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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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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入高空,今兒天氣晴朗,月光格外清明,明晃晃的一個圓,掛在夜幕中,一旁繁星撲閃倒也不寂寞。

沐修推開門,屋內燈光柔暖,榻上無人,一個高挑清瘦之人立於窗邊,觀月而入神,全無察覺有人進來。

沐修默不作聲,只感覺恍惚,屋內竟無常日裏靡靡的檀香味兒,倒是有些韭菜味兒和桂花釀的交雜之氣,雖不甚好聞,但這熟悉的味道,仿佛一下子將沐修拉回五六年前,那時自己還是個略顯青澀的太子府門生,太子喜韭菜,小酌桂花釀,美其名曰養生,實則也只是少年兒郎的貪杯。連太子生前最後一頓都念著沐修給他送去二兩韭菜水餃一壺桂花釀,只是沐修卻終究沒有送去。

現下見此情此景,沐修微怔,凝望窗邊人,竟不敢驚擾。

夏騫方覺來人,回頭淺笑,月光打在夏騫側顏,似有若無的梨窩,笑容溫暖,全無了往日易郁的陰郁之氣。

這一笑恍如隔世,沐修驚得無法動彈,仿佛夏騫又活了過來,霎時回到從前。

“大人……您來了?”聲音雖沈著,但終究不是夏騫的聲音,這個身體的主人只是皮相罷了,沐修的思緒被拉了回來,轉而是一陣怒意。

沐修一言不發咬著牙根走近,唇間漏出令人難堪的冷笑,一把捏住夏騫的發髻,把他頭深深向後扳,扳得夏騫生痛,痛到幾乎流淚,夏騫忍著淚。卻仍然強做淡然得望著沐修。

夏騫仔細觀察著沐修,他的面容的確成熟了幾分,五官更硬挺,輪廓更清晰,只是此刻眼裏卻滿是愛恨與厭惡交織的暴虐。

“阿亮!”沐修嗓音因憤怒而低沈,透著抱怨。

推門而入的阿亮見這般景象也是多少有點驚嚇:“大……大人,小的在!”

“今日起,韭菜和桂花釀不得出現在別院。”

聞此言,阿亮也感莫明,竟也忘了答應。

“知道了還不快滾!”沐修這一聲“滾”也近乎低吼,嚇得阿亮連滾帶爬就出了門。

“大人您連這一口都要收回?”夏騫的發髻依然扯著。

“你不配”言罷便一拳擊中夏騫胃部,夏騫只覺胃內翻江倒海,便忍不住把剛吃完沒半個時辰的食物盡數吐了出來,吐了約小半柱香時間,吐到胃內空無一物,只能伏在地上幹嘔。

“水……子慨,給我水。”其實,夏騫經歷早上的兩記耳光,對今時今日沐修的殘暴便已了然,卻也未曾料到他能如此不顧及性命。這聲“子慨”怕是要招來更多的傷害,但夏騫內心的一股執拗的聲音卻躍躍欲試得想要觸碰那早已戰栗之獸的逆鱗。

等來便是沐修紮實的一腳踢在夏騫肩頭,沐修用腳踩著夏騫的肩膀,把他身體固定在墻上,夏騫本是傷痛的身體,此番又經歷了一次磨難,已無更多力氣,兀自癱坐著,任由沐修踐踏,他知道此時再抵抗也徒勞。

夏騫擡頭望著沐修居高臨下的看著自己,皺眉咬唇忍痛,夏騫思忖著,此刻的沐修應該快氣到頂峰了吧,對於這個全新的易郁,沐修恐怕早已亂了陣腳。夏騫閉上眼,疼痛更如同排山倒海般湧入身體的每個部位。夏騫委實心疼這身體的主人,這一年間這位易郁公子究竟遭受了沐修多少非人的虐待,才會舍棄這俱身體而去。

