在肚子上,然後肚子裏的孩子也像是感覺了她的試探,又動了一下。

“烏珥,動了……我的肚子,動了。”

季琛擡頭,神態、語氣呆楞,直直看向一旁的烏珥。

烏珥被她呆楞楞的樣子惹笑了,不知怎地,雖然呆楞,她卻覺得此時此刻的季琛才更加具有了鮮活的生氣。

她奇怪道:“阿琛肚子裏孩子在動了?”

季琛點點頭,道:“嗯。就在剛剛,我摸的時候……”

烏珥湊近,道:“阿琛,我也要,我也要摸摸看!”

於是季琛將烏珥的手放上她的肚子,肚子裏的孩子也很是聽話,十分給面子地輕輕動了動。

烏珥心中的喜悅一下子就噴湧而出,她驚奇道:

“哈哈!動了!動了!”

“阿琛,你的肚子動了!”

“是在跟我們打招呼嗎?”

……

烏珥很好奇,也很激動,卻未註意到季琛呆楞的神態漸漸平覆,恢覆成原來淡淡的神色。

烏珥繼續道著,興奮言語之間擡眼看見季琛的神色。

烏珥短暫的沈默了。

“阿琛。”

“你對這個孩子到底……什麽態度?”

烏珥的手從季琛肚子上離開,轉而拉住季琛的手。

她看著季琛的眼,再次問道:“你對這個孩子,這個在羪頓意外懷上的孩子,還是不在乎麽?”

羪頓,意外,孩子……

季琛卻是像被什麽刺激到了一樣,她的神色終於不再淡淡,她猛地坐起來,同時甩開烏珥的手,語調拔高,帶著些怒意:

“態度?我能有什麽態度?”

“我能有什麽選擇?”

“我能自己選擇嗎?”

烏珥的手被她甩到一邊,碰到一旁的桌案,“咚”地一聲,手背瞬間就泛起了紅。

季琛在甩開烏珥手的同時,便已經有些懊悔了,如今看著烏珥因她而受傷,更是懊惱不已。

她知道自己在遷怒,憋悶了這麽久以來的氣,她撒在了與這氣毫無相關的人身上。

人似乎都是這樣,越是親近的人,越是不防備的人,往往能將最真實的自己展示出。然而卻忘了,親近之人,也是會受傷的。

季琛閉了閉眼,想她自己也是昏了頭了。

她一邊上前,一邊道:“烏珥,對不起,我不應該對你這樣……”

她拉過烏珥的手,正準備讓門外一旁的宮人拿藥膏來。

“阿琛,沒事。不用喊旁人。”

烏珥順勢也拉著季琛的手,將季琛拉回坐下,她道:“我沒事,這點兒根本不算什麽,你忘了我以前被人打得更重的樣子了麽?”

“你第一看見我的時候,我不也被揍得鼻青臉腫得麽,這些算什麽。”

“我們曾經還打過一架呢,況且阿琛剛剛也不是故意的……”

季琛一楞。

眼前的烏珥帶著笑,她面容輪廓與一般律人不同,鼻梁間帶著些許雀斑,卻不影響她的笑容。此時她笑著看著季琛,笑容朗朗,絲毫看不出過去那些備受折磨的影子。

她毫不在意地將過去擺在面前。

過去的,都過去了。

季琛坐著,慢慢擡起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額頭,是呀,誰沒有過苦難的時候呢?她喃喃道。

“烏珥,對不起……對不起……”

季琛的聲音終於不再有憤怒,不再有懊惱。

她捂住額頭的手,緩緩放下,她垂下了頭,耳旁的頭發吹落,遮住了她的面頰。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

“我對這個孩子……你知道的……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麽面對……”

“這個孩子我根本……是那個人他……我一直在喝藥的,我根本……”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看似平靜,言語之間卻根本不能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與無助。

“沒事的。阿琛。”

烏珥拍著她的手,她笑著,道:

“我知道的,阿琛,你不用多說,我知道的。”

“可是,阿琛,我們已經沒得選擇了。且不說已經五個多月了,就只說你的身體狀況,我也不讚成你不顧身體而不要……”

季琛不語,捏緊了拳頭。

“阿琛,身體最是重要了,我這幾日讀書看過這麽一句話:‘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意思你肯定比我懂……”

“阿琛,我們不要再往回看了,那些日子,那個人,我們都不要再去想了。”

“你要將身體養好,我知道,你肯定還有很多事要去做……”

“至於這個孩子,我們就當他(她)沒有父親,如何?阿琛,就算是為了自己,你生下來,你若是不想看見,我幫你養,好不好?”

