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氣裏，滿是惋惜。

西禁竟然沒有反駁，而是在笑過之後——

落寞轉身。

而在他身後，站著一個男人。

他被關在一間囚籠裏，臉上掛著一種很失魂落魄的表情，當囚籠的門被打開時，他高大的身軀走得搖搖晃晃，滿手、滿胳膊，以及撕破的衣服上，都滿是血汙。

處處顯露出為了逃出來而長時間苦苦掙紮的痕跡。

他顫抖著，朝西禁靠近。

連西禁這種見慣了大場面的人物，都不由自主地後退。

似乎是在怕這個男人。

可當男人靠得越來越近時——

西禁才驚覺。

原來在他面前的，是一面鏡子。

對面的男人，其實就是他自己。

他空落落地立在原地站了很久，直至鏡子消失，男人也不見了。

回想起過去，當孤獨的在皇室城堡的歲月裏，當宇宙飛船遭遇災難，墜落到地球之後的落魄日子裏，當失去了藍，與死神做了交易，從此成為了“怪物”的時期裏——

不就是關在一座牢籠？

如果說，之前的籠，是外界給西禁制造出來的。

那麽後面的籠，就是他自己加給自己的了。

就算偶爾也有想解脫的想法——

可越是想逃離，就被束縛得越緊。

囚籠裏很孤獨，彌漫著陰森恐怖的氣息，淒暗無光，他終究走上了一條流滿鮮血、鋪滿了白骨的道路，到底是通向所認為的解脫，還是不可知的無際深淵？

西禁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前面。

他似乎......

又看到了藍。

看到了藍在朝他微笑。

他面色蒼白，可雙眼卻閃閃發亮，看上去像是一個即將迎接人生最重要一刻的人，他覺得自己好像永遠把罪惡、孤獨和血腥的世界拋在背後了。

每個人都是善與惡的混合體。

即使是最壞的罪犯，也有略好的一面。

最後，西禁心裏在想什麽，已經無從知道了。

因為他已經被羋惑那一擊奪去了生命——

與十字架一起，消失在了天地之間。

天空中的烏雲於歷經猙獰兇怖之後，開始消散。

但只是散了一部分。

雲霧的背後，太陽似乎隱隱升起。

殘光斜照，幻影重重。

這戰場上，並沒有因為西禁的消失就變得和平起來，相反，可能有一股氣場刺激了部分沒有自控能力的妖怪，它們變得更加狂野與暴躁，也就引起了力度更強的鎮壓。

羋惑在天空高處俯望著地面，目光所及——

到處都是慘叫的妖怪和人。

她的眼皮都連著血絲，視線已經不清晰。

卻也能看到多方人馬糾纏在一起，很多是血肉模糊，分不清誰是誰了。

一個人的成長，需要十幾年，幾十年。

妖怪甚至是上百，上千，上萬年。

但要結束他們的所有——

只需一秒即可。

腥風血雨之中，生命變得十分卑賤。

於妖界十幾萬年，羋惑見證了它的萌芽、建立，發展，繁榮、衰敗、東山再起、再度繁榮，依舊面臨很多問題等等一系列階段，她覺得，妖，絕對是值得留在世上的。

而在人間，她也見識到了這麽一群人。

他們頑強的生存著，堅毅，勇敢，充滿智慧，寬容，善良......

這是妖以後要向人類多學習的地方。

她的大限已到，即將迎來死亡，而妖王的位置空了之後，由誰頂替，之前她也考慮了很久，最後鎖定在了媚瑤和殺夜兩個人身上，這兩人無論是誰都有各自的優勢，也都有能力統領妖界，更重要的是，他們內心都是向善的，有著追求美好的願景。

只可惜，媚瑤已經先一步而去。

能有所期待的，就是殺夜了。

殺夜雖為戰鬥妖出身，但他的成長羋惑是看在眼裏的。

他代表的是妖界新的希望。

如果傳位於他——

羋惑沒有遺憾。

由於是非常時期，也無需再經過萬妖奪位的程序了，她伸手變化出紙筆，寫了一封以妖王名義而宣的血書，當落筆之後，從萬妖谷的中央地區，竟然迅速生長出了一棵參天大樹，它的根枝頭錯雜向四周輻射生長，樹桿粗壯無比，筆挺地向上延伸直插天上的雲朵。

讓人產生一股敬畏之感。

此幅景象，讓遠處的紅綠一楞，這樹......

