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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長亭,長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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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

陌免與鶴承期停下腳步。

背對他們的男子,轉過身來。

“許久不見。”這聲音聽來有些熟悉,但講出這話的人,卻讓氛圍顯得十分古怪。

那人正是火鶴雙股劍——裴必逢。

不。

“你並非那位裴老爺子。”陌免道。

“裴必逢”露出笑容。裴必逢的確不是發出那句問候的人。

兩道長長的黑影,自“裴必逢”後方串出,兩劍雙拳,合擊向陌免與鶴承期。

鶴承期子刀旋出,瞬息之間張開屏盾,將它們的力道擋下。

那兩道黑影,無疑皆是怨念化物,而其背後的裴必逢,只背著雙手站在那裏,看他們打鬥。

陌免與鶴承期並肩對抗兩物。

兩物本體的容貌,很快顯現而出。

那是一男一女。女子所用,乃雌雄雙股劍,男子所擅,則是一雙快拳。

“沐姊,嚴兄。”鶴承期立刻認出了他們。

阿沐與阿嚴,是當年長亭君的左膀右臂。

阿嚴的妻子,是位不擅武藝的體弱多病者,故而,他們乃是罪戀者。夫妻倆逃上兄弟山,遠在是陌免兩人入山之前。

阿嚴的妻子,在兄弟山被正道圍剿之前,便重病而亡。而其兒子,則在最後一場慘烈戰事中,與他一道就義。

這樣人物,可謂英雄。可如今他的怨念化物身上,並無豪情氣魄,只剩下幽幽怨念。

那女子阿沐,原本並非罪戀者。她是被人誣陷,方才逃上兄弟山的。

誣陷她的人,正是她的夫君——某刀法世家的公子。其夫謊稱,她與劍者偷腥,是背叛自己的罪戀者。

他這樣做,不是由於別的原因,而是他對女育那可怖形貌,有著特殊嗜好。

無罪之人,是不能被做成女育的。所以,他便要讓妻子有罪……

阿沐想要活著,阿沐逃了。

可兄弟山被圍剿時,英勇戰鬥的她,卻成了正道俘虜。而她那扭曲的夫君,一如所願地得到了可怖的女育阿沐,厭煩後,便將她活埋。

故而,“阿嚴”的怨念雖重,“阿沐”怨氣卻是更濃。

鶴承期與陌免,在這一片怨念之中,與它們相鬥。他們看著它們在尋常人類和男彘女育間變來變去,耳畔時不時響起當年與兩人本體的交流。

“為了長亭君,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我們已被世間遺棄,此處,是我們最後的家園。而最後的家園,絕不容背叛。”

阿沐與阿嚴,一者勇猛講義氣,一者忠誠有德行,可說是長亭君最得力的助手。

而今——

長刀切碎虛空,兩只怨念化物的形貌,細碎無形。

無論忠勇還是義氣,早該在歷史長河中,消失無蹤。

鶴承期二人,終能直接面對“裴必逢”。

“裴必逢”手臂一擺,前所未見的畫面,出現於陌免、鶴承期眼前。

那畫面中,乃是長亭君和一名女子。

男子清俊,女子貌美,兩人挨在一起,似在訴說綿綿情意。

“她便是阿舞。山頂刻字中的阿舞。”“裴必逢”說道,“那刻字,是兩人恩愛之時,為彼此寫下的。”

“我二人到兄弟山時,長亭君便是獨身。而周圍眾人,則出於某種原因,不提及他的過去。如今,我大概……明白了。”鶴承期說道。

“你們可知兄弟山和姊妹石的來源?”“裴必逢”又問。

“我只知兄弟山是罪戀者逃避可悲命運的地方,後世上此山求婚姻幸福,亦是紀念為愛反抗之精神。”鶴承期道。

“長亭君與阿舞,也是一對罪戀者。他們上山隱居之時,此山本無名字。因為當時兩人謊稱,自己是對方的兄弟、姊妹,所以才有了兄弟山、姊妹石之說法。”“裴必逢”道。

“阿舞前輩她……”

“她有孕之時,因身體不適,下山去尋醫者。哪知卻被家中人捉住。他們為了家族榮耀,殘酷地折磨她,最後將她送至罪戀者馴化館,把她制作成了……女育。而我,雖然發了瘋地尋找她、想要奪回她,卻因其家族勢力過強,而沒能成功……”話到此處,“裴必逢”形貌漸變。

他面上的紋路、長長的白須,自然而然地融化、消失。

他從一嚴肅的老者,變為了清冷高挑的長冠青年。

與此同時,他周身怨念之氣,如山洪噴湧般地,沖擊著周遭。

那非是活人的氣息……

那是化為了長亭君模樣的裴必逢身體,那是寄身於裴必逢體內的怨念化物。

怨念化物,只是往生植物之於世間怨念的回響。並不似傳說中的鬼魂一般,有自我意識、能夠附身人體。故而此情此景,讓陌免與鶴承期也頗感訝異。

但事實便是事實,他們不得不接受這一事實。

長亭君的怨念化物又轉向了後方畫面。它目不轉睛地註視著自己的本體,和本體的所愛。

它背對著兩人,似是沒有攻擊之意,其實卻已出招。

它的劍,毫無聲息地出現在陌免後方。

撲地一聲。

水花四濺。

陌免當然沒有中招。那劍刺在了他瞬間化出的長柄刀上。

那刀整個都是液體,故而與劍相遇,會發出那般聲響。而在那聲響動之後,刀幾乎制住了長劍,使之連黏其上,順其勢而行,久之未有攻擊之效。

“阿免,看來你已全然恢覆。”長亭君的怨念化物一點頭,轉過身,“不但全然恢覆,還比之從前更有長進。”