烏珥的話在季琛耳邊響起,半晌,季琛終於開口,她低低道:

“好。”

她擡起了頭,終於笑了起來:“不過,是我們一起。”

季琛的語氣堅定。

“我生下來,我們一起,然後,不去管別人。這個孩子,姓季。”

這個孩子是我季家的孩子。

烏珥的眼睛睜大,只是一瞬,她便彎了眼,嘴角上揚:“好,阿琛,姓季!”

誰都不去管了,季琛終於解開了長久以來的關於這個孩子的心結。

這個孩子身上流的血,是我季家的。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齊凜立在棲鳳宮門口,他並未讓人通報。只是靜靜地站著。

他看見季琛微微垂著頭,嘴角上揚,酒窩深現。燭光搖曳之間,她與那從羪頓跟來的女子說說笑笑,她用手輕輕地撫著她已明顯突出的肚子,一旁的女子也湊近肚子,俯下身子側耳傾聽著什麽。

她始終帶著笑,神情溫柔,整個人都帶著溫暖的氣息。

齊凜一怔,他想起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見過季琛這般模樣了。

朦朧燭光跳躍,將季琛的側影映襯得愈加溫暖美好。

而今終於得見。

然而她如今如此溫暖美好的模樣,再也不是為因為他而展現。

或者說,她如今如此溫暖美好的模樣,從不在他眼前展現。

他不來,她不問;他來,她也不多說一句話。

齊凜衣袖下的手捏緊成拳頭,覆又松開。

他邁步進入。

☆、本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阿琛啊……爭點兒氣啊……

阿琛:……你更得慢……我有什麽辦法……

總之,希望大家往後看看,再評價女主的性格啊什麽的吧,哈哈,謝謝大家啦!

四十六本分

棲鳳宮中只有齊凜和季琛兩人。

在齊凜邁入宮殿後不久,宮人們和烏珥就行禮退出了宮殿。

夜色撩人,燭光搖搖。

季琛看見來人,先前的溫暖笑容瞬間消失,換上另一副笑容來。

齊凜將她的變化看在眼裏。

季琛自己站起身,規規矩矩地對齊凜行了個禮。禮畢,她便安安靜靜地站著望向齊凜。

臉上始終帶著笑。

行禮之舉完成的無可挑剔,問安之語字字也無可挑剔,面上新換的笑也毫無錯處漏洞可挑。

一舉一動,毫無差錯。

和之前一樣。規規矩矩,無可挑剔。

齊凜眼中似有什麽一閃而過,下頜緊繃。

“陛下可用了晚膳?”

齊凜站立著,道:“尚未。”

季琛立在一旁,依舊笑盈盈,她接著說了下去:

“天色已晚,陛下竟尚未用膳,臣妾這裏也未準備些什麽……”

齊凜看著她,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陛下還是不要日日在書房裏,畢竟身體安康最重要,這個點兒了陛下竟然還不曾用過膳。”

季琛說這話的時候,言語間似乎帶上了些許埋怨。很是突然,齊凜一楞,覆而心中逐漸燃起了什麽。

他有些欣喜。

“阿琛……”

只是季琛接下來的話,將他心中燃起來的東西澆滅了個一幹二凈。

“陛下許久不曾踏足後宮,不少美人都來我這裏詢問關心陛下……”

“不如這樣,陛下便去她們宮中用膳可好?”

“陛下今日若是去了她們宮中,想必她們定是歡喜得很,我也……”

齊凜的話,還未說出便滯留口中,他的眼神瞬間冰冷。

“你讓朕去別的宮中?皇後可是在趕朕走?”

