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酒樓。

接近晚上時分，有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一進來，整個酒樓不分男女，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了過去。

女人早就習慣了這種註視，行動絲毫不受影響。

當她走樓梯上二樓時，還有男子因為見到她失魂，而不慎將手中的酒壺掉落跌在地上打碎，她掩面沖那男子一笑，心裏卻在鄙視。

來到包廂，一落座，女人便喚來小二。

她壓根連想都不用想，立馬點好了一桌佳肴，這店小二平時也算是伶牙俐齒，可美色當前，動作都有些卡頓了，讓她不由得調侃道：

“這位小哥，你是不是應該給我倒杯茶水了？”

店小二這才回過神來，連連點頭哈腰，恢覆了業務能力。

哪個女人如此具有勾魂能力？

她不是女人。

她是女妖。

要問到妖界之中，最有名的的女妖怪——

作為妖王的羋惑自然應該上榜。

但她生性低調，不喜張揚，關於她的花邊，相當少。

倒是副手媚瑤，出盡了風頭。

她不僅是狐族，也是整個妖界外形最為美艷的一只女妖。

當然，你也許會說，只要會法術——

想把自己變得怎麽美就怎麽美。

這話也不盡然。

在妖界，除了沒有生命的物體成精成妖到一定程度，幻化成人形時會施法讓自己變成人的模樣之外，具有生命的物體一般是不會施法的。

這麽打個比方，植物界分美醜，如果本原是一朵花，好看的花成妖化人，自然比那醜的花成妖化人要好看，動物界分美醜，本來就在那個群體裏面界定為好看的。

不需要多加施法，也好看。

媚瑤就是從普通小狐貍，一直美到妖界二把副手的女妖怪。

除了美，她非常懂人心，相應的，也就非常能夠取悅人，作為狐妖，特別是雌狐，這非常重要，也是為什麽其法術能遙遙領先同輩的原因。

這樣一只女妖，只要輕輕勾一勾手指頭——

別人就會送上門來。

何須她自己主動？

所以，如果被知道，她對李墨白死纏爛打的情況後——

估計其餘妖怪們會相當驚訝。

媚瑤當然有很多機會見到男人，事實上，從她開始能夠幻化成人形開始，與之打交道最多的就是男人了，這些男人自然各個不同，不過總體來說，都是一個類型的。

他們都是上雪山的獵戶，粗人。

直到遇到李墨白。

這個看上去白白凈凈，頗為儒雅的妖怪。

他是被老妖王湖海從死妖堆裏撿出來的，性格有些獨來獨往，不與其它任何妖怪交好，其頭腦十分聰明，博覽群書，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與妖怪截然不同的氣質。

第一次遇到他時，媚瑤剛剛與一個男人交好完。

她不害人，取得了好處之後，送這個男人下山，順便刪除他的記憶，也免得他再找上門來，歸來途中，竟然在一處樹林裏看到了一個盤腿坐在地上看書的書生。

仔細一看，原來不是人，是只妖怪。

媚瑤挑眉，怎麽，妖界什麽時候多了這麽一只俊俏的？

她逗玩心起，自然是上前“破壞”了。

“公子，在看什麽書，不覺得無聊嗎？”

李墨白早有感知附近有女妖靠近，不過他懶得挪地方，便當做不知，就算這女妖主動靠近出聲，他連頭都沒有擡一下，想來媚瑤這媚入骨髓的聲音對他沒什麽效果。

當時，媚瑤由於妖力得到了提高，心情很是舒暢。

面對這白凈妖怪的冷，也就沒有那麽在意了。

她繼續挑逗：

“書有什麽好看的，公子，你擡頭看看我嘛。”

或許是覺得不搭理一下媚瑤，李墨白就不得清靜，他倒是擡頭看了，臉上沒什麽表情，僅僅掃了媚瑤一眼，就像是把她當成了一樣物品一樣，接著，又把頭低了下去——

看書。

媚瑤一楞。

在她以往的經驗裏，見識到了她美貌和身材的異性，只需要一眼就再也移不開目光，曾幾何時像眼前的男人一般，視她為空氣？

除去對他那一絲“你打擾到我了”的反應，感到不悅之外——

媚瑤更多的是覺得新奇，她還從來沒有在哪個異性面前失去吸引力過，一股好勝之心湧了上來，行，你不想理我是嗎，我就偏偏要打擾你。

就在她打定主意要使出渾身解數讓這只高冷男妖臣服於——

他消失了。

李墨白應該是不想與她有過多牽扯，見她實在糾纏得煩人。

幹脆瞬間轉移到另外一處。

媚瑤楞在原地，最後竟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這男妖著實有意思。

成功挑起了她的挑戰欲望後，接下來的事情，再自然不過。

李墨白當時本就有些名氣，要打聽到他非常容易，媚瑤靠她的好妖緣，獲得了他大部分的行蹤消息，一有機會就去堵他。

剛開始時，李墨白是不解的。

他想不出什麽這只女妖怪要糾纏她的理由。

像吸食那些凡人男人一樣，吸食他的妖力嗎？

四五次之後，得出結論：

不是。

這女妖，單純是對他感興趣而已。

不會害他，不會想要從他身上獲取什麽好處，僅僅是想他多看她幾眼而已。

李墨白也曾鄭重告訴過媚瑤：

“別白費心思了，我對男女之情不感興趣。”

