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萬年前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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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能夠讓主城高手合力造出盾陣的,唯有界主。

鶴承期試著與之取得聯系,但最終一無所獲,只好暫且打道回府。

再進入仙者空間時,陌免看向沈思中的鶴承期。

他發現小鶴臉頰邊,有一縷散下的亂發。那應是那一番亂鬥導致。

陌免既發現了,便伸出手去,將它提起,別到鶴承期耳後。

鶴承期轉過頭來,向他一笑。

陌免忽然意識到,他對這面龐,如此熟悉——遠比他此前想象得更為熟悉。

他的思緒又回到萬年前。

那時,其父為家族利益,欲迎娶善家小姐,於是將母親誣陷為罪戀者,逼她懸梁自盡。

只有四歲的陌免,本能地感覺到,自己需盡快逃離。

離家的過程,他不大能想得起來,只依稀記得,當時他滿手都是紅色液體,而家奴們發出恐慌的叫喊。

此後三年,他躲到了山林裏。

他在艱苦的環境中生存了下來。

他從容地接納了自己,適應著自己。

他融入了自然,而自然則賦予了他更多東西。

冬日裏,他看著小溪結冰、萬物潔白,便不知怎地領悟了冰雪之靈性。

於是他在雪地裏赤足而行,便不覺冷,夏日裏被艷陽直射,也不會被曬傷。他周身散發出奇異的氣息,讓野獸不敢接近。

然後那麽一天,他在懸崖邊,碰到了鶴承期。

彼時的小鶴,也有一頭略顯淩亂的發。

他就站在那裏,雙手把發絲都別到耳後,看著懸崖下方,咽著口水。

他邁出腳時,陌免猛撲過去,抓住他的手臂。

兩個孩子,墜落山崖。下方的溪流,忽像是逆天道而行,集中一處,噴湧向上,接住他們小小的身體,托著他們緩緩降落。

噴湧的水床上,小鶴驚愕地看著面前男孩。

“我叫陌免,你呢?”

面對陌免的第一次問話,鶴承期沒有回答。他站在沒到膝蓋的淺溪裏,仍在不停整理著他那頭亂發。

陌免不知道那有什麽意義,只覺得這個同齡孩子的心情,比那頭發還要淩亂。

他於是伸出手去,也幫小鶴理了理頭發,與此同時,他的目光越過小鶴肩膀,落到那棵柑子樹上。

他想到了什麽。

柑子、香草和雪……

他想著、想著,手便動起來。

那是他第一次嘗試做香草柑子雪。

但當他用一片大葉子卷著它們,把它們遞到鶴承期手裏時,鶴承期卻一巴掌將之打翻了。

“走開!”

陌免沒有生氣。

因為他從一開始見到鶴承期,便與鶴承期有種奇妙的互通感。他望著鶴承期,便像在望著自己。

他知道,對面的孩子,一定是經歷了什麽,才會處於這種狀態。

他思索時,鶴承期推著他,看著他——看他衣上、腳上和地面上的柑子雪。

“對不起……”最終,鶴承期像是自沈睡中清醒了,於是垂下頭,道歉道,“對不起……!”

“再做一個就好了。”陌免擺著手。

不久之後,兩個孩子坐在崖下,一起吃起柑子雪來。

小鶴似乎已餓了很久了,故而簡直就是狼吞虎咽。當他不舍地舔著裹雪葉片上殘留的香甜,陌免小心翼翼地問:“好吃嗎?”

“嗯……嗯!”鶴承期點點頭,良久又道:“好吃!”

“我以後還可以做給你。對了,我還會做水煮魚,水煮野兔、野鴨、野豬腿……”

“為什麽都是水煮的?”

“烤的也成!但我還沒試過!不過,我會試著做的!只要你不再那樣了。”

“不再怎樣?”

“自盡啊。”

“誰要自盡了!”鶴承期又推了陌免一把,說道,“我只是,練功而已。”

“噢……練功,有那樣的啊。”

“當然!我刀法很好的!”年幼的鶴承期,忽然從衣中抽出一把刀子。

刀刃很利,陽光之下,甚至有些刺眼。陌免瞇起了眼。

“我跟你說,我打敗過很多人哦!”鶴承期把刀收好,“我是我兄弟之中,最厲害的一個。他們都打不過我……”

炫耀的音調,不知為何,忽又轉為了悲傷。

“我把他們都打敗了。我……害死了他們……”說到這裏,孩子抱住雙腿,臉貼在膝蓋上。他的聲音中,夾雜著巨大的痛苦。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哭。

“餵……”陌免伸過手去,拍著鶴承期的背,“你沒有殺死他們,不是嗎?”

“我害死了他們!”

“那他們就是被別人殺死的。要不……我幫你給他們報仇?”陌免試探地問。

“不要再說了!”鶴承期大聲道。

“那,我今後做你兄弟好不好?”

“不要!你也會被我害死的!”

“不會的!絕對不會的。我沒那麽容易死,就算你能打敗我,我也不會給別人害死!”

