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世存在的妖怪，有千千萬萬。

而李墨白，絕對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他是妖怪，卻不屬於妖界。

那是因為他的妖籍被老妖王革除了。

別看革除一詞好像是貶義，其實那是老妖王對李墨白的恩典，允許他脫離妖界的管制，得到最大化的自由，得到自由後的李墨白，入了世，成為一個普通人。

他考取了狀元的功名，甚至還入朝有了官職，得到皇帝的器重。

對他來說，調查這一次萬妖谷事件，不僅僅是對皇帝效忠那麽簡單。

更是為了他自己。

雖然他不屬於妖界了，可畢竟還是個妖怪，妖界出了那麽大件事情，他肯定不會坐視不理，本來也就是想去找羋惑，只是沒想到會在如此情況下相遇。

“你為什麽妖法盡失？”

既然是故友，李墨白也就沒有什麽客套的寒暄，而是開門見山。

對待其餘任何人，羋惑都未必能做到順暢交流，但除了李墨白，只見她飛快地做起了手勢，而李墨白也是一看便懂，要知道，這套手勢，本來就是他教給羋惑的。

他比銅脈還要懂上其中含義百倍。

“傳輸自己的妖法給別人，倒很像是你會做的事，那鯤妖現在在哪？”

羋惑手勢：

目前我也不清楚，讓銅脈去調查了。

“我知你為人，不會設下如此陷阱，其中必有隱情，此次我是奉了皇帝之命前來調查萬妖谷一案，我跟你一樣很想知道真相是什麽。”

自打李墨白離開妖界後，就再也沒有與妖界的任何妖怪聯系了，羋惑只知道李墨白後來去了人間，卻不知道做了大官，竟然還是皇帝跟前的紅人。

想也知道，如果不是受到皇帝的信任，是不會派來查這件事的。

通過手勢，羋惑告訴李墨白，一個月之前，她與朝廷方的人達成了協議，妖界要與凡間和平共處，後來卻遭到了背棄，一切都是個陰謀。

李墨白皺眉：

“如果朝廷有跟妖界談和，那為什麽我會一無所知？到底是什麽人跟你接洽呢？”

羋惑表示，對方十分神秘，但是手裏面有天子令牌，而且預先給予出來的一些好處也很快得到了兌現，這才讓她沒有懷疑。

“你簽訂協議那時的情形是如何，能詳細告訴我嗎？”

羋惑點頭，記憶退回一個月前的那一天。

事實上，整件事情的開啟，她計劃了很久。

從登位那天開始，她便一直朝著讓妖界得到各界尊重與承認的目標努力，作為最大的領導者，她對妖界未來的發展是有期望的。

妖界的生存地，與人類有最大重疊，基本都是在人間路土上，所以她認為與凡人如果能和平相處，那就是最大的穩定與繁榮。

而凡人中權力最大的，自然是皇帝。

皇帝不是很好見到，那羋惑就與代表皇帝權力的朝廷部門接觸，當時部門裏有一個叫”對外溝通處”的，據說不僅是對外國人溝通，還對神仙、鬼妖等也有接觸。

這個部門的成立很秘密，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羋惑之所以會了解，還是因為東華知道她的心思，想幫她拉線，所以才告訴了她，因為天上的某些神仙也會與這個部門接觸。

