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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咲森學園裏適合說話的地方很多。

——比如傳說中告白就一定會成功的神社。

——比如適合看星星看月亮談人生談理想還開著花的天臺。

——比如可以隨便毆打路人而不用擔心被人發現的拐角電梯間。

不過表示“我有話想對你說”的人沒選這三個地方。說出這話之後,他先拉著艾爾埃爾弗在模組77的大街上逛了一圈,介紹了幾家他喜歡的店,又在其中一家吃了午飯——這頓午飯艾爾埃爾弗吃得心不在焉,大半的腦力都分去了推斷時縞晴人想說什麽話上——吃過飯後,他被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麽兩樣的時縞晴人帶去光顧了多家小吃,一直吃到日落西斜霞光滿天,似乎已經忘掉自己之前說過什麽話的晴人才突然說,我們去海邊走走吧。

於是他們到了海邊。

模組的“海”本質上更像個巨大的人工湖,微微的海風吹拂著,浪花徐徐拍打在岸邊,由程序控制著的風景展現出了最安寧美好的一面。艾爾埃爾弗註視著海面,臉上沒什麽表情,餘光卻始終鎖定著時縞晴人。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時縞晴人應該已經恢覆了記憶——全部的。

艾爾埃爾弗並不奇怪咲森學園能喚醒他的記憶,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

“……你都想起來了?”

看晴人沒說話的意思,艾爾埃爾弗主動開口道。

“嗯。”晴人點了點頭,“全部。”

“那麽,”艾爾埃爾弗只遲疑了短短的一瞬,“給我答案吧。”

這個問題他想過很久,也曾經猶豫過要不要問出口——就算時縞晴人總有一天會找回全部記憶,艾爾埃爾弗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知道那個答案。

可現在,時縞晴人真的恢覆了全部記憶的時候,他又忽然心平氣和起來。

只是一個答案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

“你眼中的我……是什麽樣的?”

“一開始的話,應該是‘怪人’吧。”晴人說。

“……你真客氣。”

在莫名其妙被人刺了幾句又被搶了鑰匙絆倒在地遭了一場無妄之災後,給出的評價還是“怪人”這種程度的,足見時縞晴人家教良好,罵人都不會罵。

晴人笑了笑:“因為你說的也有道理。”

那時候的時縞晴人想事情很簡單,他不喜歡跟人爭,不管是爭什麽,操場也好班長的作業也好最後一個炒面面包也好,他總想用最輕松的方式解決問題。

對那時的他來說,要“爭”的東西總是那麽微不足道,就算分給別人一半,甚至就此退讓,生活也不會出現多大變化。

所以,對半分吧。沒有爭執,自然也沒有勝負。

……也就沒有輸家和贏家。

直到那場戰爭告訴他,他也會有無法讓步的時候。

然後,就像那個“怪人”說的那樣——無法讓步的話,就只能戰鬥了。

所以在他從Valvrave上下來,再見到艾爾埃爾弗時,晴人的心情其實很覆雜,就像是一個不服氣的學生終於承認了錯誤,又恰好撞上了指出錯誤的老師。

“然後……”晴人稍微郁悶了一下,“然後你就殺了我一次。”

他下意識按了按胸口,似乎還能回想起當初被穿胸而過時的感受。

殺他那會兒的艾爾埃爾弗令人印象深刻,那時候天都黑了,只有一點月光照著他,他的頭發幾乎能反光——等他掏出匕首,就是真的能反光了。

多爾西亞軍特務大尉,艾爾埃爾弗,差點成了他人生中聽到的最後一個名字。

晴人不知道一般人怎麽交朋友,只是很明顯,他倆這個開頭十分的……不走尋常路。

他對艾爾埃爾弗的印象從一開始就是跌停狀態——後來還挖了個坑繼續往下掉,把他交給ARUS軍之後晴人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結果他這麽想了之後還沒滿二十四小時,艾爾埃爾弗就再次出現在他面前,以一種神棍到極點的方式。

——和我簽訂契約吧,時縞晴人——

晴人扭頭看著坐在旁邊的艾爾埃爾弗,嚴肅地問:“你是不是覺得你很帥?”