他的話冷冷地傳進季琛耳裏,冰冷刺骨。周身的氣勢也越發冷冽。

季琛無動於衷,她的面容在搖曳的燭光中,朦朧光線裏,笑意似乎也模糊了起來。

她看著齊凜,道:“臣妾不敢,只是陛下身體要緊,臣妾這宮中又未準備些什麽,臣妾也是為陛下著想。”

輕描淡寫,卻又言辭懇切。

她明明看著齊凜,可是齊凜卻從未在她的眼裏看見過他自己的影子。

“為朕著想?”

他終於忍不住了。

“好一個為朕著想呵!阿琛,我再問你一次,你確定要繼續這樣與我說話嗎?”

齊凜的語調陡然升高,他大步走到季琛面前,他們離得很近,近乎緊貼。

他的話語充滿了隱忍的怒意。

心中卻莫名悲涼。

你確定要一直這樣下去嗎?阿琛,你想一直這樣下去嗎?

我不想啊……

我想你像以前那樣啊……像以前那樣對我……

我們回到以前那樣,不好嗎?

只是他終究只能在心中訴說了,他沒法子對著季琛說出這些話來。

齊凜自己也知道,這些話,他是最沒資格對季琛說的。

“陛下說些什麽呢?”

季琛低沈的聲音傳來,打斷了即將爆發的齊凜。

她擡眼笑著,眉眼彎彎,酒窩在燭光中若影若現。或許是準備就寢了,她臉上淡妝早已洗去,清秀素顏露出。綰起頭發也隨意披散放下,隨著背垂下。

窗戶未關,此時夜風吹進,撫起了她些許發絲,飄飄於她的臉頰。

這般情態,竟然讓齊凜莫名想起了多年前,他們還未成親的時候。

季琛也是這樣,不施粉黛,一頭烏發也草草束起便是,草草率率,隨隨便便,一點兒也無世家貴女應該的樣子。

她追著他,跟著他……無論他是否回應,她都不在意般地一直與他講些有的沒的的話。

“季明月,你怎麽絲毫沒有貴女應該有的樣子?”

少年齊凜終於被季琛弄得再也無法平靜,回頭對身後笑著的少女道。

“你怎麽如此沒羞沒臊的?”

“你夠了嗎?夠了嗎?”

“你到底要如何?”

向來清冷的,情緒起伏不大的四殿下,言語間似乎有些急躁了。

他說出這話,便看著眼前少女先前笑著的臉瞬間驚訝落寞,對一個女孩兒來說,這般言語,他知道自己言過。

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麽,眼前之人卻搶先開了口。

她收起那明顯落寞,正正經經板著臉問道:“噢?那殿下告訴我,貴女應該是怎樣的?”

“殿下告訴我?我改。”

神情嚴肅認真。

少年一楞,別開臉,低低道:“告訴你?沒什麽,剛才我……對不住了……”

季琛道:“什麽?”

少年臉微紅,他不看眼前之人,再次道:“剛剛是我對不住你,不該那樣說。”

季琛道:“什麽?殿下可否大聲些?”

少年抿了抿嘴,似乎下定了決心,一邊正轉過頭看向她,一邊大聲道:“我說,剛才對不住……”

“什麽?”

“我說,對不住你!”

眼前的人,言笑晏晏,眼眸中了帶著明顯戲謔。

“嗯,道歉麽?我勉強原諒你啦!”

齊凜便立馬明了,什麽落寞,什麽嚴肅,什麽正經,都是裝的!她是故意的。他眉頭一蹙,惱羞成怒,轉身離開。

衣袖被拉住,他腳下一絆,低低嗓音響起:

“而且,不夠。”

“遠遠不夠,阿凜。”

季琛自己不知道她低沈的嗓音,卻滿含著少女隱藏的情愫。

他第一次聽到有人喚他“阿凜”,除了母親慈祥地喚他“凜兒”,他聽到的多是“小雜種”、“崽子”、“臭小子”……之類的稱呼。

他的眼簌地睜大,腳步定住,回頭目光隨著被拉住的衣袖看去。

一雙軟嫩的手,再往上是少女微低垂著頭。

風過,吹起少女用紅色發帶束在背後縷縷發絲,她擡眼笑著,未施粉黛的面容清秀爽朗,直視回頭的齊凜朗聲道:“不夠,阿凜。”