媚瑤毫不在意：

“那是因為你還沒體驗過，不跟我開始，怎麽有機會嘗試？”

面對如此厚臉皮的“追求者”，李墨白沒轍。

罷，只要不妨礙到他正常生活，她愛怎麽樣怎麽樣。

原本李墨白以為，只要他無作為，媚瑤總有一天會感到沒意思，這就轉移目標了，可他沒想到，這種被動的做法，反而是讓媚瑤越來越得寸進尺。

等到終於有一天，李墨白想要再次說清楚的時候——

早就失去了最佳時機。

就算他後來脫離妖界，入世作為一個人而活，媚瑤依然時不時也還會來找他，每次都是在他可以接受的範圍內“調皮”一下，他也不能怎麽樣。

上次與羋惑見到之後，她有跟他提及媚瑤助了她一把的事情。

除此之外，還有間接向自己提供了線索這一點，讓李墨白覺得不管再怎麽樣，媚瑤這只女妖還是講義氣的，基於此，他倒是不會弄僵與她的關系。

就在今天早上，黑鷹送來一封書信。

是媚瑤所寫，上面寫著邀他到一家酒樓一聚，並有要事相告。

他沒理由不赴約。

當李墨白一走進酒樓的時候，便聞到了一股香味。

那是媚瑤身上所特有的。

看來她是先自己一步到了，尋著這股氣味，他也不用店小二帶路便上了二樓，找到了對方所在的包廂，擡起手想要推開門時，猶豫了一下。

這女人，每次找自己多半都要耍出點什麽花樣。

雖然不痛不癢......

“李大人，既然人都來了，站在門口幹嘛？”

他不開門，門自己開了，媚瑤就站在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對著他笑。

李墨白收回手，越過她之後才回答：

“我不餓，直接說事情吧。”

“這些菜可是我專門照著你的口味點的，李大人，給點面子嘛。”

媚瑤沖李墨白撒嬌。

他所有的飲食喜好她都知道，桌上每道菜都是他會喜歡的，如果他不動筷子，那絕對不是因為食物的原因，所以，他是嫌她煩咯？

哈哈，她可不會後退。

“就算你不餓，我也餓了嘛，今天找你可是告訴你重要消息的，不過在那之前，我要是沒吃飽，都沒力氣說話了，你不陪我吃點？”

李墨白看了她一眼。

沒力氣說話，那剛才是第三個人一直在不停講？

再看看桌上的菜，確實都是自己愛吃的。

他拿起筷子擡起手，夾了下去。

見李墨白開始吃了她點的菜，媚瑤心情自然是愉快，他越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她就越是想要去逗逗他，於是靠坐在他旁邊的位置，將嘴湊近在他的耳邊。

一邊吹著熱氣，一邊低聲呢喃。

可李墨白卻一點反應也沒有，他只是皺眉。

輕輕一揮手，用法術拉開兩人的距離。

媚瑤也不生氣，依舊笑了兩聲，對李墨白道：

“你內心深處很厭惡我，卻又不得不表現出彬彬有禮，這不是很虛偽嗎，我就是要撕破你的偽裝，暴露你心底的真實情感。”

說完，她雙手伸出，變出了一把琴。

纖纖手指開始調弦轉律，緩緩演奏了起來。

這一曲千回百轉，如細水般綿綿不盡，情致纏綿，又像萬裏蒼穹般遼闊悠遠，極盡變幻，動聽至極，許久之後，琴韻漸緩，若有似無。

要止未止，委婉低沈，仿佛就要停了一般。

可是突然——

一個轉折之後，聲音上揚，又悠然而起。

展現出了新的樂律。

悠悠清爽，讓聽的人心頭無比舒暢。

媚瑤突然笑了。

不是媚笑，是那種讓人心醉的微笑。

其眉梢眼角透出來的那股美好之意——

即使看的人是李墨白。

他也忍不住讓目光多停留了幾秒。

哪怕再次低頭不去註意時，腦海裏還殘留著媚瑤面帶微笑的畫面。

終於，李墨白站起了身。

“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去辦，如果你今天是打算消遣娛樂，恕我不奉陪。”

見他真的有些生氣了，媚瑤知道這一次得寸進尺結束了。

她收起了琴，向李墨白說出了一個人名。

李墨白挑眉，這是朝中一位重要官員的名字。

“你可以從這位官員入手，去調查看看他的底細，說不定能順藤摸瓜出很多線索。”