不就是自己村子裏那棵？

它正是妖界資格最老的眼樹妖，本來已經不管妖界事務多年，卻在這一刻，在羋惑臨死前的一刻，因為感受到她的召喚而來，它發出了低沈的聲音：

“妖王大人，有何吩咐？”

羋惑對著眼樹妖點了點頭，然後將血書交由它。

當它一看到時，便明白了。

“妖王放心，我定會確保這條遺囑的執行。”

傳位一事安排妥當，羋惑讓眼樹妖退去。

她看向了張方同的位置，正要朝那邊靠近，金光一閃——

一個身影移動到了她旁邊。

“羋惑，......你為何如此傻？......”

東華運用神力，將羋惑身上的血跡都清除幹凈。

“耗盡法術，耗盡元神，這樣做值得嗎？”

東華替她感到不值。

這場萬妖谷大亂鬥，天庭並沒有派出任何神進行幹預，那是因為其內部也有了一場□□，無暇顧及其它界，當然，這是極度的秘密，並不被妖界和人界所知曉，東華也是在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之後，因為感應到了羋惑的危險，按照自己的意願獨自來的。

可惜，他晚了。

以羋惑目前的狀態，就算是天上最厲害的神仙也救不了。

“......還有什麽能為你做的？”

對東華來說，羋惑是他心裏地位最獨特的一個朋友。

他很想替她做點什麽。

羋惑看著東華，眼裏是一種欣慰。

能在臨死之前感受到朋友的真摯感情，也算是件幸事了。

她慢慢擡起自己的手掌，掌中多出了一個發出微光的光球，光球被東華接過，可他當時並沒弄懂這到底是什麽意思，等再想問的時候，羋惑周圍那圈漩渦旋轉得已經越來越快——

有一股強大的阻隔力，將東華與她拉來距離。

距離越來越遠。

羋惑閉上了眼睛。

雖沒了視野，可大腦裏卻出現了一幅場景：

白茫茫的一片，寒光閃爍，千裏冰封。

擁有千萬年都不化的冰川。

正是羋惑最開始孕育出來之地。

天地寂然，萬物皆靜，仿佛就只有羋惑在靜中流動。

此時的她，身上的力量比起之前高出了百倍不止，那是因為她開啟了自己本原“靈”的凝聚力，讓天地萬物之靈的力量都匯聚在了一起。

這股能量，才是真正可以讓天地為之變色——

上能屠龍撼天，下能引渡瘟神般的存在。

她是要利用它，超度已死去生命的亡靈，並凈化一切這段時間以來由妖亂引發的瘟疫，並重塑被破壞的、還尚有一絲可救性的事物，讓它們重回到原本的正常狀態。

但當一切結束時，羋惑便會灰飛煙滅。

她付出的代價，是自己的生命。

這個決定，早在擋下那一擊閃雷電時，就已經做好了。

當再睜開眼睛後，羋惑整個眼神都變了，她開始運法，並迅速控制了萬妖谷整個戰場的局面，搏鬥跟廝殺都暫時停止了下來，所有人，都一起盯著羋惑。

其中，自然也包括張方同。

他們距離隔得非常遠，作為凡人的他，也不能探聽到什麽，但他能有所感應，特別是羋惑特意朝他這邊再看過來一眼，兩人視線相對時——

張方同便立刻知道羋惑接下來想做什麽了。

他神情苦痛，只感到有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頭低了下去。

黯然失魂，傷心至極。

而在羋惑運法的過程中，黃空悟看得十分震驚。

這種妖法，順天地之造化，得天地之玄機。

呼風喚雨，具有扭轉乾坤之力。

這話放在現代，可以理解為四個字：

操控時空。

黃空悟想起了在道界流傳的一個傳說。

有一位道長足跡遍布天南地北，搜集了天地間的至靈之物，最後制造了兩塊具有十分強大力量的靈石，一塊可以穿越時間，一塊可以穿越空間。

當兩塊合在一起的時候，便能穿越時空。

瞬息千裏，縱橫古今。

這種時空的穿梭，他自己並沒有經歷過，但弟子楊振英卻有過一次。

那次楊振英本是去一片沙漠之地除妖，途中遇到了一個黑色的、圓形的，掛在半空中的虛化空間，由此回到了數百年之前，親眼目睹了妖界三猛虎相鬥事件，並還遇到了湖海。

每個人在進入時空隧道之後，反應是不一樣的。

有的反應可能大一點，就像張方同那樣，會經歷很多，有的像楊振英那樣，只是感覺輕微不適，當然了，這除了與個人的體質有關之外，也與時空隧道的位移情況有關。

如果進行得順利，感受會自然一些。

如果進行得困難，感受就會不舒服。

而羋惑在進行這個時代普世凈化的同時，也招來了一個時空之洞。

盡管她自己並未能很理解這代表著什麽。

也不清楚其中奧秘。

但她知道，這個洞能將張方同送回到他的“家鄉”。

就在羋惑於世外超度萬妖冤魂之時，有一男一女找到了她，並給了她兩塊石頭，讓她如若真能等到引來天地異變的那股力量之時，就拿出來使用。

當時，那女人是這麽說的：

“這是兩塊磁石，等時機成熟，你將它們合在一起，便能出現一個虛化之洞，讓張方同進去裏面，他就能夠回到原本的地方，過回正常的生活。”