笑容朗朗,目之所及,唯他一人而已。

不一樣,很不一樣。少年幾乎沈溺其中,他此時此刻,莫名其妙地感覺,這個人,她和那些貴女毫不一樣,她不施粉黛,她不溫柔,她不乖順,她甚至有些離經叛道……可是,他並不討厭她。

他覺得這樣的她,很好。

齊凜看著她,笑容燦爛,讓他移不開眼。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心動只是一瞬間。

他回過神,咳咳兩聲,道:“什麽夠不夠的,你叫什麽呢?”

“叫你阿凜啊。”

“誰讓你叫的……”

“叫你阿凜,可以嗎?”

少年臉越發紅了,背過身:“……嗯。”

於是得到準許的少女的笑越發顯眼,像是得了糖果的小孩兒。

“阿凜!”

“……”

“阿凜,阿凜!”

“……”

少年往前走,少女跟在身後:“阿凜,阿凜,阿凜。”

“嗯。”

他的耳根都紅了。

……

季琛無動於他周身的寒冷。

她直直看著齊凜道:

“臣妾不是一直都這樣麽?況且,臣妾的本分,這後宮之中,所有人的本分,不就是為陛下著想麽?”

“陛下還想要臣妾做些什麽呢?”

“陛下還想要臣妾說些什麽呢?”

她的語氣真真像是一個虛心求教的人,迷茫於接下來的事情,真心詢問著解救與出路。

“陛下不如寫下來,一次性讓臣妾看個明白?”

“臣妾定按著陛下的意思來,陛下以為如何?”

齊凜被她接二連三的問話打斷了話,他聽著她滿是求教的問語,看著她帶著諷刺的笑臉。

他心中的怒火,終於燃燒了起來。

只是面上仍然不動聲色。

“朕以為如何?好啊!”

“皇後要按照朕的意思來?那就按著朕的意思來吧!”

他的臉湊近季琛,微微勾了勾唇角,眼睛盯著季琛,其中深意晦暗不明。

他的手伸出,骨節分明。

他撫上季琛的臉頰,緩慢開會摩挲著,低低開口道:

“皇後回宮如此之久,所謂在其位謀其事,是否應該盡一盡身為皇後的義務?”

“這也是皇後的本分吧?”

季琛一楞,看著這樣的齊凜,似乎有些心驚,恍然之間,後退了一步。

齊凜瞬間攔住她,一手攔住她的腰,將她輕易地帶入懷中,另一手扣住她的下巴,俯身狠狠地吻了上去。

在唇上反覆輾轉,在狠狠敲開她的雙唇,舌頭探入她的口中,惡意地糾纏,似乎啃噬血肉。

他攔住她腰的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將衣帶解開,露出一片□□,他的手探入她的腰,不輕不重地搓揉了起來。

燭光搖曳滴蠟,暖光下,季琛的身姿鍍上了一層昏黃,朦朦朧朧。

太過美好。

他的手拂過她的肚子,只是在觸碰的一瞬間,齊凜像是觸碰到什麽噬骨的寒冷一般。

季琛的肚子已經五月,但許是她這些年身子被折磨得太過,五月的肚子雖然挺著,但也並不顯懷。

但是這挺著的肚子,□□裸地提醒著他:

她懷著身孕,懷著不知什麽人的孩子!

他眼中寒意料峭。

然後他一把扯開她的衣服,入眼便是那熟悉的胎記。

鎖骨之上,一彎月。

可是那彎月上,卻又一深深的疤痕,明眼之人一看便知是咬痕。不知是什麽人,用了多大的力氣,在這彎月上留下如此刺眼的痕跡。

礙眼!極其礙眼!

齊凜的腦中終於被呼嘯的狂風肆虐席卷。

他發紅了眼,狠狠地咬了上去,舔舐啃咬,用力之狠,他要將那深深疤痕去掉,無論如何,就算留下新的也罷。

那也是他的!

他的!

漸漸的血腥之味在他口中漸濃。

他的明月!他一個人的!