“那……那就說好了。”半晌,小鶴終於又看向他,“你就算被打敗了,也絕對不能死——永遠不能死。”

“嗯嗯,我永遠不死!”陌免點著頭,壓根沒過腦,便答應下來。

而小鶴也完全不在意此語的可實施性。

“其實我沒太跟我的兄弟們講過話。”小鶴又說,“我還從來沒有一口氣跟人說過這麽多話。”

“我也很久沒有了!”找到了共同點,陌免高興極了。

“那我們不該叫兄弟。而且,我們本來也不是親兄弟。”

“雖說不是兄弟,但可以兄弟相稱。對了,你多大了?”

“我——其實我不知道。”

“沒關系。我也忘記自己是何時出生的了,你就叫我陌兄弟就好了。”

“嗯,陌兄弟,你姓陌?令尊也姓陌嗎?”

“陌是母親的姓氏。我父親的話——他大概不會希望有我這麽個兒子。且不說這些,你叫什麽?”

“我沒有名字。”鶴承期想了半天,最終搖搖頭。

相識的最初,他們便是如此。

一人姓著母姓,一人連姓名都沒有。

一人記不起自己生於何時,一人從來便不知道自己是何時出生。

不過顯而易見的是,他們都是七、八歲年紀。他們的過去,都可謂陰雲密布。但他們的相逢與相識,卻讓童真回返。

那一整年的時間,他們在叢林中盡情地奔跑、玩鬧。玩累了,便躺在草坪上休息。肚子餓了,便去捉魚、采蘑菇,或到設置好的陷阱裏捉拿各種野味。

鶴承期教陌免燒烤肉類、陌免則教鶴承期熬煮湯食。

某個夏日午後,兩人趴在大樹下乘涼,陌免用枯枝,隨意地畫出了一只動物。

“這是鶴。”鶴承期指著它說。

“我很小的時候,在園中見過一次。”

“我也只見過一兩次。”鶴承期點頭道,“你喜歡它們嗎?”

“喜歡,你呢?”

“我也喜歡!那我以後,就用它做名字吧。”

“好啊,那樣你就是小鶴了。”

“嗯嗯,我是小鶴!”

那便是鶴承期姓氏的來歷。

這姓氏,似是草率,對他而言,卻是至為珍貴。

……

當世的仙者空間內,鶴承期回看向陌免。

他們的心神,素來互通。陌免記憶回返之時,那一幕又一幕,也同樣出現在鶴承期腦海心間。

他們相視而笑,又坐下來靠在一起。

無論修界命運如何,他們將如此相伴,就像曾經說好的那樣……

刀劍主城已然封閉。除了等待,眾人別無選擇。

於是鶴承期與山賊們繼續監控兄弟山上的感靈草,並時刻留意主城狀況、陌免回到山下,每日做他的刀法師父。閑下來時,眾人仍會聚會喝酒、搓仙麻,一如既往地享受生活。

轉眼之間,年關將至,大雪紛飛。

兄弟山上,怨念化物爆發期已過,卻是什麽事也沒發生。

“這……那些怨念化物是否憋著、等待著,然後會在忽然之間,搞出件大事?”山賊們因此產生了疑慮。

“這一可能性不大。”鶴承期卻道。

他很清楚,兄弟山上暫無怨念化物的緣故,是因怨念化物都被困在了刀劍主城內。

界主所設的盾陣,封鎖住了裴必逢之陣,令其效用無法發揮至其他地區,同時也控制住了產生怨念化物的陰間界門,讓那些界門,暫且無法在別處敞開。

不過,隨著時間推移,盾陣總會失去效力。界主所為,顯然只是權宜之計。

所以界主又有何打算?主城又將會朝何處發展?鶴承期暫且無法判定。

為主城情況擔憂的,不止鶴承期和山賊們。

剛得知主城被封的消息時,小餘公子簡直快要瘋掉了。他張開雙臂,想大喊大叫,最終因山上賊匪都忙於各自的事情、無暇留意他,而只好作罷。

又過了幾日,他已能夠下床走動,於是吵著要幫眾人做些事情,見洞內沒有需要他的地方,又拿出身上細軟,要山賊們收下,作為幾日來的報酬。

哪知眾山賊比他這名門公子還要富有,根本不需要他的錢財。

“若公子定要找事情做做,不如去山下兄弟鎮中。陌兄弟是鎮上刀術師傅,他也許能幫你尋到些有意思的營生。”鶴承期見他惶惶不可終日,便這樣建議道。

餘公子接受了鶴承期的建議。

餘公子下山了,然後……

這個正月,對兄弟鎮而言,並不尋常。

雖說因周遭正道人士的維護,此處仍處於安穩祥和的狀態。但主城消息傳來後,鎮民亦感恐慌。他們擔心,若長此下去,刀劍修界終要陷入混亂。

這般陰影中,也沒人有心情再去主持廟會和新年慶典。

除夕那夜,出來放焰火的人,比往年少了許多。

不過……

稀疏的焰火鳴響之中,振奮人心、富有節律的樂曲,漸漸響起。

鎮民聞此,自家中走出。

鶴承期和山賊們,也換了普通衣物,與陌免一道下山觀看。

他們看到了餘公子,看到了他所做的努力。

那是極其微邈,卻溫暖人心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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