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孤獨生物

關燈
數萬年前——

狐族只是眾妖族中,中等程度的角色。

那時它們在北方占據了一座常年下雪的山頭,各自憑本事生存。

有三分九等的地位,日常活動也各有不同,最低等的狐,也就是普通狐,沒有妖法,只能滿山遍野到處跑,機遇全憑造化了;而稍微好一點的,會些妖法,可以與強者或是外族爭奪食物或者地盤;再好一點的,會幻化成人形。

化成人形者,能與人打交道。

上山的多為男性獵人,而要誘惑他們,美色總是要比其它容易,久而久之,有條件有能力的狐,就會化身為美艷不可方物的女子出現。

媚瑤,是那時最出風頭的。

她所幻化的女子,是最美的。

也最懂得人心。

當時,每一個以誘惑獵人為增強法力途徑的女狐,都會有一個山洞,山洞外冰雪紛紛,而山洞裏則別有洞天,舒適的皮毛床,暖火堆,燒烤肉,果釀烈酒,無一不讓人流連。

媚瑤的妖法越來越強,地位也越來越高。

她對狐族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沒有看不通透的。

除了......

那只奇怪、又沈默的野狐。

聽說,它並不是由父母胎生,而是萬物靈氣所聚,最後化為了一只野狐,半狐半人形,沈默寡言,做著最累最臟的苦力活。

有一次,野狐被人欺負。

它即不反抗,也不出聲,只是默默承受著。

說來奇怪,野狐就像是金剛之身一樣,不管怎麽拳打腳踢,都不能傷它半分,其餘眾狐從看不起它,變得有些害怕,認為它是只怪狐。

敬而遠之。

本來就沒朋友的野狐,更加孤單了。

它沒有住的地方,通常都是爬到一顆樹上去休息,有時候,能看到它背靠著樹幹,擡頭望天,也不知道在看什麽,更沒有誰能猜到它在想些什麽。

這幅畫面,是最開始吸引媚瑤註意力的。

所有的狐,都有欲望。

而這只野狐,無欲無求。

但它有思想,而且一定是在想很多東西,才會如此沈默。

有一年,遭逢罕見雪災。

所有平時在山洞外活動的狐,都紛紛躲進了誘惑狐女們的山洞,唯獨野狐依舊在外行走,照常搬運,媚瑤見其如此之獨,心生想接近的意願。

於是,主動招呼它進洞。

野狐還是第一次碰到有主動喚它的人,它朝媚瑤望去,也是在這時,媚瑤才看清對方的臉,原來,它也是只女狐。

“我又不會吃了你,你到我洞裏來取暖,替我跑動。”

沈默了許久,野狐轉身就走,媚瑤討了個沒趣,悶哼一聲,也轉身進洞,躺倒在床睡了一覺,夢中迷迷糊糊之間,聽到一陣響聲,睜眼頗為意外的發現,是那只野狐回來了。

它不僅回來了,背上還背著很大一捆木柴。

剛才的聲音,就是木頭被放置在了地上的聲音,原來,野狐不是沒搭理媚瑤,只是替她去背烤火用的材料罷了,媚瑤饒有趣味地打量了野狐幾眼,道:

“以後你就住在我洞裏吧。”

這話可不僅僅是“住在洞裏”這麽簡單,更意味著,媚瑤是告訴所有狐族的妖,這只野狐以後由她罩著,誰要是找它麻煩,就是跟她過不去。

野狐依舊是沒說話。

媚瑤突然想到:

“難道你是啞巴?”

野狐這次終於有即時的反應了,它搖了搖頭,轉身,不過不是離開,而是走到洞口位置,然後坐下休息,媚瑤看著它的背影,心想,還真是只怪狐貍。

仿佛不擅長與周圍人有過密關系一樣。

但不管怎麽說,野狐從此也就算在這洞裏住下了。

它每天替媚瑤背重物進出山洞,當然了,因為其洞內經常有獵人出入,它不得不讓自己完全變為人形,可在那些獵人眼中,甚至分不清它到底是男還是女——

只將它當成最低等的奴隸。

而媚瑤每每與男子在洞內暖床上交好時,她會讓野狐守在旁邊,意圖為讓野狐多“學習學習”,好以此方式增進修為,野狐沒有反對,但也沒有學。

只是當作一個事情毫不關己的旁觀者,面無表情地靠坐在不遠處。

於是,媚瑤洞內經常上演著兩極分化的畫面:

一邊是溫暖的,暧昧的,讓人臉紅心跳的旖旎桃春色。

一邊是冷血的,冰寒的,讓人避而遠之的沈默寡言者。

野狐常年光著腳,身上衣服也很單薄,體感自然是凍的,但它卻從來不會為自己添衣取暖,日覆一日,從它身邊走過的人們,也從來沒有誰在意過它。

直到有一天,媚瑤洞裏來了個獵戶。

這獵戶進山不久之後,就遭遇了大雪災,被困在山上下不去,就在要被凍死之時,被媚瑤當成目標看中救了回來,自然是好生伺候著。

正當他被媚瑤法術迷惑,要與之進行歡好之時——

眼角突然看到了野狐。

“她是誰?”

