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你怎麽了？”程意感覺到他的安靜。

“想一些事。”他看著他的側臉，看著為了逗他開心而留起來的細碎胡茬，心裏立刻就軟成一大團“其實我一直想和你說很多事...”

“那你說說啊，雖然天才如我一早就知道肯定沒好事，但是我已經習慣了心靈很強大。”

“今天下午和王教授聊的有點久。”他說“我發現他也長出白頭發了。”

程意沈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很難想象他也會老。”他沈沈道“曾經的主星君也會老去，然後有一天也要面對死亡...這只是時間問題而已。這就是事實，無論什麽樣的人都會有敗給時間的一天”

“所以即便是我也會有一天敗給時間吧？”葉未明鼻子有些酸“我也可以有一天長出白頭發然後變老，和這個世界告別，然後再睜眼睛的時候一切都是新的對吧？”

“對啊，”程意對他笑了笑“而且你會再次遇見什麽都不記得的我。雖然你需要的時間比別人更多更長一點。”

葉未明攤開手，他緊握著的，是一小點細碎的金色星芒，那是來自那個人的意志和最後的使命。

“都說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葉未明有些迷幻的看著那星芒“他已經很明確的解答了我的疑惑，可我還是做不到像他那樣接受命運，做不到任何困難面前都永不言棄。”

“因為你不是他，他很特殊所以算是開掛的類型，但世界上更多的是和咱們一樣沒法開掛的普通人。”程意平穩的開著車，說“我知道你想繼承他的某些意志，但不需要繼承全部，只需要一點就好。”

“毛兒，”葉未明終於堅定了眼神“我知道自己很軟弱，做不到那些大人物那樣臨危受命，也不確定能不能力挽狂瀾，所以我想深思熟慮之後再平平靜靜的接受自己。”

“那現在你已經平靜下來了嗎？”

“嗯。”

“你明天有課嗎？”

“沒有，你是想要喝酒嗎？”

“怎麽可能，開車呢，多危險。”

程意調轉了方向盤，看了看油量表，轉頭向林海大劇院廢墟開去。

那裏是各種意義上的起點和終點。

至今還未熄滅的地火和無法入土為安的往事都在那裏等待最終審判。

“對了葉子，我打算把水上樓臺那房子租出去。”程意一邊開著車一邊說“雲天前段時間找過我，說是新地府那邊要設立什麽什麽事務部，我家那個房子夠大也比較方便，而且咱們也不住還得交物業費。你怎麽看？”

“雖然空著可惜了，但那房子裏有很多你的回憶吧，沒關系嗎？”

“嗯。”程意點點頭“我可以把一些重要的東西搬到咱們家，而且雲天的人也不會隨意破壞我的東西。”

“毛兒，我打算把咱家隔壁買下來，反正那房子一直空著，然後打通一下，平時咱們在家看書就到那個屋子裏，還可以打一個大點的書架，而且現在貓也多起來，總覺得擠得不行。”葉未明看了看他“本來想賣了這房子的，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程意回憶起最開始看到屋內設施的心情道“我頭一次來你家的時候就被這房子的裝修和高科技亮瞎狗眼，印象太深再也不想走了。”

“嗯。”葉未明有些想笑，然後靜靜的看了他一會，又把視線挪向逐漸接近的林海大劇院廢墟。程意把車停在廢墟附近的廢樓旁邊，兩個人踩著瓦礫慢慢走向廢墟中間。

“這有老boss的氣息。”程意已經很適應八方神們近乎共享的存在感“她以前來過。”

“也許她是來封印地火的。”葉未明看著還在冒煙的廢墟裏側“但是最終什麽都沒做。”

“其實我一直在想，也許只有老boss才算得上是真正意義上的八方神。”程意嗅著空氣中的燃燒味道“只有她一個真正連接過天地八方，也只有她一個人真的對天地運轉一點興趣都沒有，這些我們都做不到。”

“你是在開解我嗎？”葉未明專註的看著他，差點被腳下的瓦礫絆倒。

“是啊。”程意扶了他一下“除了老boss他們其實和普通人沒有太大差別，活了那麽久也一樣好好的，相對於他們，我們的時間不過是轉瞬即逝而已。”

“其實我更擔心的是自己還不夠好。”葉未明低下頭拉著他的手“和王教授相比，我知道自己有多脆弱，身體也好心也好。而他都活得那麽艱辛如履薄冰，換做我自己真的可以接替上一代守護一方嗎？”

“我的老朋友也不是個堅強的人啊，你也見過他，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程意握緊了他的手“葉子，王教授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所以他身邊的人是一樣頂天立地的吳老哥。你不需要做什麽大英雄，只需要在這裏度過漫長的時光，所以你身邊的人是可以和你一起度過無盡光陰的我。這世界上那麽多人，那麽多事，唯獨咱們相遇然後經歷了這麽多，如果這是命運，我希望你可以接受它。”

葉未明拼命的眨巴著眼睛不讓自己感動的哭出來“我從來沒想過你會對我說出這樣的話。”

“我也沒想到會有我用各種道理開解你的一天。”