艾爾埃爾弗默默地轉過頭,不去看晴人飽含怨念的眼睛。

時縞晴人一直覺得自己脾氣不錯,可對一個不久之前剛殺過他一次,身份還是多爾西亞人的家夥提出的詭異請求,他難道還能立刻回答“好呀我們來簽訂契約吧”?

更何況提出要求那位自始至終都擺著高姿態,張口閉口恨不得全用命令形,就像他的詞典裏壓根沒有“請”這個字。時縞晴人別說沒有選擇權,連疑問權都沒有。

“那時候你總是這樣,”晴人嘆了口氣,“什麽都不肯告訴我……好像不管我怎麽想都無所謂,反正最後我一定會按照你想的去做。”

他看著艾爾埃爾弗,後者沈默地註視著他,像是想說什麽,又很難開口。

於是晴人先說出了他從沒說過的話:“我其實……很不甘心。”

對時縞晴人來說,艾爾埃爾弗是個特殊的存在。

他很厲害,不管是身手還是頭腦,明明是外國人吉奧爾語卻說得很好,會自己制作一些厲害的道具,甚至還會做飯。除了駕駛Valvrave,艾爾埃爾弗幾乎無所不能的。

他長得還很帥氣,就算不好接近也有女生偷偷喜歡著,性格又強硬,不會輕易讓步,決定了什麽就一定要做到——不,不是“一定要做到”,而是“一定能做到”。

他們的年紀明明差不多大,可與他相比,艾爾埃爾弗卻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他羨慕著這樣的艾爾埃爾弗,甚至有點崇拜和嫉妒。在外人眼裏他是咲森的英雄,沒人知道,英雄也有一個憧憬的對象。

可艾爾埃爾弗……沒過多久,他就讓晴人知道了現實有多殘酷。

他瞞著自己,讓犬塚前輩和山田乘上Valvrave的時候,晴人難得的發了火。

並不只是因為前輩也要跟自己一樣承受Valvrave的詛咒,還是因為艾爾埃爾弗違背了對他的承諾。

用的手段還那麽拙劣,好像一點不在乎他會知道真相,知道後又會有什麽感覺。

信任被背叛,藏在心裏的小小憧憬碎了個稀裏嘩啦,取而代之的,是警惕與疏離。

也沒冷戰很久,平衡就被打破了——在他以為只要忍耐就能抑制發作的時候,命運再次嘲弄了他。而艾爾埃爾弗也遇到了可能是唯一一個能讓他驚慌失措的人,他們分享了彼此的糟糕一面,冷戰的氣氛也莫名緩和下來。後來又到了月球,度過了一段難得的悠閑時光,甚至辦起了學園祭。

詛咒依舊如影隨形,他不想再過著天天提心吊膽的日子,便主動提出,要進行與“神憑”有關的人體實驗。

時縞晴人忽然沈默下來。

艾爾埃爾弗朝他的方向瞥了眼,發現他的目光正筆直地投向大海,垂在身側的右手無意識地在沙灘上劃來劃去,甚至刨出了個小坑,看起來像是在猶豫著什麽。

最終晴人開口:“……艾爾埃爾弗。”

“怎麽?”

“那個時候……我說以後只會以你作為餌食的時候,你是怎麽想的?”

原來他在糾結這個。

艾爾埃爾弗有點好笑地看著小心翼翼瞄著他的時縞晴人,認真回憶了一下:“什麽都沒想。”

“沒想?”

“那天晚上,在找到你之前我就知道你會怎麽選。”艾爾埃爾弗說,“Rune的情報貴生川巧早就告訴我了,只要Valvrave持續運作,你總有不得不咬人的那一天。除了我之外,你還有人能選擇麽?”

