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mua!”嘎嘣帶響。

關燈
竇天驍本以為自己逃課這事兒必定會迎來一頓狂風暴雨般的伺候,結果非但沒人罵他,老媽還親自下廚給煮了一碗面條,外公也守在他床邊哄著他睡覺。

隔天一早醒來的時候,床頭櫃上還放著一大包他最愛吃的大白兔奶糖。

竇天驍那時候還並不知道這個家庭即將四分五裂,他被迫面臨了人生的第一個重大轉折。

三年級的上半學期快結束的時候,竇天驍上了一次紅旗講臺。

那塊寶地是每周一開晨會時老師們“誦經”以及優秀學生幹部領獎或者發言的地方,他做夢都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能站在那個平臺上領取一筆巨額獎金。

那是在他走失那天碰到的小男孩家屬為表謝意而讓學校轉贈的一筆錢。

小男孩家屬之前一直忙於打官司處理糾紛,沒來得及當面酬謝,事情了結之後就通過警方那邊的記錄找到了竇天驍的所在學校,還寫了一封感謝他見義勇為的表揚信。

當然,感謝的內容沒有完全說明,只是誇讚他臨危不懼,及時替自己的兒子呼救,讓他免於傷害。

竇天驍對那小男孩的印象不是很深,再加上當時天色又黑,很多細節他都已經忘記了,還一直以為是自己幫著小男孩脫離了人販子之手,所以當班主任問及這件事情的時候,他只是說,看見一個男人捂住了小男孩的嘴巴,要把他給綁架。

班主任憑借著開放性的思維,自動腦補了一出俠肝義膽的英雄戲碼,在周一晨會上對竇天驍那是排山倒海一通猛誇。

受寵若驚的竇天驍望著臺下那一雙雙註視著他的眼睛,差點兒又緊張得尿褲子,小臉漲得通紅,雙手顫抖地接過老校長頒給他的兩個信封——其中一個是校領導的一點小意思。

那一學期期末,他拿到了人生中第一張三好學生獎狀。

同學對他的稱呼也從“小殺人犯”變成了“竇大俠”。

然而他的寒假卻沒有像想象中的那麽高興。

就在他考完試的那天晚上,媽媽坐在他的床頭,鄭重其事地宣布:“我跟你爸爸要離婚了。”

竇天驍並不了解離婚的定義,老媽便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跟他交流了一下——你想跟爸爸還是跟媽媽?

這就是為什麽李慶寧敢帶竇天驍去見竇廣茂的原因,因為他認定了竇天驍在見到爸爸之後,會選擇跟媽媽。

大人都無法預料“離婚”這一項行為會對整個家庭,對孩子造成什麽深遠的,不可逆轉的影響,更何況是竇天驍這個去年還尿褲子的小屁孩兒。

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爸媽要分開,明明外公說爸爸很快就會回來了,他們家會像江燃,葉晞他們一樣,有爸爸,有媽媽,有依靠。

為什麽只能選一個?

可惜他的疑惑和不配合並不能阻礙葉曉月奔往幸福的腳步。

在七月初的時候,葉曉月親自去了一趟監獄,再次要求竇廣茂簽下離婚協議,竇廣茂這次沒再祈求什麽,他也沒有什麽能力爭奪撫養權,麻木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葉曉月跟他說抱歉的時候,他冷漠地轉身,沒有說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拖著疲憊的身軀消失在了她的視野之中。

這些事情竇天驍並沒有參與,也毫不知情,只是在他和江燃他們約好了要去鎮上看燈會的前一天傍晚,老媽忽然宣布,他要搬家了。

“等新學期開學你就能在市區上學了,可以認識好多好多新的小朋友,每個周末都能去吃肯德基。”葉曉月坐在小矮凳上,苦口婆心地勸說一通。

“我不要,我要在鄉下,我明天還要去看燈會呢。”竇天驍說。

“市裏也可以看燈會啊,媽媽就看過,五顏六色特別漂亮,媽媽還可以讓李叔叔帶你去海洋公園玩,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海豚長什麽樣麽……”