媚瑤一楞,順著獵戶目光看向野狐。

“無關緊要的人,不必在意。”

說完之後,繼續與獵戶調情。

一番雲雨過後,媚瑤睡去,獵戶卻起身,他走去山洞石臺上,見到那裏還剩下一些媚瑤給自己準備的食物,便拿了兩個肉包,靠近火堆旁加熱。

做這件事的時候,他並沒有說任何話。

野狐坐在地上不遠處,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膝蓋,亦沒有什麽反應。

肉包加熱好後,獵戶再用一塊很大的、長方形的木板條盛放了一些炭火,一起走到了野狐的面前,看了它幾眼,將木板放下,肉包塞進它手裏,道:

“天寒地凍的,你也吃點東西,取取暖。”

說完,他又回到了床上,摟著媚瑤也睡了。

野狐手裏的熱包子,散發出來的溫度連帶著讓手掌也暖和了,火光映照在它臉上,讓它的眼珠一閃一閃,似乎有某種前所未有過的感受——

讓它從來不茍言笑的面部有了一絲疑惑。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終於,它擡起了頭,並側轉向獵戶睡覺方向。

從野狐這個角度,剛好可以清楚看到獵戶的臉。

它的目光中,有一些晶瑩的東西在閃動。

就此,把這張臉給記了下來。

第二天,獵戶出了山洞,自此一生平安地過著,由於其性情真,喜行善事,命輪裏也就一直安排了有轉世,到了某一生,成為了一名將軍,將軍的名字,叫戚博城。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且說野狐在媚瑤的“勉強”下,做了很多不符合它性格的事,卻也因為這樣,慢慢稍微顯得更像是一個生物,而不是一個機器人了一點,不過這種變化,倒是沒讓它合群,而是從修為的提升上得到了某些動力。

時間又過去了數年,它的法力修為越來越高。

卻依舊被周圍的狐妖們視為異類,很是排斥。

那時,媚瑤已經當上了狐族的首領,是在她權力之下,野狐才得以繼續留在狐族,反正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別人不去招惹它,它也並不會怎樣。

不久後,一場大災讓野狐險些喪命。

湖海救了它。

兩人之間的淵源,從湖海當上了妖王之後,再次接合上。

湖海把野狐當成了類似於“弟子”的角色,不僅教它妖法,教它讀書認字,也教它世間萬物處事的道理,這讓野狐開始思考起了很多問題。

比如,自己是由何而來?

“你是只靈狐,由萬物之靈幻化而成。”

對此,湖海是這麽跟它解釋的。

野狐又進一步想知道,生命是怎麽開始的?

可以讓本來沒有生命的東西,變得有生命?

湖海帶著它走到一片土地上,緩緩道:

“深深的泥土下面,萬物在生長,冬天過去,春天到了,很快,你就會看見綠色的嫩芽長出來,這是很美好,很神奇的一個過程,你可以留在這裏等待,感受一下。”

野狐點頭。

它守在了這片土地。

當春季降臨,植物開始生長時——

絕對是野狐見過的,最漂亮,最讓人心動的地方。

要知道,之前它都是待在雪上裏,接觸最多的,便是白色的一片,蒼涼的一片,而眼下,卻是有著多種色彩,紅、橙、黃、綠、青、藍、紫......

這些大自然的風景,讓它像是開啟了一個新的世界。

在這奇妙的空間裏,雖然很安靜,野狐卻一點也沒有覺得孤單。

它頭一次感受到了一股——

生機勃勃之氣。

當可以看到更多的嫩芽時,野狐想它們一定需要更多的空氣和陽光,於是為它們清除周圍的障礙物,這項工作,它並沒有使用法術,而是靠著自己埋頭幹著。

異常辛苦,但它很是滿足。

數萬年來,野狐一直過著一種很孤獨的生活。

它的心中,充滿了冰涼之意,對外界也不帶什麽感情。

不管到任何一處,都以旁觀者身份置身於外。

頭頂上,就像是被一團黑色的雲籠罩。

那是因為它還沒有找到“生”的意義。

但當有一天,它站在溫暖的山谷中,見證萬物繁榮生長,聽著溪流淳淳流過,鮮花爬滿了山谷的巖壁,樹上開著粉色和白色的花,到處都是鳥和蝴蝶。

陽光溫暖地照射在它的臉上。

它第一次意識到生命可以這麽美好。

自此,開始隱約有了某種要盡全力保護這種美好的信念。

見野狐開了竅,湖海開始教授它更多的東西。

他發現它其實相當聰明,很多事情一點就通,只不過它很不喜歡說話,幾乎是從來都不說話,沈默寡言到了像是個啞巴一般。

關於這個現象,湖海有一番自己的見解。

他認為,野狐是孤獨慣了,前數萬年,都沒有任何對象跟它進行溝通,它也沒有與外界溝通的想法,久而久之,就算是發聲部位健康正常,也會退化。

等到它有欲望要對外交流時,“說話”這個行為,就不是第一選擇了。

可以通過手勢,可以通過法術。

而以它的性格,當發生了一些只能通過言語才能理清的事情,因為沒有言語而沒有理清,被人誤解後,它也不會做任何解釋,越被誤解,越不想說話,越不說話,越被誤解。

惡性循環,導致喪失說話能力。

“沒事,你不喜歡開口,那就不開口吧。”

