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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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人?”

“……嗯。”

“剛起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在所長大人的努力下那些記者終於回去了,今天你可以來上班嘍~”

“……哦。”

如此有氣無力地回答顯然滿足不了大清早來報憂的犬塚久間,電話那邊傳來聲調侃的輕笑:“怎麽?昨天玩得太開心,沒精神了?第一次約會的感覺很棒吧?”

“……”

時縞晴人的嘴角往上扯了扯,他努力想笑笑,可回想一下昨天最後發生的那些事,又實在笑不出來。

——“你這家夥……終於承認了啊。”

時縞晴人自己都不清楚是什麽讓他說出這句話的。

意識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動了,胸口翻湧的情感太滿,連心臟都漲得發疼。他只能順從本能的驅使,用力地抱住眼前的艾爾埃爾弗。

那時候他在發抖,好在艾爾埃爾弗也在抖,誰也別想笑誰。

他把腦袋埋在艾爾埃爾弗肩上,藏住了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繞成個繁覆的線球,他努力從線球裏揪出一個頭,就在他要開口的時候——

“叮”

電梯停住之後,緊接著,電梯門打開了。

想象一下這個情景吧,他身上用鋼絲繩綁了個X,艾爾埃爾弗一手拿著玫瑰花一手拽著鋼絲繩的另一頭,而他用力地抱著對方。

而電梯開門之後,門口並非空無一人,憂心電梯內狀況的維修人員,趕來賠禮道歉的大廈管理者,以及怕他們有意外過來幫忙的服務員……都等在外面。

背對著電梯門的時縞晴人一開始只能聽到此起彼伏的抽氣聲,然後守在電梯門口的那些人像是有什麽默契似的誰都沒開口,可就算他不回頭,也能感受到粘在他背後的焦灼視線。

最後還是時縞晴人自己打破了這個僵局,他深深吸了口氣,鎮定地擡起頭,轉過身——這過程中他還有空拍拍艾爾埃爾弗的肩膀——鎮定地朝門口走去。

……也沒走多遠,鋼絲繩的另一頭還在艾爾埃爾弗手裏拎著呢。

時縞晴人已經忘了自己是怎麽在這種狀態下鎮定地跟管理者交涉的,反正他們異常迅速地就今晚的事故是一次不幸的意外達成了共識,管理者向他表示歉意並送上了一份精美禮品(鍍金的Beast High公司標志,閃閃發光的牛角下印著經典廣告詞“你心中的野獸即將覺醒!”),還特別貼心地幫忙叫來了出租車,並殷勤地幫忙拉開了車門。

副駕駛座的。

然後他看了看時縞晴人(跟他身上那個X),又看了看艾爾埃爾弗(跟他手裏的鋼絲繩和玫瑰花),恍然大悟似的把門關上,又迅速地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時縞晴人覺得,他這輩子都沒法再踏足Beast High大樓了。

他甚至都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麽回到家,又是怎麽把鋼絲繩解下來,怎麽胡亂洗漱一通後把自己扔到床上的——反正最後他把腦袋埋進枕頭裏的時候迷迷糊糊地想著該給這一天做個總結的時候,腦中飄過的第一句話居然還是“啊,這真是愉快的一天”……