竇天驍最終還是沒能抵制住吃喝玩樂的誘惑,隔天一早跟著老媽爬上了搬家公司的大卡車。

老媽並沒有告訴他去市裏上學就很少有機會見到外公他們,反而還信誓旦旦地許諾每個周末,寒暑假都一定帶他回鄉下。

竇天驍以為魚和熊掌可以兼得,覺得搬去市裏的這項決定也沒有影響他的娛樂生活,反正他也不喜歡班上的那群同學,能避開也不錯。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在他離開的那天,他看到外公躲在竈臺後邊偷偷抹眼淚了。

“外公,我很快回來的!我每個周末都回來的!”竇天驍抓著外公的大手說。

“好孩子。”外公像小時候一樣,將竇天驍抱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兩人的額頭輕輕地碰了碰,“要常回來看看我們,放學了就個電話回家,讓外公聽聽聲音。面館和家裏的電話都背的出嗎?”

“那當然!”

那是竇天驍生平第一次坐長途,雙肘趴在窗口,覺得這個世界新奇無比,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不停地向老媽提問。

“為什麽樹木在後退啊?”

“為什麽人也在後退啊?”

“轟轟轟轟的是什麽聲音?”

“車子為什麽一直晃來晃去?”

“為什麽那輛車沒有後退?”

剛開始老媽還耐著性子回答,被問得煩了,扔下一句,“不準看窗外了,多看會吐的。”

竇天驍不以為意,他就像是一只剛出生不久的小麻雀,興致勃勃地盯著窗外,對小鎮外的一切充滿好奇。

果不其然,才過了半個鐘頭,他就開始渾身無力,頭昏腦脹,哭喪著臉抱怨道:“媽媽,肚子裏脹脹的難受……”

“讓你別看別看你非要看,早上還喝那麽多牛奶……”葉曉月怕司機怪罪,連忙從行李箱裏翻出一個裝零食的馬夾袋,“拿好了,不舒服就吐在裏頭,很快就到了。”

接下來的兩個多鐘頭裏,竇天驍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非人的折磨,他幾乎是吐光了胃裏所有的東西,又開始吐口水。

兩只眼睛就跟兔子一樣,紅通通的,淚水也被強行擠出眼眶,難受到沒力氣說話,他把馬夾袋的兩個提手掛在了耳朵上,吐到什麽都吐不出的時候就一直幹嘔。

他聽見胃部不停痙攣抽搐的聲音。

他開始想家了,想外公,想葉晞,想舅舅舅媽,還有江燃,他想告訴江燃坐車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可不要輕易嘗試。

快中午的時候,竇天驍見到了李慶寧,他守在馬路邊上,給剛下車的老媽一個大大的擁抱。

竇天驍還看到他們的嘴唇碰了碰。

老媽低頭看到一臉茫然張著嘴巴的竇天驍,忙解釋說:“這是一種禮節,如果見到很久沒見面的好朋友就要親一親,表示你很喜歡對方,你很想念對方。”

“哦。”竇天驍信以為真地點點頭。

溪鎮屬於b市犄角旮旯裏的一個小鎮,那會還沒有通高鐵,所以路程可以說是跋山涉水,竇天驍一通顛簸的肚子餓得咕咕叫。

在司機把東西都搬到新家之後,他如願以償地吃到了一頓肯德基。

說實在的,他對那個所謂的新家完全沒什麽印象,只知道出門以後右拐步行到盡頭,有一個跟探險迷宮那麽大的商場,裏邊兒有麥當勞,必勝客,紅豆餅,雞蛋卷,各種稀奇古怪的糖葫蘆……

那簡直就是個天堂。

竇天驍每天起床就盼著能去“天堂”裏頭逛一圈,但是老媽和李叔叔總是很忙,剛開始還會把他帶去服裝店裏玩,後來幹脆把他反鎖在家,不帶他了。

每天一早老媽出門前會給他買好一天的儲備糧食:一瓶果汁,一杯牛奶,一壺開水,一塊蛋糕,幾個大肉包。

竇天驍就像只被關在籠子裏倉鼠,過起了百無聊賴的生活。

新家裏有一套麻將牌,竇天驍天天趴在地上玩搭房子,還自言自語地給大家安排出游時地住宿床位,“葉晞一張小床,舅舅舅媽一張大床,外公一張小床,我一張小床,江燃……哎呀,不夠了。”

“那哥哥就和我擠一擠吧,反正我瘦。”

然而空蕩蕩的房間,沒有任何人給他回應——那段時間他甚至無聊到把暑假作業給寫完了。

有一天晚上他打電話回家跟外公說了這事兒,外公在電話裏把女兒罵了一通,“你把他一個人關在家裏多不安全,周圍鄰居又都不認識,出了點事兒誰知道啊?”