……光看最後一句的話,他還挺信心十足的。

不過艾爾埃爾弗說的是實話,那種情況下,他確實只會選擇一個人。

能夠與他平分希望與詛咒的人……能夠承擔起那份詛咒的人。

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晴人沒想太多,可在那之後,每一次攝取Rune,看在近在咫尺的艾爾埃爾弗的時候,他總會問自己一個問題。

艾爾埃爾弗……會樂意接受他分出的那一半麽?

雖然“希望”也被分了一半過去,可對那個時候的他們來說,希望太過遙遠,詛咒卻是實打實的,雖然他還不清楚“失去Rune”到底意味著什麽,但那絕對不會是什麽好事。

他能給艾爾埃爾弗的只有一張空頭支票,他有兌現它的誠意,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天要讓艾爾埃爾弗等多久。

但艾爾埃爾弗什麽都沒說,他平靜地接受了時縞晴人的選擇,成為他唯一的“食糧”。

也許就是從那天開始,他對艾爾埃爾弗的印象發生了一點改變。

“改變?”

“……嗯。”晴人斟酌了一下用詞,“我有點……依賴著你。”

如何弄到宇宙艇,航行過程中該如何操縱,怎麽避開海關的檢查降落到地球,不小心掉到多爾西亞該怎麽辦……艾爾埃爾弗這個名字就像一個萬能回答,無論遇到怎樣的難題都能填進去,然後迎刃而解。

雖然在這之前他也是靠著艾爾埃爾弗的指揮戰鬥的,但是從他決定將希望和詛咒都和那個人對半分的那天起,就連正常的生活,他都要靠艾爾埃爾弗來維系。

“遇到挫折,遇到困難的時候一定會想到的名字,就像——”晴人嚴肅地思考了一會兒“……就像英雄一樣?”

這稱呼送出去之後艾爾埃爾弗的表情頓時變得很覆雜,晴人一笑,又嘆氣道:“所以,毬惠死的時候,我……”

他沒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受。

每次都是這樣,他覺得自己能稍微信任一點艾爾埃爾弗的時候,那個人都會用事實告訴他,這只是他的錯覺。

如果毬惠不是神憑……晴人無法想象,在那之後,他到底要怎樣面對艾爾埃爾弗。

不過那時候神似乎覺得光靠艾爾埃爾弗來玩他還不夠,所以祂換了種方式,讓之前一直懷著僥幸心理的時縞晴人意識到,他究竟在拿什麽換取力量。

“你怕死麽?”艾爾埃爾弗問他。

“很怕。”晴人說。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眼前的一小片沙灘上,又喃喃地重覆了一遍:“我……不想那樣死掉。”

晴人的指尖埋進了沙子裏,緊緊地扣著濕潤的沙礫。

他並不想回憶那個時候的自己,驚慌失措又軟弱,連啟動Valvrave都需要鼓起勇氣,因為他害怕,害怕這次戰鬥結束後,迎接他的將是一張張陌生的面孔。

……還是別再想下去了。

他猛地擡起頭,動作太激烈,以至於讓一邊正考慮著該怎麽轉移話題的艾爾埃爾弗楞了一下。

晴人扭頭對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沒事了。笑完之後他又半站起身,朝艾爾埃爾弗的方向挪動。

他們都坐在沙灘上,艾爾埃爾弗的位置在晴人右邊,比他稍微落後一點。時縞晴人蹭了一會兒之後他們變成了並肩而坐,距離近得不同尋常。

晴人似乎沒覺得自己的動作有什麽奇怪的,他的眼睛望著海面,用自言自語似的語氣說起了那時候的事。

他的動搖當然逃不過艾爾埃爾弗的眼睛,隨之而來的試探也很有艾爾埃爾弗的風格,連掩飾都懶得掩飾。

晴人沒把不滿說出口,畢竟動搖是他的錯,不過小小的火種還是埋在了心裏,直到他們潛入幻影號、見到了世界裏側的陰影之後。

一路積累下來的壓力在艾爾埃爾弗要求連坊小路會長乘上Valvrave、揚言要將學生們變成不死軍團時完全爆發,可晴人沒想到,他會在那之後見到同樣情緒爆發的艾爾埃爾弗。

“你原來……也有想要的東西啊。”

晴人第一次意識到,他憎恨、畏懼的詛咒,對艾爾埃爾弗來說,是求之不得的東西。

那雙總是很冷靜的紫色眼睛裏難得出現如此激烈又痛苦的情緒,被註視著的時縞晴人甚至覺得他好像做錯了什麽事,怒火一點點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漸堅定的意志。

“你很容易心軟。”艾爾埃爾弗說。

“……大概吧。”晴人含糊地應了句。

事後回想的時候,晴人心裏多了個疑問。

為什麽,艾爾埃爾弗沒有更換駕駛員?