兩個人漸漸走到了地火還在燃燒的塌方區域，那裏還殘留著大劇院的水泥舞臺，雖然在別人心中它昔日的樣子已經不覆存在，但在葉未明心中卻清清楚楚，哪個區域是什麽，哪個區域發生了什麽，哪個區域是他們曾經死去的地方。

“其實我很清楚八方神們那個集團名字的意義。”葉未明稍微放松了一點“北鬥集團，其實就是四象錐裏的玄武，鎮北鬥，他們還真是有耐心一直等。”

“是啊。”程意也稍微舒緩了精神“不過沒關系，八方神最習慣的就是等著，除了我。”

“我想和你說點沒用的話，你想聽嗎？”

“想啊，我最喜歡聽你說沒用的東西了，你說有用的事的時候太無聊。”

“毛兒，其實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被你驚世駭俗了。”葉未明突然耿直起來“真的，我當時就只看臉，覺得自己簡直是個流氓。”

“沒事，畢竟很多人都在第一眼的時候就拜倒在我盛世美顏之下了嘛。”程意竟然毫不在意反而洋洋自得“你知道我頭一次看見你在想什麽嗎？”

“想什麽？”

“我在想，哇，媳婦好漂釀，要把他弄到手。”

“......”葉未明看了看他，繼續說“其實我在松嶺，在我還是老程的時候第一次見你也是驚為天人，當時就覺得眼睛太漂亮了，簡直受不了。”

“啊。”程意回憶了一下“我在山上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你肯定會救我，剩下的感覺就是哇哇哇老帥哥，我要和他一個被窩兒，不過我那時候太純潔了，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麽睡你，就盤算著能不能找個什麽方法可以抱著你可勁親。”

葉未明嘆了口氣“所以你還買了英文版的family album偷偷看....其實我也會英語的....”

“畢竟還在八十年代嘛…”程意斜眼看他“況且...我當時剛下凡沒遭受世界的汙染，心臟承受力不夠強臉皮也不夠厚，還是會有點難為情的....”

“然後咱倆就親都沒親一下的死了。”

“手都沒拉過。”

“真純潔。”

“是唄，”程意歪著頭看他“根本不能想象這輩子咱們剛認識了一樣長的時間就把該做的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

兩下嘆息。

“啊對了，其實還有件事我挺疑惑的。”程意百般不解的開口“為什麽戰鬥力無限趨近於零的你總是能成功折騰我？我就沒一次成功反撲的？難道是靠體脂率麽？”

“那是命運的安排。”

“你個大騙子。”

“真的是命運。”

“不接受。”

沈默了一會，葉未明才慢慢拉著程意站起來，看著四合的暮色伸出手。

餘暉在指尖上游移。

“我已經看過了冰雪消融和天地覆蘇。”他轉過頭，全神貫註的望著程意的眼睛，那雙眼折射著淡淡的光感，碧藍的沒有任何雜質，攝人心魄“現在可以平靜的接受自己的命運，我希望你可以一直陪著我，無論什麽時候都能陪著我，我不想一個人。”

“放心吧，我一直都在的。”

隨著最後一縷餘暉散盡，葉未明伸手向天空，終於把墜落的星光握在了手裏。

隨後，他鄭重的再次交換誓約吻下去，一年多的練習讓他終於掌握了一些基礎，變得比曾經主動起來。

接著，他用恢覆原狀的水神令慢慢熄滅燃燒了三十多年的大火，又用幽冥令修整了被破壞的冥土，愈合了地獄的裂痕。擁有主星之靈的身體不再需要靠失血來調用符咒，葉未明看了看漂浮的紙符心情卻有些沈重。

終於，昔日的記憶煙消雲散，關於他的所有故事終於有了結局，前世的恩怨回歸寂靜，多年的往事入土為安。

“葉子，我最近總是想起來一些陳年舊事。”程意和他往回走的時候隨口說起來“總想著當時你騎自行車載著我的時候，還有過年做衣服的事。”

“我也有時候會想。”葉未明說“想起來你喜歡吃魚的事，還有幫我寫思想報告的事，對了你還騙走我一根萬寶龍。”

“萬寶龍真不見了，只能用身體償還，你不同意就只能人財兩空。”

兩個人在黑暗中相視一笑。

記憶開始連接，前生之事不再像最初恢覆那樣模糊不清，充滿違和感。那時候的記憶開始漸漸清晰，像調了暖色濾鏡的文藝片，每一幀都美好的讓人不知所措。

“我想去松嶺，曾經的冥土邊緣看看。”

“那就走唄。”

兩個人沒開多久，程意的手機就響了，葉未明開了免提後裏面傳來的是李默的聲音。

“程意，零組集合，葉博士在的話叫他也來一下。”

“我們這就過去。”葉未明很平常的替程意回答。

程意迅速打了個轉向“有空再去松嶺吧。”

葉未明點點頭。

本來慢慢開向松嶺方向的車掉頭向雨山區飛馳，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裏。

林海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個故事結束啦，謝謝各位收藏和一直默默圍觀的小夥伴，接下來要進入下一篇的取材準備期，完稿後還會無間斷日更，愛你們哦！比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