有了渠道，羋惑便親自登門拜訪。

她沒有帶任何隨從，孤身一人入了人間，順利在京都找到了那個處所的位置，那是一座建在地底下的建築，好一片亮麗，就好像天宮上的玻璃瓦壁一樣，灼灼生輝。

腳踩之處，皆是麥結。

這結是用最光滑柔韌的麥稈編織，每一根麥稈草都是精挑細選的，將其放在鐵鍋裏用滾水煮過之後，再用精細覆雜的手法編織而成。

頭頂上，則是無數像是水晶，又不像是水晶的圓球。

上面印有精美的圖案，百花齊放。

羋惑走在其中，覺得富麗堂皇，卻很有一絲詭異之感。

走了一段，來到一條走廊，走廊兩旁皆是壁畫。

畫中畫的是各種千奇百怪的生物，縱使羋惑活了十幾萬年，有的也未必見過，而且生物畫的十分逼真，仿佛隨時都能從壁畫中跳出來一般。

在中間的位置，還建有一個按照真人比例一比一的古戰場，在這場上，中央有一條寬闊的大道，兩邊列著整齊的軍隊，軍旗飄揚，戰鼓擂起，雙方各自排兵布陣。

從其中通過時，很有身臨其境之感。

那些將兵們的雕塑，就差沒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了。

從這之後，壁畫上的內容有所變化，成為了以妖怪為主角。

它們栩栩如生，就像是真的一樣，且都是戰鬥妖，勇猛強悍，目光如炬，足智多謀，帷幄千裏，放眼望去，數量有成千上萬，氣勢排山倒海。

如果全部活過來了的話，是一股很恐怖的戰鬥力。

別說是膽小的人了，就算是平時十分膽大的，也不免膽顫驚心。

虧得羋惑沒受任何影響，只是記得自己來這的目的，一步步朝前，她走到走廊的盡頭，發現了一座大殿，空蕩蕩的，竟然沒有任何人在。

羋惑以擊掌代替問候。

依然沒有人出現，但卻有個聲音響了起來：

“來者何人？”

羋惑不以話語回答，施展了妖法，讓自己周身散發出了妖力，也算是展現身份的一種方式，那個聲音哈哈大笑了起來：

“哈哈，不錯，你就是現任妖王，本原......可是天地之靈？”

羋惑點頭。

“自盤古開天辟地以來，天地靈只在世上出現過五個，其餘四個都飛天成仙，卻只有你竟然成為了妖，對妖界來說，還真是一件幸事。”

羋惑伸出一只手發出火團，讓火在天上形成了一行字：

閣下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那個聲音一陣大笑，答非所問：

“你明明可以開口說話，卻當自己是啞巴，那應該能理解我只顯聲音不現人了。”

這一點羋惑無法反駁，她繼續發出火團字：

閣下應該是部門的主管人了，那應該知道我今天到此來有何事，我們妖界千萬年來，一直與凡界不和，我希望兩界能夠不計前嫌，簽署協議，以後和平共處。

那個聲音這次沒有馬上說話了，沈默了許久。

羋惑再次溝通：

妖界很有誠意，希望閣下能將我們的意思傳達給當朝天子。

對方還是沈默，羋惑也就沒有再主動問了，她在原地等待，當然了，等待的同時，也不動聲色地觀察周圍，可不管怎麽感應，都感應不到有任何人在。

要麽，聲音是通過某些裝置，由對方在很遠的地方傳輸過來的，要麽對方就是擁有很高的能力，可以完全匿藏自己的氣息。

能夠在羋惑面前做到這種程度的，世上應該不超過二十個。

當然了，之前她也想過，既然能做這個部門的主管，肯定絕非凡人，或許是某個天上的神仙在凡間得了官職，替皇帝辦事？

終於，聲音再度響起：

“你當真是如此想的？”

羋惑的回答很肯定：

當真。

“好，那就拿出誠意來，限你在十天之內，把所有在編妖怪的名單上交，並且在這期間，不得有一起妖亂在人間發生，這可做得到？”

這個要求，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

不過羋惑知道，對方既然提出來了，就不會讓步。

她思索了一陣，承諾：

做得到。

反正阻止妖亂，也是她想要去做的事情，而在編妖怪的名單，她在過去早就將其完善了起來，因為要管理，就得有秩序，有安排，有書面可以去追根溯源的信息。

這也是她過去百年當妖王所得到的感悟。

羋惑言出必行。

當她第二次來到這裏的時候，主管人對她表示了讚賞：

“羋惑，你比你的上一任要更有能力，相信如果你想，便可以獲得更高的權力，不僅僅是領導妖界，難道真的一點野心也沒有嗎？”

這話聽起來，也不知道是試探還是別的什麽。

羋惑表明自己的立場：

我只願妖界太平，獲得與其它生物一樣的尊重。

“好，見你誠心，我會向聖上稟告此事。”

等羋惑第三次來到這裏見“神秘聲音”時，他們便簽訂了協議，協議中，約定了雙方的權利和義務，基本上是平等的，羋惑沒什麽意見。

簽署之後，凡間可以避免妖的擾亂，而妖也可以獲得人的尊重，不必總在黑暗中生活，可以享受凡人世界的物質文明成果等等。

這些對妖來說，也是具有很大誘惑的。

而月食夜那晚，按照協議上的約定，原本是羋惑要離開萬妖谷，再次去找神秘人拿對妖怪們有利的護身符，這個護身福咒，是一種印記。

只有具有此的妖怪會得到承認，道士們也不會去捉拿。

可後來發生了什麽，大家也都知道了。

羋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都是通過手勢，期間李墨白很認真在觀察，他也沒有插話，不過眉頭卻越來越緊皺，直到羋惑停止了手勢。