他對艾爾埃爾弗的頭腦還是有信心的,如果他真想執行那個“不死軍團”計劃晴人未必有機會攔著,就像他讓山田雷藏和犬塚久間乘上Valvrave時一樣。

可艾爾埃爾弗選擇的是當著他的面說“時縞晴人無法戰鬥”,簡直像是等著他來阻止。

時至今日他終於有機會問個明白,白發的前軍師給了他答案——理由很簡單,穩妥。

他們在打一場戰力對比懸殊的戰爭,正面戰場上駕駛員的一個疏忽可能導致滿盤皆輸,而對一群沒接受過任何訓練的學生來說,會導致疏忽的理由太多了。

“在當時的情況下,你是最合適的……”艾爾埃爾弗忽然停了下來,看了眼正等著評價的時縞晴人,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沒之前流暢,卻多了一絲溫度:“……你是我……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契約者。”

艾爾埃爾弗說話的時候晴人一直註視著他,最終那個評價出來之後他明顯想說什麽,卻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他有點艱難地開啟了新話題——在那之後,因為心結解開的緣故,他對艾爾埃爾弗的印象總算開始了又一次觸底反彈,按照“慣例”艾爾埃爾弗會再坑他一次讓一切重來,但這次被坑進去的是艾爾埃爾弗自己。

在這之前,艾爾埃爾弗在時縞晴人心中的形象已經補充過很多次,添加了焦慮的憤怒的狼狽的,可他想不到,這次他看到的,是絕望的艾爾埃爾弗。

“心軟的家夥。”艾爾埃爾弗重覆了之前的結論,之前流露出的一點情緒被他不動聲色地收了起來。晴人無奈地笑了笑,聲音有些艱澀。

“我說過吧,沒把一切告訴你的理由是‘你不會有夢想’。但是到最後,我還是沒能……”

他還是說出了真相。

認真回顧一遍自己的奮鬥史,晴人覺得自己的運氣未免有點太“好”,不管是什麽事,只要他把它列進自己的目標裏,結果幾乎都是做不到。

學校毀了,同學死了,前輩他們還是乘上了Valvrave,詛咒到最後也沒能終結,說好了要救出來的人,也……

到了最後他才明白過來,就算他不想,他阻止,世界依然會按照原定的軌跡轉動。“時縞晴人”的力量很弱,弱的就算燒盡了自己的生命,也只能給這個世界留下一道痕跡。

……說得好聽點,可以叫做“種下了一顆種子”。但他沒機會澆水施肥,更不知道那顆種子有沒有機會平安長大,開花結果。

“果然還是……不甘心啊。”晴人低聲說。

時縞晴人不想死。

他有了個新目標,雖然還是很遠大,但這次艾爾埃爾弗會跟他一起——不再是為了各自的目標而合作,而是為了共同的未來,一起奮鬥。

可他沒能看到那樣的未來。

“不過,也不是沒有值得高興的事。”用力搖了搖頭驅散悲傷的情緒,晴人說。

“高興?”

“嗯。”

在這之前,知道Rune到底意味著什麽之後,晴人曾經陷入過一種極為矛盾的心理。

如果失去Rune意味著失去記憶和生命,那麽被他吸食了Rune的艾爾埃爾弗,會不會也……

雖然從現在的條件判斷,他比艾爾埃爾弗危險得多,畢竟他不能把人放進駕駛艙裏隨時補充。可在知道有失去記憶與生命危險的人不止自己一個後,晴人還是感到了一陣充滿罪惡感的安慰。

至少他不是孤獨一人。

這個念頭很快被他壓在心底最深處,直到他的最後一戰,艾爾埃爾弗要求他用自己的身體戰鬥的時候。

他Jack著艾爾埃爾弗戰鬥的話,失去Rune的……會是誰?