季琛渾身一顫,終於回過神來。

她的臉通紅,身子開始輕微地顫抖了起來,腦中也仿佛充上血,這樣的齊凜,這樣的對待,這樣的動作……

她的眼前突然就浮現出了那些不堪的畫面,清晰異常。

她像發怒了的小獸,眼神一凜,咬牙發狠般地想要掙脫開齊凜的禁錮。

齊凜起先並不在意她的反抗掙脫,稍微用力便能壓制住她的動作。

然而懷中之人的異樣最後終於引起了他的註意。

他感覺到她的掙紮。

太過劇烈,容不得他忽視。

齊凜微微一楞,停下了動作,看向懷中之人。

然後一個充滿攻擊意味的動作突然襲上他的面頰,齊凜到底是習武之人,下意識便躲開了。

他退後一步,只是尚未站穩,另一拳頭便如風一般席卷而來。

他的眼神一暗,伸手攔下了這一攻擊。

季琛對周遭的一切都不在乎了一般,另一拳又攻上。

季琛的攻擊對旁人來說,已是足夠震懾,但是於他,不過是稍微驚訝一下而已。

齊凜瞬間就將她制服。

季琛的雙手被他一手反剪,死死地按在懷裏。

季琛額頭冒汗,眼神恨恨,還在不住地掙紮。

如此情形太過異常。

齊凜終於意識到不對,他大聲道:

“阿琛!阿琛!”

季琛恍若未聞。

齊凜間喚不回她,松開她的雙手,於是季琛就像開了籠子的困獸,反身一拳擊出,齊凜不再動,直接承下了這一擊。

這一拳,足夠力道,直擊他的前胸。

“嘭”的一聲,巨大。

季琛似被他的生生承受疑惑住,又似被這一聲巨響驚住。

她的神智終於漸漸恢覆。

“明月!”

恍惚中,耳邊傳來齊凜熟悉的聲音,她的停下的緊握的拳頭也被一骨節分明的手緊緊包裹住。

“明月!”

☆、所願

四十七所願

“明月,你到底……”

季琛的神智終於漸漸清楚,眼前也終於慢慢清晰了起來。

眼前之人,是齊凜,不是……

她在未央城,不是在羪頓……

是了,她已經不在羪頓了。是了,明明已經決定不去想這些了。

她還有些呆楞,但拳頭終於松開。

季琛低頭,才看到自己的手被緊緊握在另一雙手裏。於是她擡頭,眼順著雙手往上,看到的是一張熟悉的臉。

輪廓分明,俊朗非凡,以及,一雙隱忍而急切的眼。

她曾經,多麽期盼有著這張臉的這個人,相信她;多麽希望這個人,能再聽她說說話;多麽想要這個人,從天而降,解救她於危難……

然而只是曾經。

在她之前的日子裏,她似乎都將希望寄托在他人之上,於是乎,她自己毫無用處。

經歷了那麽多,最後終於清醒,卻是用了最殘酷的代價。

齊凜看著她,她這般呆楞的樣子使得他心裏一悸,他口中的話再也說不下去。

“明月?”

齊凜放緩了聲音,輕輕地喚她。

季琛眼中終於恢覆了神采。

“阿……凜?”

她看著眼前之人,似乎有些疑惑,下意識地應聲道。只是在下一刻,望向齊凜的餘光中瞥見自己被緊緊握住的雙手。

季琛即可猛地將齊凜的手甩了出去。

動作之大,仿佛握住她的那雙手如同洪水猛獸。

那聲熟悉無比卻丟失已久的“阿凜”將齊凜的眼瞬間點亮,可是季琛之後的動作卻將齊凜的心裏涼透。

她全身都是戒備之態。

似乎被他碰著,便覺得萬般不適,甚至惡心一樣。

齊凜的眸子終於完完全全暗了下來。

他盯著季琛,眼中深幽的似乎可以將她一整個拉扯進烏黑的深潭。

他道:“明月,你這是怎麽了?”

