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六)山有木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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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輕扣,緊接著被緩緩推開,發出一聲吱呀的細響。

坐在窗邊的人側頭回望,看過來的眼神幹凈明晰,內裏並無驚訝。

“你來了。”

元淳語調平緩,語氣了然。

楚喬微微頷首,面色沈穩內斂,不辯喜怒。她並未開口,只是撩起衣擺在她對面落座,雙手交叉平放在桌面上。

“你總是這樣,”元淳皺眉,撫在瓷杯上的手指略有煩躁的輕劃,“無論什麽時候都這麽冷靜。”

“你還恨我,”楚喬忽然擡眼,定定的註視著她,“對嗎?”

“對,”

她不甘示弱的回望著,那雙有著蜜糖的濃稠色澤而又無比柔軟的棕眼睛裏,此時卻像是剝開層層束縛一般,□□裸的暴露著晦澀、陰郁、骯臟的恨意。

楚喬卻是笑了,她接著問道,“我的毒,也是你下的?”

“對,”元淳毫不掩飾的點頭承認,“我覺得你早已經知曉。”

早已知曉,多麽可悲。

她們之間的信任,仿佛永遠都是那麽的單薄如斯。

她不信她,她亦不信她。

楚喬唇角的弧度未變,只是擡手掩了下自己酸澀的雙眼,將溢出眼眶的濕意藏在炙熱的掌心裏。

她似是在想什麽,半晌,才語氣緩慢的陳述道,“我曾經以為,那天晚上是自己在做夢…咳咳……”她咳嗽起來,點點猩紅不受控制的染上蒼白的唇瓣,“但有句話我那日清晨是想對你說的,可惜當時不敢。”

“什麽,”元淳驀然難過的無法呼吸。

“我喜歡你,”清冷堅毅的女子眉眼溫柔,卻莫名的縈繞著一層掙不脫的寂寥,“或者用你們的話說,我心悅你。”

她緩緩湊近,呼吸可聞。

“但你就這般,想置我於死地嗎?”

楚喬揚著眉笑,爽朗的幹凈透徹。只是那唇角帶著些許刺目妖冶的紅,只是那眼神寧靜的斂著悲傷,死寂的像冬日的湖水。

一聲脆響,青花紋路的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點點濺射,濡濕了那片絳紅色的裙角。

“不要說了,”元淳的聲音慌亂極了,她的眼神飄忽的失去焦點,“你還不明白嗎,我從頭到尾都在騙你!”

“我知道,”楚喬的聲音還是那樣的平靜,“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你在利用我。”

“活該你多管閑事,”攥緊拳頭,她幾近失態的叫道,“你活該,楚喬!”

“你活該信我,活該把我帶在身邊。對,沒錯,我就是要把你置於死地。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裝的,都是為了騙你!”

元淳歇斯底裏的笑著,艷麗張狂,卻像是一株開到荼靡的杜鵑花,紅的滴血,但花瓣的邊緣卻早已幹枯的蜷縮起來。

“所有,”楚喬走過來攥緊她的手腕,“那麽情呢?”

“別碰我,”她甩開她的束縛,眼神裏卻有了隱隱的崩潰之感,“當然是假的。怎麽樣,楚喬,體會到我當時的感覺了嗎?”

“你想讓我死?”

楚喬漆黑的眼睛裏泯滅了最後一絲光亮,她用盡最後的力氣一字一句的問道。

“不然你以為呢?”元淳諷刺的反問,“不過你現在生不如死的樣子似乎也不錯,我想燕洵知道了一定會難過的要死。只是如今我玩膩了,也不屑於再去恨你,所以你現在對我來說已經毫無用處。就像我之前說的,到此為止,我們互不相欠。”

“好一個互不相欠,”楚喬的身體晃了晃,勉強撐著桌子不至於摔倒,“那就如你所願。”

眼前發黑,渾身發冷,她一步步艱難的向前挪著,步履蹣跚。跨過門檻時她微微側頭,最終卻只是無言的屏住呼吸,輕輕的合上門。

她便如這般,冷靜又敏銳,隱忍而堅韌,淡漠卻良善,總能絕處逢生,仿佛什麽都傷不到她。

元淳一直明了。

即使她能聽見門外壓抑在喉嚨裏的喘息和那時斷時續的隱忍哽咽。

她卻知她不會被就此牽絆,那麽便已然足夠。

曾經我恨你如此,但如今我盼你如此,楚喬。

我這個什麽都沒有了的大夏公主,不值得成為你的心悅之人。

這幅骯臟的皮囊和滿腹的算計,早已付不起這世間所有的情愛。

我只能恨你。

所以你也恨我吧。

一刀兩斷,就此永不再見。

天大地大,定能逍遙遠去。

淚水滴落,滑過唇角,沾濕那抹粲然的淺淡笑意。

“未曾想……到頭來,還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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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消息,一好一壞,你想先聽哪個?”

姬苓玥停住撥動琴弦的手,輕輕的說道。

斜倚在榻上的納蘭紅葉聞聲擡眼,溫潤的眼眸笑意清淺,“不是說讓我休息嗎?”

素若青蓮的女子瞥她一眼,語氣平緩無波,“好消息是她答應了,送往燕北的消息已經放出。”

“壞消息呢?”

“姬家家主之位,我已傳予選文。”

長公主猛的坐起,詫異的看著她,“這是為何?”

“他長大了,這本該就是他的東西。”

姬苓玥倒是淡然自若,仿佛這家主之位平淡無奇,可有可無。

只是半晌,納蘭紅葉便笑了起來,“那麽此番,你便可留在宮中陪我了?”

“嗯,”姬苓玥點點頭,“你的身體,需要仔細調養。”

“那可不算是壞消息,”她伸手握住她瑩白的手指,溫暖的體溫細密的包裹上來,“我最信的,是你這個人。所以這樣反倒更好。”

明知道她沒有別的意思,可唯獨那顆心,卻不受理智控制的雀躍著。

極淺的雙眸點染情意,顧盼流連便是剎那芳華。

畫中仙似水中月,水中月如鏡中花。

美輪美奐,轉瞬即逝。

那人便又是那般克制的出塵了。

納蘭紅葉幾近怔仲的回神,有些感嘆至交的傾國傾城。

自己當初未把人許給玄墨,怕也是嫌他配不上她吧。

“我與你相交多年,”她幾分調笑的自嘲,“卻還免不了為你的美貌所驚。足可見,食色,性也。”

姬苓玥長長的睫羽服帖的垂下,仍舊波瀾不驚的回答道,“承蒙父母的皮相而已。”

“你這性子,”長公主輕聲嘆氣,“玩笑也開不起來。”

“紅葉,”

她忽然喚她。

“怎麽?”

看過來的眼神幹凈清澈,仍有當初未被權謀沾染的純粹。

“對我來說,你永遠是納蘭紅葉。”

“我知道。”

那位權傾朝野,背負罵名的長公主仰面輕笑,秀雅端莊。

那便是姬苓玥喜歡了數十年的模樣。

可惜縱使傾國傾城,十年相伴,終也比不過那一見傾心,驚鴻照影。

但這樣便夠了。

她不曾奢求,亦不會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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