“易郁?”沐修見夏騫閉目不展有一會兒,以為夏騫是暈過去了,便收回的腳,推了推面前這個因為剛經歷一番嘔吐而面色慘白的人。

夏騫並沒有暈厥,也只是一時半會兒沒想出逃離這番虐待的法子,索性裝暈。

看著面前憔悴的人,那日漸消瘦的身體,沐修卻有幾分動容,昏睡的易郁,神情平靜而淡然,和生前的夏騫別無二致,今日的易郁不知為何選了一件極素靜的常服,不同於往日五彩錦衣,更顯氣蘊,沐修情不自禁想去觸碰那昏睡之人的臉龐,想把那人揉進懷裏,一直抱著,想那人醒來喚自己一聲“子慨,隨我入宮。”

沐修替易郁整理了額前的碎發,纖長的手指輕撫眉梢,鼻梁,最後落在唇上,夏騫感覺沐修在幫易郁擦拭的嘴角的穢物,力道輕柔。忽而感覺腰間一股力道,夏騫整個人被橫抱而起,輕緩的放在床上,褪去外衣,只剩下輕薄的內衣,夏騫本以為沐修要幫他蓋上被子,卻未曾想沐修竟吻住了自己的鎖骨,一陣酥麻傳遍全身,這是他第一次被沐修親吻,也是第一次與人親近,在他生前也從未體驗,夏騫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僅這一個細小的動作便被沐修察覺,立刻停止了動作,從床上站了起來:“賤人!居然敢騙我!”

既被識破,便無需再裝,夏騫收拾情緒,睜眼定定得看著沐修,旋即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大人,我想回家了。”

“什麽?”這聲“我想回家了”硬是勾起了沐修七年前在未河湖畔的記憶。

那年適逢先皇南巡可攜家眷,夏騫獨帶沐修一人隨同南巡,途徑一個叫來水鎮的水鄉,鄉裏流淌著一條未河,鎮民伊水而劇,當晚適巧七夕,夏騫著一身平民簡裝青色素衣,坐於窗邊,看窗外燈光灼灼,湖面波光粼粼,回首含笑“子慨,隨我去夜市走走罷。”明亮的眸子裏滿眼期待。

當年他年剛十八,卻已早早被封太子,雖是先皇欽點聖喻,但各方勢力虎視眈眈,皇親國戚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卻又相互制衡,二歲學《詩經》,三歲習《論語》,五歲早已熟稔諸子百家,七歲上朝旁聽,自小浸淫朝廷權利鬥爭之中,早已厭倦爾虞我詐爭權奪勢,卻也只能一刻也不得松懈,皇位於他是一份責任與使命。素日裏克制少言慎行,偶有喜好亦不敢表露,即使最愛吃的韭菜與桂花釀也鮮少人知,算是在禦牢裏任性了一把,可最終沒有盼來。

那日褪去太子華服,一身素衣長袖輕甩,步履輕盈穿梭於夜市攤位間,拖著沐修一路走馬觀花,沐修則為他解說民間風俗,見他一臉的欣喜溢於言表,便也添油加醋胡說一通,亦不知夏騫是否識破,只覺他聽得高興,現在想來那可能是他一生笑得最多得一天。

偶遇一攤位,掛滿彩綢甚是好看,夏騫駐足停留了片刻,許是習慣,太子喜好不得表露,即使再喜歡,他也只是多看了一眼便走開,沐修看在眼裏便隨後準備買下彩綢,付錢時,那賣彩綢的姨娘笑容可掬道:“小夥子,這彩綢都一對一對賣,每一對都是獨一無二的,一個送給喜歡的姑娘,系在她腰間,你也系一個,來我給你系上。”說著就給沐修系上了,邊系邊說:“兩人都系上,就能將心系一塊兒了。”

“大娘,這……”

“害什麽臊,嘿嘿。”