黏在陌免刀柄上的劍,頓然消失。它回到了長亭君手上。

“裴家慘案,包括主城如今的混亂,都是閣下的謀劃?”鶴承期再不遮掩,直接問道。

“承期,這顯而易見。”怨念化物言罷,又戀戀不舍地回望本體所愛。

“長亭君曾不計代價、不□□份地救助、保護罪戀者。”鶴承期說。

“我是。”怨念化物點頭。

“而如今你支配罪戀者所殺害,並將要去殺害的,亦是非刀劍匹配的愛侶。”鶴承期道。

“不錯。”怨念化物道。

“你不是長亭君。”

“是啊,承期,我曾經是個活人。”

此語一出,萬劍齊發。

那絕非簡單的劍氣,那是帶著怨念的劍招。

怨氣,在這一刻成了至強之力,哀嚎著、嘶嘯著,自四面八方,向陌免與鶴承期沖擊而來。兩人躍起,四周、腳下頓時被密密麻麻的劍尖占據。他們沒有躲藏之處。

這般感覺,大概像極了彼時罪戀者的內心——窒息、絕望、無處可逃。

子母刀之勢,獨泊之盾,在那一刻並出。千萬怨劍,在距兩人半寸之遙的地方,停滯下來。這狀態,就如時間靜止。

時間當然沒有靜止,那些怨劍,還在掙紮、突進,於盾壁上,擦出陰暗的星花。若此時沒那盾壁,鶴承期兩人,恐早已被這怨氣,刺成刺猬之狀。

在這般浩大的怨念之下,盾壁不會支撐太久。而局中二人,也不打算坐以待斃。

他們在觀察,在思索。

而後某一時刻,極有默契的與彼此一點頭。

此陣薄弱之處,正在右下方!

霎那之間,盾陣收回,鶴承期與陌免雙刀同出,而鶴承期子刀,則被異力牽引,於二人周身快速環繞,一一格住那些有威脅的怨劍。

子刀之力,挺不了太久。

怨劍很快又接近二人身體,但它們已做不成什麽——

在兩人突擊之下,劍陣已然瓦解。很快,怨劍七零八落,化為碎末,而後飛散四方,終被怨念化物手中長劍吸附。

長亭君的怨念化物站在那裏,冷然註視著兩人,就像是高嶺之上的冰雕。

“我並不想害你們。”它忽然說出這話。

這句話中,帶著幾分親切,相較普通的怨念化物,又是大相徑庭。

在鶴承期兩人謹慎地接近它,而後者又道:“承期啊,你其實是慈家之子吧?”

鶴承期聽聞慈家,些微一怔。

“你來兄弟山上的一年之前,慈家有名女育之子,逃了出來。據說,他本是慈家備選的繼承者之一。而根據人們所描述,他與你有些相似。”

“血緣只是血緣,所謂遺傳,乃是雜亂不堪之事,那對我毫無意義。”鶴承期搖頭說道,“我非慈家子,我只姓鶴。”

“他只是我的小鶴。”陌免則道,“不過,長亭君很關註慈家?”

“我必會關註慈家,”它說出此語之時,屏開了陌免突發而出的一抹刀氣,“畢竟阿舞當年,便是被賣往了慈家。我幾經輾轉找到了她……彼時,她已在泥土之下,腐爛而亡。”

話到此處,一塊如釘板般的劍陣,突然向陌免與鶴承期猛沖過去。

兩人立刻反應,將之化解開來。

“她是……她是被活埋的。她身體本便不好,被制成女育後,發揮不了幾次效用。慈家因此將她視為了無用之物——”

它越說越傷,它的嗓音裏,似夾雜了土壤的幹澀。當它話音落下,天空果然墜下了無數土渣。

但那不是土渣。

那是一支支極其細密的小劍。

它們帶著殺性,向陌免與鶴承期襲來。

兩人再次迅速應對。

化解這怨念化物的招式,並沒有想象中那般困難。

它殺氣中帶著怨念,怨念裏又含著情感,絕非像裴必逢一樣,一心只想除去鶴承期。

它更似在掙紮。

而後,當在兩人走到它身邊時,它不再出手,它眼中充滿了身為長輩的慈祥。

“承期,你必還記得,這名字,是你到達兄弟山上後,我給你取的。”它說道。

“當時長亭君問我叫什麽,得知我有鶴姓,卻無名字,便賜我承期兩字,意為‘此間承平,盡如所期’。”鶴承期道。

此間承平,盡如所期。

此間承平盡所期。此間承平盡所期。以結局來看,這更像是一種悲涼的嘲諷。

“你可知道,我本姓承?”它問。

“山上之人,只知長亭君名號,卻未細究過長亭君真名。”

“我便是承亭。所以我叫你承期。此實為骨血傳承之標志。但你願用阿免予你之姓亦無妨,你只需記得,你是承期、是承期——”

這重覆,意味深長。

“我本以為,我與阿舞之間,不會留下什麽。但她被抓走九年之後,你來到了兄弟山上。”此處,它的聲音,竟夾帶著一絲激動,“阿舞有孕三月被捉,而承期你到兄弟山上之時,恰好八、九歲。”

“承期,你的確不是慈家之子。”它低聲道,“你是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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