湖海微笑看著野狐,並不視其這點為缺陷。

“不過,我還是希望能看到有一天,你能對著別人很自然地開口說話,因為這也就代表著,你真正地、完全地打開了自己的內心世界,到時你就會明白,這是多好的一種體驗。”

老妖王的話,野狐記住了。

可在後面的歲月裏,它並沒有碰到過這種機會。

在野狐慢慢成長起來的時期,還有一件事情,值得一提。

那天,它在一棵高樹之上,仰望天空。

突然間,見到月亮上出現了一個黑點,那是極其細微的一個點,只是野狐視力絕佳才能夠看到,正疑惑之時,點消失了,從月亮上有一道如流星一般的東西劃過天際。

第六感告訴它,墜落之地發生了什麽大事。

於是野狐朝著那個方向趕去。

果然,讓它在那裏見到了一群人,這些人身上穿著奇怪的衣服,分成了兩派,其中一派,有男有女,手裏皆拿著一種野狐從來沒見過的事物,只能判斷,是種武器。

而另外一派,僅有一個人。

是個少女。

她的臉上戴著面紗,可光透過露出來的一雙眼睛——

也可以想象出其美貌。

“你們不用想了,我是不會把時空隧道奧秘告訴你們的。”

少女出聲說話,語氣很霸氣,與外貌給人感覺是兩個樣子。

“是嗎,那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強勢的那一方開始要對少女用強,這是一場雙方力量懸殊得厲害的較量,野狐雖然不喜歡多管閑事,也知道不能以多欺少,於是出手相助少女。

這時,那些人手中的武器突然間發出了一陣陣“光束”,野狐帶著少女敏捷躲了過去,卻見被射中的地方,巖石都馬上開始融化。

當時,野狐並不懂那是激光槍。

它只認為也是某種法術,於是運用自己的妖法去對抗。

十幾萬年的修為,自然不是做擺設用的,那些人被它擊退,雖沒有受重傷,可都失去了行動能力,他們惡狠狠地看著野狐,卻沒再發出挑釁。

少女剛才見到野狐替她解圍,一直沒有發話。

此時,終於再次出聲:

“雖然你們害我陷入窘境,但我卻不想恩將仇報,送你們回去吧。”

話一說完,她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就只見某處地方開始虛化,接著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洞,洞裏似乎有著某股吸力,那些人被一個一個吸進去了。

在旁看著這一切的野狐皺眉。

它在想,這是什麽法術?

“謝謝救我,你是只妖怪?”

少女開始與野狐交流,野狐點了點頭。

“你讓我避免了很多麻煩,說吧,想要什麽回報?”

野狐搖頭,它幫人可不是想要什麽好處,少女盯著它打量了一會,面上表情若有所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野狐見她已經沒危險了,想要離開,她又開口了:

“我要在這裏待上幾天,不如就跟著你吧。”

這次,輪到野狐盯著她看了一會了。

說起來,也是很奇怪。

這麽久以來,野狐從來沒有對自己以外的任何生物產生任何親近的感覺,就連目前與她關系最為親密的媚瑤、湖海,都是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才建立起聯系。

可眼前這個只見過半小時都不到的少女,卻讓它很有一股好感。

那是一種“我想跟你成為朋友”的感覺。

“你不回答,那就是答應了。”

少女笑了,她用手指著遠處一座山頭:

“我想去那看看,一起走吧。”

野狐跟了上去,同時心裏在猜測少女的身份,可無論怎麽猜,都好像不是那麽回事,它又不會主動問,少女不主動說,身份的事情,就成了個迷。

但同樣的,少女也沒有問它任何問題。

兩人之間的相處,是在根本不很了解對方的情況下,便有了相當程度的默契,野狐不明白這是為什麽,但少女卻似乎懂得其中原因。

在她離開的那天,說了一句:

“我們都一樣,經歷了漫長的孤獨,所以氣場才會這麽合吧。”

野狐有點舍不得少女走。

“能有短短幾天成為朋友的緣分,已經很好了,你多保重,記著,孤獨並不是什麽好事,我是已經永遠失去最親密的人了,但你不同,你還有機會去擺脫孤獨。”

這話,野狐似懂非懂。

它在地上那樹枝寫下一行字:

你叫什麽名字?

“名字?我的名字,早就被遺忘了。”

少女笑了笑,伸手又在半空中一揮,那裏便再次出現了一個虛化之洞。

當她進入洞裏,身體即將被隱沒消失之時,轉身——

留下最後一句話:

“如果有念想,就稱呼我為面紗公主吧。”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