隔天,家裏的電話機就“壞”了。

竇天驍早上爬起來試一下,吃過早飯試一下,中午試一下,下午試幾下,每次都是失望而歸。

他試了無數遍都沒辦法聽見家人的聲音,委屈得都快哭了,連晚飯都沒了胃口。

老媽耐著性子安撫說空了等人來修,可是這一等就是一個星期。

這天一早,竇天驍終於忍無可忍,趁著老媽還在熟睡,從她衣兜裏翻出了房門鑰匙和一張十塊錢鈔票,像倉鼠出籠似的,偷偷摸摸溜出了新家。

城裏的馬路比鄉下寬敞很多,一大清早的也是一番車水馬龍的景象,還用白色的線條劃分出了人行道。

竇天驍之前只在書上見到過這種斑馬線,他按照自己熟悉的路線,穿過了兩條斑馬線。

太陽升起時,馬路兩側的路燈齊刷刷地熄滅了,“砰砰砰砰”這樣關燈的巨響一直從街頭延伸到街尾。

竇天驍第一次欣賞到這壯觀的一幕,接著繼續低頭,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走,最終選擇在路邊的一家書報亭裏撥通了家裏的電話。

本來他也並不打算哭訴什麽,但一聽見外公虛弱沙啞的聲音,頓時就急了。

葉晞搶過話筒說外公生病了,白天在醫院吊鹽水,晚上剛送回家,醫生說很嚴重,會轉成肺炎。

竇天驍一聽就楞住了。

要怪就怪葉晞這毛孩子報憂不報喜,醫生說的分明是“現在燒得有些嚴重,再不趕緊掛水回頭有可能會轉成肺炎的”硬生生地被他給扯成了最壞的結果。

竇天驍聽到“肺炎”二字就立馬聯想到了去年全球範圍內爆發的那場“非典”,誤以為那是同一種病。

他猛地想起舅媽說過,得了“非典”的人都得死,握著聽筒當場就是一頓痛不欲生的嚎啕大哭。

報刊亭的大媽一見情況不對,就立馬走過去安撫詢問。

竇天驍因為失蹤小孩兒事件,對陌生人時時刻刻保持著一顆戒備的心,別人問什麽也不說,結果就再次被穿著制服的警察叔叔接到了派出所嘮嗑。

巧就巧在,竇天驍居然在市區派出所裏看到了江燃的爸爸,一定要形容的話,當時他那心情不亞於抗戰期間的農民看到了共。產。黨。

由於竇天驍根本就不知道新家的地址和號碼,又吵著要回家見外公,江爸爸就和隊裏說了一聲,把他“遣送”回鄉下去。

於是,在不到一年的光景裏,竇天驍再次風風光光,瀟瀟灑灑地爬上了警車——以至於舅舅後來還調侃了一句,看來這孩子和警察局有不解之緣啊……

非常神奇的是,竇天驍這次在警車上竟然一點都沒有吐。

可能是因為歸家的心情令他心潮澎湃,又可能是因為叔叔給他解釋了“肺炎”並不等於“非典”,令他松了口大氣。

當然,也很可能是單純的因為沒吃早點。

總之,當他從一路鳴著警笛,呼嘯而過的警車副駕駛位置跳下去時,舅媽驚得眼珠子都快彈出來了。

他還看到江燃嘴裏叼著的一塊大排掉回了碗裏,濺起無數滴面湯。

“你怎麽回來了啊?”江燃著急忙慌地擦了擦嘴,又低頭擦起了褲腿。

竇天驍正想開口,小腦瓜子忽然轉了轉,想起了老媽說過的話,於是雙手捧住了江燃的臉頰,在他濕潤的嘴唇上重重地親了一口。

“mua!”嘎嘣帶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