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天氣很好，夏日炙熱的陽光透過薄紗的窗簾，在床上投下一個窗框的剪影。夏野從床上坐起，腦子裏海模模糊糊得留著一些方才夢境裏的殘影，但已然忘卻了夢的內容。有些楞得看著斜照在被子上的陽光，半響，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掀開被子跳下床。赤著雙腳走在微涼的木制地板上，將身後屬於自己的臥室的門牢牢的關住，並有些神經質的審視著門縫處，確定沒有任何光線洩露。

整個屋內沒有一絲光線，大部分的窗子都是封死的，只有幾扇面街向外的為了防止偶爾的路人起疑，裝配了厚實的窗簾。這棟普通的房子當初之所以會為夏野所中意是因為它配備了一個狹窄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入口位於房子後門的樓梯間，原先的屋主將之作為儲藏室，他們搬進來以後，則理所當然的成了阿徹的臥室，不用擔心陽光侵襲的，安全的臥室。

夏野放下了握著門把手的手，並放任自己緩緩得坐到地板上，在黑暗中呼吸每一次空氣，感受其中的靜謐，本以為已經忘卻的夢境卻慢慢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那時候他們剛剛離開那個已然消失的村莊，還沒有固定的棲身之所，因此只租用了簡易的公寓，只有一間臥室。

夏野會在白天出去工作，傍晚回來。而阿徹則是完全顛倒的夜晚外出，黎明前夕回來，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交集。甚至，每當夏野帶著夕陽的餘暉回來，看著躺在床上無知無覺的人的時候，心中無數次的萌生起殺念，殺了他，然後再殺了自己，終結這一切的罪孽。但是卻從來沒有成功過，以至到最後失卻了僅剩的勇氣，似乎也因此迷失了最初堅持的信念……

夢中，自己站在厚厚的窗簾前，緩慢地掀起那層層疊疊的布料，陽光迫不及待地鉆入任何細微的縫隙，阿徹的蒼白的臉孔在瞬間塌陷出一個焦黑的凹洞，並迅速擴散。而受害者依然毫無所覺得沈睡，仿佛交付了夏野所有的信任或是說包括“生命”在內的所有任其予取予求。

夢的結局是一片空白，不知是遭到了遺忘還是根本沒有結局便已終止。醒來時腦海中閃過的是火光沖天的偏遠村落，那個名為外場的村落終於隨著熊熊烈火慢慢化為灰燼。

找到阿徹的時候，那間小木屋也已然深陷火海。他坐在那一片火舌包圍中，懷裏躺著那個夏野曾有過數面之緣的女護士，擡起的臉上滿是淚痕，為著懷中這個女子哭泣，為著自己哭泣，為著夏野哭泣。他哽咽的幾乎說不出話，良久才顫抖著嘴唇喃喃得吐出夏野的名字。

夏野是時，不合時宜的想到了那個初夏時節很熱情幫忙自己修自行車的人，但臉上依然是那般居高臨下的冷漠，只道，“我說過我不會原諒你的。”

阿徹起初略有些茫然，隨後像是終於明白了夏野的來意，他將懷中的女子抱入燃燒著的木屋，隨後站在一邊看著那屋子終於抵受不住火舌的侵蝕而傾塌，緩慢道，“她沒有喝過一口血……”

“嗯……”得到的是夏野意義不明的一聲應答。

“那麽痛苦，她都沒有妥協過。明明已經經歷過一次可怕的死亡，可是依然毫無畏懼。”依然自顧自的說著，“所有人都向饑餓投降了，我也是，她沒有……看到她就覺得自己為什麽還會活著……”再次的哽咽讓阿徹的聲音已然完全脫型，“但是我害怕……我……我不想死，還有我的家人……所以，”他的嘴巴在開合卻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仿佛一只巨手扼住了他的嗓子，連喘息都不能。良久才能捕捉到一點壓抑而破碎的音節，“……殺了……我……殺了你……我殺了你……殺了你……是我……”已無力再支撐的身軀頹然倒下，無法自抑得顫抖。

夏野冷漠地看著仿佛陷入無盡黑暗痛苦的阿徹，蹲下身伸手替他拭去滿臉的淚珠。在這火燒的熱浪陣陣撲襲而來的當下，阿徹卻清晰的捕捉到了夏野指尖的一點溫暖，卻猶如更加深沈的痛蔓延開來。聲音已然無法傳遞他心中泣血的悲愴，於是幾乎是拼盡全力，阿徹狠狠地咬住了夏野的手指，尖銳的犬牙幾乎將骨肉穿透。夏野冷靜得看著不斷溢出鮮血叫囂著疼痛的手指，感受著阿徹傳遞而來難以言述的痛苦、恐懼與絕望，另一只未曾遭到禁錮的手拿起了尖銳的木樁，只要將其狠狠紮入眼前的胸口，一切的苦難都將終結……

阿徹怔怔地看著那已是一片火海的曾經的小屋，釋然得低笑，“我……有點害怕……你，”些許的語無倫次，“好像會很疼……我……”最後似乎是放棄了說辭，他閉上了雙眼，捧著那雙一手握著兇器一手被自己咬的血跡斑斑的雙手，低頭輕吻，一切已再無意義了，唯一的就只是想讓所有的悲劇終結，只是……

夏野……夏野……夏野，這個名字在喉間無數次的滾過卻沒能再說出口……

“夏野？”突如其來的呼喚驚醒了不知何時坐在地上睡去的夏野。茫然得雙眼一瞬間難以適應眼前的昏暗，思緒仿佛還停留在那一片火焰之中。

“夏野。”阿徹蹲下身，伸手撫了撫夏野略有些汗濕的劉海，“怎麽睡在這裏？”

並沒有立刻回應眼前有些擔心的人，夏野擡起手，看著光潔白皙的手指，感覺夢中那般尖銳的疼痛還殘留其上，使其顫抖不止，以及最後那冰涼而柔軟的觸感……“小徹……”

“恩，怎麽了？”

“吻我。”

“唉？”完全跟不上夏野思路的阿徹無措地看著眼前人一臉認真無半分玩笑意味的神態。

“吻我。”

而從來只能在夏野面前妥協的阿徹在對方一再的要求下，習慣性的因煩惱而抓著頭發，最後卻又只能無奈嘆息得捧起了眼前少年俊秀的臉龐，略帶讚嘆的道，“夏野，果然長得很帥啊。”語畢，未待對方再做回答，便吻上了那微啟的唇，那是與自己全然不同的溫暖。

夏野難得安靜而柔順的任由阿徹施為，這是很溫柔的吻，雖然冰冷。不自覺的握拳，拇指緩緩得摩挲著夢中手指上的傷口。良久像是終於走出了那個夢魘，夏野舉起雙手環上了阿徹的背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