敵人近在眼前,他們沒時間討論這個問題,直到最後的最後,他失去一切記憶,註視著在他眼前哭泣的白發少年的時候。

晴人微微側過臉,看著艾爾埃爾弗。

記憶碎得很幹凈,可是他的心裏,終究是留下了一點零碎的情感。

“真是……太好了。”

“你還活著……你還記得我。”

時縞晴人有過很多願望,有些失敗了,有些他不知道能不能完成。

在他生命的最後,只有一個願望讓他沒有遺憾。

——“我會拯救你!”

他做到了。

終於做完了過往的梳理,時縞晴人不由松了口氣。

回顧一遍曾經的悲傷與痛苦並不容易,但一切結束之後,他卻有種額外的輕松感。

“……那麽,你的答案呢?”

“誒?”

晴人一瞬間覺得艾爾埃爾弗在預言之外又開發出了讀心能力,艾爾埃爾弗瞥了他一眼,重覆了自己的問題:“在你眼中的我,是什麽樣的?”

他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狀態,表面上一點看不出時縞晴人那番話給他帶來了什麽影響,只有垂在身邊的右手,不知不覺地握成了拳。

“呃……”晴人這才想起艾爾埃爾弗最初的問題,他說著說著便離了題,可艾爾埃爾弗似乎很重視這個答案。

他稍稍思索了一會兒,無奈地擡起頭:“……我說不好。”

因為對他來說,艾爾埃爾弗實在是太特別了。

一個闖入他的世界的異類,一個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需要他的力量,卻頭痛於他的性格,漫長的相處中他終於一點點拼湊出了“艾爾埃爾弗”的印象,要他來概括……

“朋友”是個很好的詞,可它在晴人的舌尖繞了半天,還是被他咽了下去。

“……艾爾埃爾弗,”他說,“在這之前……我曾經想起來過,全部的事情。”

“全部?”艾爾埃爾弗一楞,晴人點了點頭:“全部。”

那是在他被送去ARUS,接受徹底治療之後的事。

由於藥物和“幻覺”的緣故,那段時間的晴人總是處於沈睡狀態,沒有了“現實”的幹擾,沈浸於“幻覺”中的晴人反而慢慢適應了這種狀態。

如果不是因為那時候他的“幻覺”恰好也到了最關鍵最坎坷的階段的話,他甚至有可能自行恢覆,而不用再折騰一番。

可惜沒有如果,時縞宗一的好友很快做完了治療計劃,而沈睡中的時縞晴人也迎來了幻境的終結。

在困擾了他許久的幻境徹底結束後,晴人在睡夢中“醒”了過來。

身體依然在睡著,意識卻徹底地清醒了,當他終於理清了現狀,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之後,晴人忽然意識到,他懷念過無數次的和平世界回來了。

這裏有他曾失去的一切,學校沒被轟炸,國家沒被占領,沒能拯救的人都都還好端端地活著,那些無法挽回的事,一件都沒有發生。

時縞晴人不是艾爾埃爾弗,能第一時間搜尋情報找出是什麽改變了整個世界,在他的意識裏,自己的世界天翻地覆,是從艾爾埃爾弗出現開始的。

他曾經覺得艾爾埃爾弗是“災星”,帶來了戰爭和死亡。結果忽然有只無形的手伸了出來,從他的世界裏挖走了這顆災星,然後把他失去的那些東西,和平、國家、同學……都一股腦的還了回來。

他不該高興嗎?