臉上並無多少表情,但或許是語氣太過森然,季琛停在耳裏,心裏莫名一驚,竟不由自主地退後了幾步。

齊凜冷哼一聲,瞇了瞇眼。

他也上前幾步。

身軀高大,將季琛籠罩,寒意凜然。

季琛莫名吞咽了一口口水,退後幾步。

齊凜再上前幾步。

她退,他進。步步緊逼。

季琛再無可退,跌坐在身後柔軟的床塌上。

齊凜站定,眼神凜然,從上至下註視著季琛,然後慢慢俯下身,伸出一手死死扣住季琛的肩膀,另一手撫上季琛身上早已松松垮垮露出的那顯眼印記。

他先是輕輕的來回摩挲。

齊凜像是魔怔了,他已經不甚理智了。

他盯著季琛,開口輕聲道:“阿琛,這是,怎麽弄的?”

季琛擡頭望著他,神色不定,正待開口。

齊凜的手驀地加重,大力按壓著那處印記。

季琛禁不住,有些疼痛,她“嘶”了一聲。

“阿琛,告訴我,這裏,是怎麽弄的?”

“是何人弄的?嗯?”

季琛被禁錮,動彈不得,此時坐在床塌上的她許是被疼痛刺激,也終於回過了神。

怎麽弄的?何人弄的?

呵。

她看見眼前齊凜,咧了咧嘴,竟然一改之前的呆滯之態,放聲笑了出來。

不似之前規規矩矩,毫無挑剔的標準之笑。而是,放肆的、隨性的、灑脫的笑。

就像多年前豆蔻碧玉年華時的那個季琛。

她勾著唇,眼睛彎彎,直直看著齊凜,眼。夜已深,床塌之上,簾幕之間,燭光微閃,硬生生將她的眼照得一片水光瀲灩,剛才與齊凜的爭執打鬥令她本來披散的發和衣衫皆有些淩亂。如今幾縷發絲垂散在耳邊,衣衫已開,露出她最裏的挺秀的身子來。

突生妖媚之感。

而她低沈的笑聲,不似旁人的清脆悅耳,但卻磁沈,和著這幅景象,莫名將齊凜的心尖勾得一顫。

“臣妾回陛下,是怎麽弄的?當然是被人咬上去的呀,至於是誰?”

季琛將自己的一只手伸出,然後往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笑得自然,道:

“陛下不是在明知故問麽?”

她終於快要激怒他了。

季琛其實早就知道,她現在的所作所為,齊凜的怒意會使得她難以承受。

可是她偏偏願意,她偏偏要這麽做。

“陛下可知,臣妾其實之前並不願意生下這個孩子的,可是是陛下您要臣妾生下來的啊。”

“好吧,臣妾也想通了,臣妾會生下的,然後好好照顧這個孩子。”

“這個孩子啊,生來便是沒有父親的……”

她的嘴一張一合不斷說著,齊凜卻生生想要堵住她的嘴。

“季琛!”

齊凜周身散發的氣息越來越寒,他捏著她肩膀的手似乎有些顫抖。

季琛被他打斷,停頓片刻,似乎在等著他的下文,然而齊凜並無動作,於是她便又開口笑道:

“陛下這麽大的氣做什麽?莫不是聽到臣妾的這個孩子沒有父親,可憐了,想做這孩子的父親了?”

齊凜扣著季琛肩膀的手越來越緊,季琛感覺到疼痛越來越清楚,但是她絲毫管不上了。

“倘若陛下真是這個意思,那臣妾真是奇了怪了,莫非我大律人人敬仰的元武帝,竟然是個對自己的綠帽子毫不自知?”

“竟還想幫著別人養孩子麽?”

她的笑容溫暖,說出的話聽在耳裏卻惡極了。

字字戳心。

她的心中卻也痛快極了。

齊凜腦中緊緊繃著的那根筋終於“啪嗒”一聲,毫不猶豫的斷了。

他將自己沈進了黑淵。

他接下來要拉著她,一同沈進去。

齊凜低低笑了一聲,一個用力將季琛壓倒在床塌上。

迅速精準。

然後發絲飛揚,衣衫盡褪,露出□□的身軀。

他一手抓住季琛的一雙手腕按壓在她的頭頂,另一手分開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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