……真是太愉快了。

時縞晴人無聲地嘆了口氣,從床上爬了起來。

屋子裏的另一位新房客起得比他早,正站在窗邊朝外打量,表情嚴肅中帶著些許戒備。

就是那身睡衣稍微有點破壞形象,連著帽子的貓耳部分經過一夜折騰微微往下垂,讓他看起來好像心情不佳。

買下它的時候晴人也沒多想,就是覺得總讓人穿自己的T恤當睡衣不太合適,再加上睡衣面料手感很舒服,所以就……

莫名有點心虛的晴人迅速地換了衣服,想到今天他的安排後,又問了一下艾爾埃爾弗有何打算——如果不想跟他去研究所的話也可以留在家裏,中午他會回來做飯。

“我跟你一起去。”艾爾埃爾弗回答得很快。

於是他們一起去了研究所。

晴人喜歡穿的衣服一直都沒變,用犬塚久間的說法就是他年齡長氣質不長,二十出頭了依然有青春活力,穿日常那身混進高中生裏都不會有違和感。艾爾埃爾弗選衣服的時候似乎也考慮過,挑的是晴人給他買的唯一一件運動裝,暗藍色,只有領口與袖口有一點鮮紅的裝飾。晴人出門的時候順手摘了頂紅帽子給他:“雖然應該已經沒有記者了……不過,以防萬一。”

艾爾埃爾弗把帽子往下拉了啦,擋住大半張臉。

時縞宗一倒真是神通廣大,昨天還很有職業精神把研究所大門堵得水洩不通的記者這會兒一個都看不到,安靜得跟平時沒什麽兩樣。

他推著摩托進了大門,研究所中庭有人站在那裏,正擡頭打量著那棵曾為艾爾埃爾弗進入研究所獻上一臂之力的大樹。風吹起她穿著的白大褂的一角與幾片落葉,給這場景添了幾分莫名的蕭索氣息。

“毬惠!”時縞晴人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紮著馬尾的黑發女性轉過身沖他擺擺手:“早安,晴人,昨天過的怎麽樣?”

哪壺不開提哪壺,回憶起昨晚得知“很實惠的雙人套餐”是什麽時的心情,晴人的嘴角不由一抽

“……還不錯,你呢?”

“也是‘還不錯’吧……不算因為某人的緣故,刷了雙倍分量的試管的話。”

研究所幹活的人其實不多,一個蘿蔔一個坑,時縞晴人昨天放了一天假就肯定得有人替他幹活——想到這個他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多謝了,毬惠。”

“沒什麽。”

三人一起進了研究所。走在走廊上,時縞晴人掃了眼沈默的艾爾埃爾弗,又看了看似乎心情不錯的野火毬惠,腦中升起微微的疑惑。

之前艾爾埃爾弗塞過來的信息量太大他一時沒反應過來,現在他才想起來,除了流木野咲,還有一個人和艾爾埃爾弗的陳述不太一樣。

野火毬惠。

她並不是晴人的高中同學,兩人是上了大學後才認識的。他還記得他們剛見面時的情景——大學校園裏櫻花綻放,從校門一路開到深處,他站在校門口左右張望等著說好來接應他的犬塚久間,不料肩膀被人拍了下。

他轉過身,看到比他矮了一頭的黑發少女正用極為覆雜的眼神看著他。

“那個,請問你是……”

“晴人?”

“……是,我是時縞晴人。你……”

“毬惠,”黑發少女向後退了一步,“野火毬惠。”

她微微一笑:“好久不見,晴人。”

那時他並沒把這次奇怪的初遇放在心上。兩人並非同系,也沒進入同一個社團,日常幾乎沒什麽交集,如果不是後來毬惠跟他一起成了時縞宗一手下的研究生,他幾乎都要忘了那句似乎別有深意的“好久不見”。

可現在……

他沒來得及把這份疑惑說出口,旁邊一扇門忽然打開,研究生A走了出來,跟三人撞了個正著。

他的目光先落到晴人身上,再落到毬惠身上——野火毬惠扯了扯嘴角,默默拉開跟另外兩人的距離——最後落到艾爾埃爾弗身上,才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

“行啊晴人,”他語氣覆雜地說,“你可是我們研究所裏,第一個帶家屬上班的。”

時縞晴人:“……”

兩人說話的功夫,時縞研究所所長時縞宗一不知從哪兒晃了出來,看到他兒子——背後的艾爾埃爾弗——他眼睛一亮,高高興興地湊了過來。

他昨天一天可沒閑著,作為晴人的親爹,時縞宗一認為自己很有必要弄清楚這個天上掉下來的穿越者是怎麽回事、會不會影響到他在晴人心中的地位。為此他特意讓學生找來了大量穿越素材進行研究,研究結果喜憂參半,喜的是他的地位還算有保障,憂的是裏面不乏穿越者穿越後混不下去又穿回去還把人拐跑的情況。為了保衛自己的兒子,時縞宗一決定對艾爾埃爾弗熱情點,讓他體會到這個世界的溫暖。