“我從來都不知道，朝廷裏還有這樣一個部門。”

李墨白的官位未必很高，可得皇帝器重是真的，他沒道理會不清楚，而且皇帝作為所有朝廷部門的領導人，如果知道這樣一個部門，那肯定也就知道妖界之前有投合之心。

李墨白之所以效忠現任皇帝，是認為他算是一個賢明之君。

如果可以有和平的方式解決這個問題，皇帝不可能會不考慮，可從他與皇帝之前的幾次談話中看，皇帝根本是不知道有這麽一回事的。

等於說，有那麽一個人，或者一個組織，既欺騙了朝廷，又欺騙了妖界，在兩者之間充當了一個假的“中介”，而這個中介或許在對羋惑表示合作之意時，在朝廷卻大肆散播妖界要出來作亂的信息，以擾亂皇帝的判斷。

如果不是有那些信息，皇帝也未必會詔令武林各派前去萬妖谷滅妖。

這個做假之人，跟妖界有很大的仇恨？

“對方竟然能夠有如此手段，絕對不容小覷，羋惑，這件事我會去調查，但還沒有查明之前，不宜聲張，希望你這邊也先不要有大動作。”

李墨白覺得對方現在肯定在默默觀察著局勢，任何大動作都有可能會引起註意，這可不是什麽好主意，羋惑點頭表示認同。

他們兩人目前的身份相對立，其實很有些微妙。

可李墨白是不會向世人揭穿羋惑身份的。

不僅僅因為他跟羋惑是舊識，他相信羋惑，更因為他曾經與老妖王做過交易，不會暴露任何妖界內部的秘密，不然他自己是妖這個秘密也會保不住。

從最可靠的利益基礎上來說，兩人沒什麽沖突的地方，不必擔心。

“我觀察過那個叫張方同的青年，他是世間少有的極陽體質，你將他帶在身邊也是明智之舉，不過切不可讓他知道太多內情，這也是為了他好。”

李墨白想起張方同，提了一句。

羋惑當然知道了，這青年能在她最落魄的時候來到，被動做了她的護身符，也算是她欠他的，別的不說，她一定會護他周全。

說完這些正事，李墨白轉了話題。

對妖來說，區區百年也不過如此，但他們確實是很久沒見了。

“你給妖界帶來了新氣象，如果順利的話，妖界本可以從此走上一條不同的道路，可惜被有歹心的人擺了一道，再想翻身，可就難了。”

羋惑淡淡笑了笑，隨後做手勢：

我倒是沒想到，你竟然跑到朝中去做官了。

“一切都是偶然，我喜歡讀書，那時參加了科舉考試，沒想到一下就中了狀元，被當朝皇帝看中，也可以施展我的一些抱負。”

從認識李墨白的第一天，羋惑就知道他與別的妖都有所不同。

他特別喜歡看書，妖界搜集來的所有書籍，他基本都看過，老妖王也特別喜歡他，把他當成很重要的後輩看待，如果當初不是決心要脫離，而是留在妖界的話——

李墨白地位絕對會很高。

那時，她因為不喜歡開口講話，與人溝通不便，李墨白就特意設計了一套“手勢語”給她，這套手勢語在妖界，只要稍微懂點妖法的都看得懂。

但要能打出手勢，卻是非常難。

也不知道羋惑是如何掌握的，李墨白很佩服她的學習能力。

到了今天，道不同不相與為謀，可情誼還在。

“你如今失去了妖法，行事難免有很多不方便，當時我脫離妖界，你也有幫我，今天我就再幫回你，度我一半妖力給你吧。”

羋惑做手勢：

不必，你獨自在人間，妖力還是留著自己傍身吧。

每每遇到困難時，就算再艱難，羋惑第一個想到的都只是自己撐下去，而不是尋求它人的幫助，這一點，李墨白從很早的時候就領教過了。

“我知道你性格，不勉強，百年後，銅脈的修為也增長了不少，有它護在你左右也放心一些，我們代表的利益不同，不方便一起行事，不過這段時間可以密切保持聯系，我也會派人去尋找鯤妖的，分頭行事，效率會更高一些。”

羋惑這次沒有再用手勢來“說話”了，她站在原地朝李墨白一拜。

李墨白可受不起。

“這是一只口哨，你一吹響，我跟我的大鷹便會盡快趕來和你匯合。”

羋惑接過口哨。

這是她自萬妖谷事件後——

頭一次覺得內心是有暖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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