關於這一男一女的身份，羋惑亦有過猜測。

她想起了數萬年前所遇到的那位“面紗公主”，他們應該都是來自很遙遠的地方，有著很神秘的能量，這能量已經超乎了她自己的認知範疇，相當神奇。

張方同的身體不受自己控制，朝“時空隧道”洞口移動了過去。

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再看羋惑一眼就入了洞中。

這個隧道處於極度不穩定的狀態，比起當初穿越過來的那一次體驗，這次他經歷的場景更多，幾乎是上下五千年的畫面片段不停切換。

張方同只感到，跟整個宇宙相比，人實在是太渺小了。

不光如此，就連人類所處的地球，跟宇宙相比也是渺小至極。

可就在這如灰塵一樣大小的地方，發生著那麽多覆雜的事情，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生活在其中的生物們似乎永遠都不知疲倦，因為欲望一直都不會消失。

他頭痛欲裂，到達忍耐極限之時——

腦中想到了羋惑。

張方同不想回去，他要留在羋惑身邊。

這個意念空前強烈，竟直接影響到了他的這趟時空之旅，不僅沒有順利回到現代，還從時空隧道洞口跌落，洞口處的磁場十分不安穩，有如萬把刀劍在互相摩擦。

他的性命在瞬間就要不保！

隨著一聲山崩地裂的獅吼，銅脈突然飛升到了空中替張方同擋下了那一擊，並運法再次將那些羋惑傳給他的靈霧召喚到了他的腳下，讓他暫時浮在隧道洞口邊緣。

可它自己，卻被吸了進去......

張方同伸手要抓，卻只能抓到空氣。

再見羋惑，她已經將自己的身體都慢慢轉變為了光亮。

這些光亮就像是流星劃過天際一樣——

照得整個原本昏暗的天空亮如白晝。

不知道什麽時候，黃空悟移動到了李墨白身邊，他想問他一些關於羋惑的問題，可想了想，卻不知從何問起，倒是李墨白將目光從羋惑處收回，緩緩道：

“黃道長，你覺得什麽是妖，什麽是道？”

黃空悟的面色顯得有些疲累，他搖了搖頭，看向天空，內心竟然覺得有一股很難以言喻的悲傷，不知道是為了羋惑，還是為了自己。

李墨白是同樣的感受。

羋惑犧牲小我，成全大我。

讓這天下的秩序又往好的趨勢發展。

但此時此刻，他卻一點開心的感覺都沒有，沈寂片刻過後，轉過身，將安置在一旁的媚瑤屍體橫抱起來，一步一步，慢慢地、鄭重地走到周圍附近可以看清羋惑的最佳位置。

而紅綠在一片混亂之中，成功來到了殺夜處。

她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殺夜的手，殺夜的手回握。

可目光，卻是看向羋惑漸漸化為光而消失的地方，從他手的那種緊握程度，紅綠可以感知殺夜的內心情緒起伏十分之大，她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麽，只能是握著。

進行某種無聲的安撫。

面對這個自我犧牲的萬妖之王。

紅綠很是敬佩。

離他們不遠的虛無，已經在楊振英的療傷下恢覆了正常行動能力，但他卻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睛直直地望著天空，羋惑今天所為，帶給他的觸動感——

比修道將近二十年的感悟，來得都強。

雪願與阿匠處。

在雪願的眼中，晶瑩閃爍，滿臉都是淚水，阿匠看到了，不知為何心生很憐惜之感，他想說些什麽言語來安慰，想不到合適的，最後將手輕輕拍了拍雪願的肩膀。

他內心也是很難過。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大家的心中有一種莫名悲痛，甚至連開口說話的欲望都沒有，直到羋惑完全消失，不知道有誰先唱起了一句歌，那是一首哀悼之歌。

在安靜的環境中，十分有感染力。

接著，旁人也一個一個接了起來。

最後大家一起合唱。

聲音之豪邁悲壯，響徹天際。

聽者傷心，聞者落淚。

張方同今天才明白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感受。

時空隧道再次將他往裏面拖入。

他鬧中轟然作響，就像是經歷了一場天崩地裂一般，感到渾身的血流加快，雖然很想張口說話，可喉嚨卻怎麽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感覺周圍的一切都在快速地旋轉著。

終於，完全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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