媚瑤的表情，像是認真，又像是在開玩笑。

她就是這樣，就算是要幫人的時候，也總是如此模棱兩可。

“好，那我今晚去會會對方。”

既得到了重要消息，李墨白也就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

“你不多陪我一會嗎？”

媚瑤當然不想他就這麽離開。

李墨白本想對她說，讓她以後不要再對自己表情意了，當下卻找不到什麽合適的話，張了張口，還是什麽都沒講，做了個告辭的手勢便離開了酒樓。

目前的當務之急，是要盡快揪出初代妖王在朝廷內部的黨徒。

那位朝廷重臣的府邸，剛好離酒樓不遠。

李墨白隱身進了去。

在官員的內府裏，到處都是山水畫的屏風，屏風用金中帶紅的木料做邊框，顯得既華貴又大氣，而越過屏風見裏面的格局，不禁感嘆豪華奢侈。

如果只是單靠官員的俸祿，怕是一個角落都住不起。

李墨白感應到，此時官員正獨自一人待在他的臥室，於是直接去往那裏，果然見到了對方的身影，臥室布置如何奢靡就不用說了，讓人感到有點違和的是——

官員使用的竟然是箱床。

箱床，就是由箱子打造的床。

它是將兩個木質的大箱子拼接在一起，有了這床，人在睡覺前將貴重物品全都放入箱子裏，然後再睡在上面，就能使箱子緊閉，無需擔心其裏面的物品失竊。

這官員如此寶貝，裏面放的都是什麽呢？

只見他朝四周觀望了一番後，把箱床上面的鎖打開，隨後從箱子裏取出了一個盒子，然後將其小心地放在了桌子上，打開盒蓋，從裏面拿出了一條鑲滿了鉆石的鏈子。

官員眼裏露出了十分貪婪的目光。

各種各樣的鉆石，每一顆都是晶瑩剔透，毫無雜色，紅橙黃綠青藍紫，光彩流動中閃現著一股魔幻般的神采，如此珍品，哪怕只有一顆，都可以說是十分稀有了。

更別說那麽多的數量。

接著，他把它收好放回到箱床內，又從裏面依次拿出來了很多其它盒子，裏面皆是珍寶，官員就像是在欣賞自己的珍藏品一樣，時不時會拿出來看看。

然後又藏好。

這個行為都有點偏向於變態了。

李墨白本想現身，見這官員接下來還有異常舉動，便再等等。

只見對方坐在了圓桌旁的一張凳子上，桌上有水壺跟杯子，他替自己倒了杯水，然後又顫顫抖抖地從衣袖中取出了一包不知是什麽東西。

直等到官員將裏面的東西倒出來，李墨白才知道那是一種白色的粉末，粉末一遇水就產生了一股青煙，然後杯子裏面水的顏色也由紅變紫，再由紫變成湖綠。

神智似乎已經有些不清醒的官員把杯子舉到空中，然後一飲而盡。

喝下了那詭異的液體，他突然蹦了起來，開始繞著屋子亂撞，腳下踏著奇怪、絮亂的腳步，接著整個身體開始顫抖起來，踉踉蹌蹌，幾乎要摔倒了。

最後才氣喘籲籲的一屁股靠倒在椅子上。

他抓著桌子邊，嘴巴張得大大的，使勁喘著氣，身體好像變了，變得高了，胖了，臉突然發黑，五官也開始變形，然後抵著墻，全身抖成一團。

臉色蒼白、渾身戰栗，難受不止。

很快，這個官員就蜷縮在了角落，他一身華服被磨損得破舊不堪，露出來的手臂和腳都顯得很幹枯，就像是枯黃的樹葉一樣。

臉色慘白，雙眼發直，兩腮深陷，活像個幽靈。

李墨白感到相當意外。

這位官員不是一個人，它是個妖。

平時看來是靠著某種禁術匿藏了妖氣，這才化為人潛伏在朝廷內，難怪李墨白也沒察覺，可這禁術是要付出代價的，每隔一段時間，這只妖怪都得服用某種藥物。

服下去之後，相當損耗身體。

到底是什麽驅使它甘願如此做？

就為了那些金銀珠寶嗎？

“大膽散妖，竟敢在此作孽！”

現身後，李墨白面色嚴厲地對著這由妖怪變成的官員喝斥。

妖怪官員一個吃驚，虛弱的身體就更顯得發顫了。

“李，李，......李大人。”

它的眼神十分驚恐，不明白為什麽李墨白會突然到訪。

李墨白盯著它，一字一頓道：

“是誰指使你的，你與朝廷那‘對外溝通處’又有什麽關聯，從實招來”

此時正處妖怪官員最虛弱時，也就最不禁得嚇。

再加上李墨白施展了一下手段，它更是怕得要死。

當下，把自己所知結結巴巴講了出來。

李墨白皺眉。

看來，它只是一枚相當小的棋子。

這朝廷內部的水——

還相當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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