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焚城之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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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家裏的暖氣管子凍了,小葉那屋的只要開閘就會跑水,因為臨近過年熱力公司的員工都在放假也沒人來修理,小葉就順理成章的搬進他的屋裏避寒。

“你不是不怕冷嗎?”

“我以前不怕,以後也不怕,但是我是個活在當下的人,現在非常怕。”小葉學著他的腔調說了一大堆廢話。

“你趕緊睡吧,明天不是還要熬夜看春晚嘛。”

“才九點多點,這麽早睡了明天肯定一大早就醒,得晚點睡才能下午起來。”

“隨你便,就一點你不許搗亂,我要是紮手了就把你手也放到這紮一下。”程意繼續趕工,他想趕緊把衣服碼好,小葉總是有股說不出來的孩子氣,過年換新衣服肯定高興。

“是是是,程大裁縫。”他看著程意奮鬥的背影和漸漸成型的衣服,口水都要滴出來。

過了半夜,他終於完成趕工,小葉瞪著眼睛一直在後面看著。

“行了,穿上試試吧。”

小葉立刻非常利索的脫下身上的衣服,又興奮的換上剛出鍋還熱乎著的西裝三件套。

“喔唷,太帥了。”看著他剛好撐起一套衣服,身材比之模特的過度消瘦更多了些健康的飽滿,程意有種用眼過度的眩暈感“哪裏有不合身的地方嗎?”

“沒有。”小葉前前後後給他看著“老程你真棒。”

“行了快睡吧,我這眼睛都要爆炸了。”程意揉著眼草草洗漱一下就橫在床上不動,小葉排在他後面洗漱完,回去的時候他已經睡得雷震天。

“你往裏走一點,你別裝死...哎哎,給我留個地方啊...”小葉看著疲勞過度的人推了半天沒反應,輕手輕腳的把他翻過來放進裏側的綠色小花被裏,然後自己爬進旁邊已經暖和的被窩,覺得占了好大便宜,一合眼就到天亮。

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小崽子在樓道裏放二踢腳,反正雖然天亮他倆都不是自然醒,而是被崩上門口的二踢腳的爆炸聲嚇醒。

“哎呀我這老心臟啊...”程意齜牙咧嘴的爬起來。

“哎呀我這老腰啊...”小葉也齜牙咧嘴的爬起來。

“這二踢腳厲害了哈,嚇得我心臟突突就得了,連你腰都能嚇斷...”

“你昨天睡得怎麽這麽不老實?”小葉黑著眼圈“總擠我,還搶我被。”

“啊?是嗎?”程意緩了緩越過他跳到地上“那你說我怎麽賠償吧。”

“今天我不刷碗。”

“行。”程意蠢兮兮的答應了,然後忙著開始剁餡和面準備包餃子,空擋裏把養在桶裏的活魚拿到洗碗池讓它做好即將升天的覺悟。

“這魚交給我吧。”小葉拿了個小剪子興沖沖的對著那可憐的魚躍躍欲試。

“你還會這個?”

“會啊,去年五月份的時候我不是進行了一番大型學習嘛,順路把賣魚小販的技能也學了,我一直很喜歡吃魚。”他那個樣子簡直能立刻把活魚撈起來吃。

“你以前都怎麽吃?紅燒還是清蒸?”

“抓起來直接吃。”小葉又是一臉純良的看著他“有的魚不聽話,啃它的時候還會亂跳...”

“停!!!STOP!!”老程毛都炸了。

“那我去送它升天。”

“...去吧...”

小葉刷刷的比劃了兩下,麻利的打暈了魚然後血腥無比的送它上天堂,程意看著他那一臉純潔無辜的表情配合一池子血水砸了砸嘴,覺得神仙不可貌相。

“魚也是有屍體僵硬期的。”他不嫌煩的一邊把魚洗幹凈放在盤裏,一邊繼續普及百科知識一邊清洗剪刀“等到它再次軟化的時候味道才好。”

“.....大過年的你要幹什麽....”程意雖然不在乎這些,但總覺得他最近有點欠欠的。

小葉張了張嘴剛要說點什麽,外面突然一個黑乎乎的物體穿過窗玻璃一下子就紮在程意胸口,他露出極其痛苦的表情捂著胸口慢慢倒在地上,眼中的光彩漸漸消失。

接著兩道黑影躍進屋裏。

“大過年的你們想幹什麽?”小葉還保持著清洗剪刀的姿勢,冷淡的開口道。

“八方神大人,我們找你很久了。”兩個黑影同時顯出人形“你為什麽離開了鎮守之地?”