離開攤位跟上夏騫的步伐,夏騫便發現了沐修腰間多了條彩綢,便沒多說,只是看著那彩綢道:“挺好看”,表情雖細微,卻隱約感受一絲羨慕。

那天夜裏,忽然下起暴雨,攤位上小販都忙著收攤,沒帶傘的兩人在人群中小跑著躲雨,人多而雜,橫豎交縱,未免走失,沐修抓著太子的手腕就往前跑,跑至一座月老廟,倒是不少人在此避雨。

定下神,方才發現還緊緊的牽著夏騫的手,忙放手作揖表失禮,太子倒也不惱,倒像是經歷了一番人生奇遇般欣喜得看著眼前的景象,屋舍儼然男耕女織的平和小鎮,七夕夜忽來的一場雨打亂了往日的節奏,月老廟裏人人濕身狼狽不堪,臉上卻都溢著羞與喜,這可不是月老的故意為之麽?夏騫當時想著,若天下都如此小鎮一般多好。

大雨轉停,屋檐嘀嗒落水,太子靠於門廊,濕法漸幹,倒有些疲乏卻,淡笑著對沐修道:“子慨,我想回家了。”

那日沐修始終握著那段彩綢,卻終究沒有送出去。直到幾年後,沐修將那彩綢系在了夏騫的墓碑上。

“大人,我想回家了。”夏騫眼露倦意。

“什麽?”

這一句簡單的“我想回家了”卻讓沐修念起南巡往事,凝視著眼前這位眉眼與夏騫一模一樣的人,當年在川蜀腹地游獵,一個山腳撿到遍體鱗傷衣衫不整的易郁時,也是既驚又喜,原以為先皇秘文放人將太子夏騫私下放行,幾番談話下來,只覺得兩人也只是長得像罷了。

斯人已去,怎能重生。

本想就此別過,卻被易郁這小子纏上了,他與夏騫個性迥然,天生的磨人精,眉眼飛挑,講起話來眉飛色舞手舞足蹈,但心思極重。不知此人身份究竟是什麽,沐修本不想收留,卻一路跟至京城。易郁此人雖比夏騫更纖瘦,卻有一身武藝,騎射一溜,步履輕盈像是習過輕工,若非江湖人士那只怕是專業殺手或秘諜,沐修幾欲殺之,卻無法對這張臉再下殺手。

易郁要留便讓他留,但只允許他在別院游走。也不知他從哪裏聽得前太子夏騫過往,竟開始模仿起夏騫。

沐修不知為何,沒看他模仿夏騫模仿得不倫不類,就很是惡心。那夜沐修娶妻,洞房花燭夜,酒過三巡迷醉之時竟進了別院,那時易郁正坐在桌邊休閑得吃著桂花糕就著玉液瓊漿酣暢淋漓,卻不曾想這新郎官沖進自己屋裏,一把將自己壓在床上,借著酒勁力道極大,粗暴撕扯糾纏,易郁亦喝了酒,甚至更多,便沒了力道昏昏沈沈。

第二日醒來,屋內一片狼藉,連阿亮都嚇了一跳,沐修只依稀記得昨夜馳騁於夏騫之上,任憑自己如何粗魯,他也只是淡然淺笑,笑得雲淡風輕,沐修卻又氣又惱,想看夏騫痛哭的樣子……

查看枕邊易郁,眼角淚痕已幹,身上淤青與吻痕交疊,床褥上濁液與血液斑駁,還在昏睡著,沐修逃也似的離開了別院。

那一日後,易郁的眼神便逐漸暗淡,阿亮曾說他見過易公子經常對著床頂傻笑,但大多數時間卻郁郁寡歡。他經常倚窗遠眺,似是等人來。

常聞此言,沐修便覺得易郁等的是自己,大約半年前,易郁竟開始勾引撩騷沐修,沐修看著卻甚是厭惡,但看著那被虐哭的樣子,心中思緒百轉千回。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怎麽虐打易郁都不解恨,但見他沈默不語時又會想起夏騫。易郁就像蠱毒,想要更多,但得到後卻又覺內心空虛。