第一步就是融入環境,於是他拉著艾爾埃爾弗向昨天唯一不在場的野火毬惠介紹:“毬惠,他就是我們說的那個人,艾爾埃爾弗。”

野火毬惠……Valvrave一號機的實驗駕駛員。

艾爾埃爾弗擡起眼,默不作聲地看著眼前的人。她比他印象中成熟了很多,依舊紮著馬尾,橙色的眼睛微微瞇著,似乎是沒睡好,卻又帶著獨特的銳利感。

從剛才起艾爾埃爾弗就覺得野火毬惠在打量他,並非是對突然出現者的好奇,而像是……

“就是你啊,”他還沒分析完,野火毬惠已經大大方方地朝他打起了招呼,“那個艾爾埃爾弗?”

“……嗯。”

“初次見面,請多關照,”野火毬惠一笑,“艾爾醬。”

艾爾……醬?

時縞晴人的臉有點抽,但看著笑吟吟的野火毬惠他又說不出什麽,畢竟她年紀比艾爾埃爾弗大,還是女孩子,艾爾埃爾弗的名字也確實有點繞口,用昵稱好像也很正常……

“啊對,我這邊也是請多關照,”似乎是被這一句提醒了,時縞宗一親切地看著艾爾埃爾弗,“艾爾醬~”

別說晴人,連艾爾埃爾弗的表情都一並古怪起來。可時縞宗一明顯沒意識到自己這稱呼有哪裏不合適,艾爾埃爾弗沈默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好的開始等於成功的一半,時縞宗一感覺自己已經摸到了這一半成功的邊,頓時十分欣慰。

他迅速地找出自己參加國外會議時捎回來的零食分享,艾爾埃爾弗挺配合,給什麽吃什麽,投餵成功的時縞宗一很有成就感,變本加厲地拿來更多,不一會兒工夫就在辦公桌上開起了萬國零食展銷會。時縞情人借電腦屏幕的反光打量著零食山後面的艾爾埃爾弗,有點想笑。艾爾埃爾弗似有所感,擡頭朝他這邊看了眼,晴人連忙轉移註意,假裝自己一直在認真工作。

艾爾埃爾弗沒再移開視線,屏幕上映著他的臉,晴人在紛亂的數據間無意間掃到幾眼,不由一怔。

朦朧中似乎有類似的記憶,只是立場換了過來,出現在他記憶中的,是認真地做著什麽的艾爾埃爾弗,和註視他背影的自己。

晴人有些出神,坐在他對面的野火毬惠微微偏頭,不著痕跡地掃了他一眼。

吃了一堆零食的結果就是到了午餐時間卻一點胃口都沒有,放棄了見識時縞研究所食堂的機會,艾爾埃爾弗獨自留在晴人他們的辦公室裏,透過窗戶看著窗外研究所的院子。

和平的世界……麽。

擡頭看了眼掛在樹梢不肯落下的枯葉,艾爾埃爾弗的思緒漸漸飄遠。

研究所度過的這個上午讓他想起了自己剛到模組77的那段時間,研究所裏的人跟咲森學園的學生們對他的態度差不多,好奇又有些小心翼翼。不過時縞宗一給他們帶了個好頭,時縞博士的弟子們有樣學樣,人人來找他的時候都拿零食開道,艾爾埃爾弗只好一視同仁地吃下去。

如果下午再這樣的話……他連晚餐也可以省了。

艾爾埃爾弗無聲一笑,盡管看著那邊的零食山他還有些頭疼,但同時也松了口氣。

時縞晴人身邊的人雖然普遍好奇心強了點,但並沒有什麽威脅。就連他最擔心的時縞宗一,這一次似乎也沒了把兒子變成不死之身的想法。現在的他關註重點在艾爾埃爾弗和時縞晴人之前遭遇了什麽,八卦之餘還不忘拿筆記下來。