他一點都不高興。

那時候的他同樣不明白自己對艾爾埃爾弗到底有怎樣的感情,緊接著便是漫長的治療,關於那一段過往的一切被埋進了記憶的深處,而那份覆雜難言的心情,似乎也就這麽被埋了起來。

直到艾爾埃爾弗出現的那一天。

“看到艾爾埃爾弗的時候,我不想讓你離開。”晴人說。

他曾以為那是同情,因為艾爾埃爾弗看起來很虛弱,還當著他的面昏過去一次,如果就這麽讓他離開的話,說不定會有危險。

但是,這樣還不夠。

“到底是為什麽……”他用自言自語似的語氣說,“我一直都不明白。”

幸運的是他很快成功了,艾爾埃爾弗留了下來,留在他身邊。

命運總是不經他同意地替他做選擇題,可這一次它好像格外仁慈。

他想幫艾爾埃爾弗融入這個世界,他希望艾爾埃爾弗能喜歡這裏,因為……

“這樣,你就可以一直留下來了。”

艾爾埃爾弗皺起了眉。

——似乎有哪裏不對。

說話時,時縞晴人一直看著遠處的大海,海面上波光粼粼,折射進他的眼睛裏,讓那雙本就是蔚藍色的眼睛看起來格外明亮。

他的語速並不快,偶爾會停下來斟酌字句,可說出來的話,卻帶著一種特別的堅定感,像是在陳述什麽不容置疑的東西。

“艾爾埃爾弗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很高興。”

他不再是Valvrave的駕駛者,不再需要為了守護同伴而奮鬥,也不再需要一個替他出謀劃策的指揮者……可就算這樣,和艾爾埃爾弗在一起的時候,他依然會開心。

而不久之前,當他終於意識到艾爾埃爾弗就要離開的時候,即便知道他要去的地方並不遙遠,即便知道他們還能靠各種通訊手段聯系,即便知道他還可以在假期去看艾爾埃爾弗,他還是很失落。

聽到這裏,艾爾埃爾弗的表情微微一變,晴人卻沒註意到。

他正在給自己鼓勁,讓自己能一氣呵成地說出接下來的話。

“我想知道是怎麽回事,也許……等我都想起來了,就會明白了吧。”

他沒猜錯,在進入連他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住了多久的宿舍之後,伴隨著記憶的全數蘇醒,他終於可以好好審視自己的感情。

時縞晴人深深地吸了口氣。

他的右手輕輕動了動,很快地碰到了艾爾埃爾弗的左手——那只手之前一直按在沙灘上,繃得很緊。晴人若無其事地把掌心貼了上去,見艾爾埃爾弗沒什麽反應,幹脆把手指一扣。

托沙灘的福,晴人成功的扣住了艾爾埃爾弗的手,十根手指糾纏在一起,皮膚間隔著細細的沙粒,溫暖中夾著極輕微的刺痛,提醒著兩人這一事實。

“你……”

艾爾埃爾弗整個楞住了。

這動作他們之前做過類似的,周圍冷得要死的時候以此傳遞溫度再正常不過,可現在……

那只手上傳過來的,除了溫度,還有時縞晴人的決意。

晴人轉過頭,平靜地註視著他。

“說到底……我只是想跟艾爾埃爾弗在一起。”

天色漸暗,沒了反光,他的眼睛卻依舊明亮。

現在,他終於可以說出這句話了。

“艾爾埃爾弗,我……”

晴人忽然停了下來。

他打量了一下艾爾埃爾弗的表情,認真地問他。

“……我還要繼續麽?”

晴人很想說下去,但從艾爾埃爾弗的表情來看……為了艾爾埃爾弗的承受力和他自己的手指(現在艾爾埃爾弗正用十倍的力氣攥回去,晴人甚至有種骨頭即將被捏斷的錯覺),他決定稍微停一下。

“時縞晴人——”

片刻之後艾爾埃爾弗終於從震驚狀態恢覆過來,條件反射似的先念了罪魁禍首的名字。晴人嗯了一聲,老老實實地等著下文。

可接下來要說什麽,艾爾埃爾弗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他接受的教育裏“如何應對突發情況”是個重點,可沒人教過他怎麽應對突發的告白!