易郁似乎變了個人,平日裏更少言寡語,完全無往日眉飛色舞模樣,床第之事卻愈發縱情。他明明一身武藝,卻選擇任由沐修傷害,就像是自願接受一種刑罰般忍受著。他就像一棵中了劇毒日漸枯萎的植物。

就在今日早上,他將自己雙手拴於床住,沐修被阿亮邀來,見此模樣就一股惡感蒙上心頭,易郁迷蒙的雙眼卻笑得決絕,只說了一句話便暈了過去。

醒後的易郁卻似乎變了神志,哪裏變了說不上來,就感覺若以前他只是長得像夏騫,沐修也是在易郁睡著時偶爾感覺像。那今日的他,雖無多大動作,但語態神情卻像極了夏騫,每一句每一個表情都像夏騫活了過來,這讓沐修很惱火,他不知所措,因為他並沒有做好面對夏騫,哪怕一次他都沒有幻想過夏騫活著回到他面前。

拉回思緒,沐修拉住易郁手腕,凝視著他:“你到底是誰?”

“你覺得我是誰那便是誰。”夏騫想甩開沐修的手,一下沒甩開,便又甩了下,甩開後也不看他,徑自走向桌邊,虛弱坐下,倒了杯早已涼透的龍井。

把嘴裏的酸味沖淡,夏騫自覺嘴裏清爽多了,經過這一輪相比這沐修也冷靜不少。

“阿亮”夏騫聲音有些沙啞。

“是,易公子。”

“把這屋子打掃下。”

“是是……”

“慢著,看看廚房有沒有清粥,面條也可以,淋點麻油送來。”夏騫看向沐修:“大人可曾用過晚膳,也要來一口麽?”

沐修不做聲,只是繼續打量著面前的人。

“大人看來吃過了,阿亮就準備一人份即可。”

“是的,易公子。”

“你究竟是誰?”沐修坐於床邊,望著屋內那人氣定神閑的模樣,皺起他的俊逸的劍眉。

又茗一口涼茶,五月的天倒覺得清爽,夏騫側身看向沐修:“我已說過,你認為我是誰便是誰。”

沐修逐漸回覆自己鷹的本性,此時開始認真打量眼前這人。

阿亮很快打掃完房間,退了出去,屋內又只剩下二人對峙著。

“大人不讓我吃韭菜與桂花釀,我不吃便罷,大人不必生氣,大人若看著我煩,也可把我趕出丞相府,從此再無瓜葛。”

沐修的眉頭鎖得更緊:“你要走?”

夏騫微微點頭。

“走去哪兒?”

“浪跡天涯……”

“你剛才說要回家。”

“家,天下,天下便是家。”夏騫輕笑,沐修卻近乎抓狂,這句話夏騫曾不止說過一次。

“你是夏騫?”

“夏騫?哦……先太子?”夏騫心裏一緊,沐修上鉤了,“若我真是夏騫,你會拿我如何?”

“……”沐修竟語塞。

“再捅一刀麽?”夏騫藏在袖管裏的手此時握緊了拳頭。“還是在他心頭插一刀?”

“我沒有!”沐修叫出口卻又覺得自己被易郁牽著走了:“我為什麽要和你說這個!”

“哈哈哈哈哈哈哈……”夏騫故作嬌嗔的長笑,讓沐修又打消了自己的猜疑。

沐修摔門走了,夏騫方才松了一口氣,這是第一役,先打破易郁和沐修的相處方式,夏騫不像模仿易郁的樣子,也不想與沐修有更多肢體接觸,只想弄清泰安門事變原委後,離開這裏,浪跡天涯。

清粥端來,噴香撲鼻,比起吃慣的山珍海味,錦衣玉食,夏騫還是更青睞這清單小粥,熱粥下肚胃裏舒服許多,躺會床上望著床頂,又看見那斑駁的刀刻痕跡,一刀一刀,都是這身體原來的主人易郁刻下的吧,床梁上刻的那“白染”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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