這裏確實是適合時縞晴人的世界。

而他自己……

走廊裏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不止一人,由遠而近,隨後又響起了說話聲,含糊的“艾爾醬”飄進耳中,艾爾埃爾弗微微皺眉,將房門無聲地推開一線,傳進來的說話聲依舊很輕,但對他來說也足夠了。

到現在如果說還有什麽讓他覺得是不安定因素的話,那就只有表現奇怪的“那個人”。

“……還是不要用這個稱呼了吧。”

走廊拐角處的飲料機旁,手裏端著咖啡的晴人無奈地看向捧著可可的毬惠。旁邊正喝茶的犬塚久間忍不住笑了聲,“艾爾醬”這個昵稱經時縞宗一推廣目前已經小範圍流傳開來,原本研究所裏的大家大多是成年男性,學小姑娘一樣用昵稱總覺得怪怪的,可對方換成看起來很不好接近的艾爾埃爾弗的話,這麽叫又像是占了什麽便宜,連他都沒忍住試了一下。

毬惠抿了口可可,挺配合地改了口:“那,艾爾埃爾弗……”

她似乎想問什麽問題,只是臨到出口又不知該如何措辭,稍微停了一下才接道:“……你們兩個,關系還好麽?”

她問得甚至有點小心,完全沒有其他人八卦時的輕松。晴人沈默片刻,鄭重地回答了她:“嗯。”

想了想,他又認真地補充了一句:“他是我的朋友。”

雖然他還沒想起來……他對艾爾埃爾弗,到底懷著怎樣的感情。

“……是麽,太好了。”野火毬惠輕輕嘆了口氣,她的表情有些覆雜,不僅像是松了口氣,還稍微有點不甘心。

為什麽?

之前的疑惑又被勾了起來,晴人思索著該如何開口,一旁的犬塚久間拍拍他肩膀:“這麽說的話,之前你的那些‘幻覺’……是確有其事的麽?”

晴人點頭,犬塚久間一挑眉:“我死掉的事情也是真的?”

“……應該,是的。”晴人的回答透著不想承認的猶豫——雖然現在犬塚久間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但一想起在另一個世界前輩會死,就有些酸澀的情緒自胸口漫開,讓他根本不願細想這件事。

“晴人,”犬塚久間嚴肅地看著他,“想起來的話,一定要記得告訴我……”

他語氣一轉,眼睛閃閃發亮:“——我的撫恤金是多少。”

“……前輩!”

犬塚久間提起這事的時候只是想找個由頭打聽一下另一個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晴人整個反應都不太對,機智又體貼的犬塚前輩才不會繼續這種話題。眼睛一掃他又看到了沈默不語的毬惠,註意到他的目光,野火毬惠勉強笑了笑:“是嗎,原來前輩也……”

她用力呼了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壓抑都吐出來一樣,表情重新輕松起來:“吶晴人,你聽說過‘多重宇宙能量流動論’麽?”

“那是什麽?”拆開的話他還能理解這些詞的意思,但組合起來……

“能量守恒定律的延伸,平行空間之間會產生流動的能量,在一個世界消耗掉的能量並不是簡單地在本世界進入能量的循環,而會出現在另一個世界裏,無限多的多重宇宙,共同構築了能量守恒體系。”

“是誰提出的?”晴人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記憶發現確實沒聽說過類似的理論,不由問道。

“野火毬惠。”

“……”

“只是猜測而已,”怎麽看都不靠譜的理論提出者聳了聳肩,“從我們的情況來說,也不是沒有可能吧。”

“我……們?”時縞晴人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詫異地看向野火毬惠,橙色的眼睛沒有回避他的視線,毬惠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她看著時縞晴人,目光卻像是穿過他,投向了遙遠的另一個世界,“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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