……還是來自時縞晴人的。

“為什麽是我……”艾爾埃爾弗卡了一下又換了個問題,“你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我也不清楚。”時縞晴人苦笑著說。

當他意識到之後,它已經存在了。不容忽視,無法拒絕,晴人不是沒猶豫過,喜歡一個人不算什麽,但對方是艾爾埃爾弗的話……

要不要說出口,該怎麽說出口,萬一被拒絕又該怎麽辦?

第一個問題很好回答,第二個問題有點難,於是有了之前那長長的鋪墊,至於第三個問題……

這就是為什麽他一定要挑今天告白的理由了。

從明天開始,艾爾埃爾弗就要在咲森學園生活,之後他們可能有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面。如果艾爾埃爾弗真的拒絕了他,這段時間就可以成為緩沖。

他雖然很不願意去想自己被拒絕這件事,但如果真的不行的話,他希望自己的感情不會讓艾爾埃爾弗為難。

他忐忑不安地等著艾爾埃爾弗的回覆,但從剛才那個問題之後,艾爾埃爾弗就一直沒再開口。

他怔怔地看著遠方,神情變幻莫測。

時縞晴人居然……

這怎麽……可能呢?

得出結論之後他應該列出理由一二三,可大腦像銹死的齒輪一樣拒絕運作,艾爾埃爾弗覺得自己像是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冷靜又理智的試圖分析判斷然後得出最合理的結果,另一半卻不許他這麽做。

於是他跳過這一步,去思考該怎麽回答。

拒絕無疑是最簡單的,以他對時縞晴人的了解,他只需要回答一個“不”就好,別的不會成為問題。

可他說不出口。

“嘶……”

時縞晴人低低的抽氣聲總算讓艾爾埃爾弗的一片混亂的思緒有了個突破口,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還握著時縞晴人的手力氣還大得跟上刑差不多,連忙放輕了力道。

晴人總算免於繼續受刑,接著便擡起頭,繼續盯著艾爾埃爾弗看。

他沒有等很久。艾爾埃爾弗終於把目光轉向了他,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你。”艾爾埃爾弗有些艱難地說。

晴人反倒松了口氣:“沒關系。”

得到這個回答,他其實還挺高興的。

至少艾爾埃爾弗會猶豫,會遲疑,而不是直截了當的拒絕。

“就算現在想不出來也沒關系,反正我也沒想好接下來該怎麽做。”

這話安慰的意思太明顯,總算把情緒收拾了一下的艾爾埃爾弗瞥了他一眼,在心裏嘆了口氣。

同樣一個問題,時縞晴人能找到答案,他卻不行。

他不小心把這點郁悶說出了口,晴人楞了一下,接著似乎想到了什麽,擡起手拍了拍艾爾埃爾弗的肩膀。

“因為和艾爾埃爾弗不一樣,我現在可是成熟理智的大人!”現年二十二歲的時縞晴人同志嚴肅地說。

“時縞晴人你——”現年十七歲的艾爾埃爾弗表情明顯一變,但盯了會兒笑瞇瞇的時縞晴人,他又慢慢平靜下來。

“你說得沒錯。”艾爾埃爾弗甚至點了點頭,平靜地肯定了他的話,“成為大人確實有助於審視自己的感情。”

沒等晴人開口,艾爾埃爾弗就不緊不慢地補充了一句:“我如果沒記錯的話,你說過,吉奧爾的成人年齡是……二十歲?”

“其實我一直覺得,我們國家應該遵循國際慣例,十八歲成年……”時縞晴人額頭上冒出一滴汗。

艾爾埃爾弗沒理他,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請放心,時縞晴人——等我成為‘成熟理智的大人’之後,我一定會給你一個答覆。”

石頭搬多了,總有一塊會砸到自己腳上。

時縞晴人終於被自己搬的石頭打擊到了,艾爾埃爾弗嘴角往上揚了揚,之前困擾著他的情緒似乎一下子散開了,讓他重新輕松起來。

理清自己的感情,給時縞晴人一個答案,對他來說,這是個前所未有的挑戰。

他一定能……找到那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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