“為什麽?”小葉似乎對手中的剪子很感興趣“你們把我放在那,身上穿了那麽多鐵管,就是為了讓我給你們玄冥司當看門狗,不幹人事的人嘴上從來都說的好聽。”

“當年主星衰微,為保冥土安定我們不得不這麽做。”其中一個人恭敬道。

“要不是你們我還真不敢相信這世上真有‘被動鎮守冥土大門’這麽個工作。”他露出一絲淒清的笑意“然後還怕我跑了用神殺陣斷了我和世上所有八方神的連接,把我扔到地獄裏折騰到神志不清在用四象錐鎖起來,然後保你們永世安寧。”

“大人,請你不要說這樣的話,這一切都是為了——”

“為了你們自己。”他還是目光註視著小剪刀,絲毫沒有回頭看兩個人“我雖然不會死,但也會痛,那滋味可不好受。”

“大人,現在星君已經開始輪回,冥土大門如果無人鎮守——”另一個急切道。

“噓...”他終於回頭看著兩人,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我問問你,冥土無人鎮守和現在躺在地上的人有什麽關系?他做了什麽壞事以至於你們要用封魂刺來殺他?”

“如果不是他闖入了靈山,就不會讓冥土大門敞開。”

“如果不是他闖入了禁地,就沒人會拔掉我身上的四象錐,我就得一直身上掛著四根讓我疼的要命的鐵管,給你們無條件做出犧牲。”他的眼神變了。

“八方神大人,這是你應該做的犧牲。”

“該不該也輪不到你們說。”他眼裏閃著寒光,突然將小剪刀擲了出去,帶著一小串暗火的剪刀一下就刺在那人脖子上,接著暗火就燒開了。

旁邊的另一個人剛要從袖子裏拿出什麽,突然有人從背後一個直拳,接著就卡主他的脖子狠狠卡到墻上。

程意已經拔出胸口的封魂刺扔在地上。

“他是人嗎?”他看著小葉。

“不是。”

“我可以殺了他嗎?”

“可以。”

“一路走好。”程意一直把他扼在墻上,一直到對方窒息而死然後化作一團黑霧消散。

“你沒事吧?”小葉指了指被血染了一片的胸口。

“沒事。”程意脫了衣服查看了一下,果然傷口已經愈合。

“你真會演戲,連我都差點以為你真死了。”小葉嗅了嗅沾著血的衣服,那味道混合著一點香水味,甜膩膩讓人心醉。

“人生如戲,到哪都是演戲。”程意擦著胸口的殘血,像是自嘲又像是感嘆“我看過的戲,演過的戲我自己都記不清,還怕騙不過他們。”

“你在生氣嗎?”小葉又帶著一絲迷惑的看著他,無法分辨他的情緒。

“能不氣嗎,衣服都弄壞了。”他套好了另一件衣服,對過年已經變得興致寡淡“逼迫能者多勞,為一己之力對他人進行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摧殘而不知悔改,殘害無辜群眾致死未遂,哪一樣都應該抓進去好好管教,或者換句話說,這群人渣打死都不為過。”

“然後他們這樣的人渣還在管理幽世。”

“然後他們這樣的人渣曾經還有個好人老大。”程意揚了揚眉毛,把憋在心裏的話說出來“主星君把水神令和長生令交給我的時候,其實給過我一點暗示,我當時沒明白。”

“什麽暗示?”

“我以為是我的錯覺,我感覺他當時告訴我他要我清理了他們...”

小葉撿起地上的小剪刀,擦拭著暗火燃燒後的痕跡,半晌才擡起眼睛看著他。那雙一向對著他幹凈無辜的眼睛裏閃爍著點點奇異的星芒,就像反射著陽光的雪片,雖然光明燦爛卻是冰冷無比的。

“那就清理吧。”他說。

他之所以如此為別人的事義憤填膺,是因為無可避免的想到了過去。

那是個荒唐的年代。

之所以恨到刻骨銘心是因為他不僅僅是荒唐洪流中的一員,而且是被害者。

他記得很清楚,家裏的書,劇本被燒了個幹凈,各種各樣的政治責難劈頭蓋臉而來,文藝界被血洗的時候他無可遏制的被卷入,他和當年的劇院成員被綁在大庭廣眾下要求“認罪”。

肉體的折磨都寫在身上,肩膀,膝蓋,脖子各種骨折脫臼他自己都數不清,至於身上的傷疤更是多的無法計算,而精神的折磨則深深埋在他心中一個不敢打開的盒子裏,那裏有血脈相連親人的背棄,有無罪可認卻忍受所謂“改造”的摧殘,更有來自陌生人的侮辱。

因為人們認為那是他“應該承受的”。

人間和地獄沒有什麽區別。

他恨他們。

他挺了過來,終於等到有人救他,等到了撥雲見日的那一天。

但那些傷害他的人並沒有受到應該的懲罰,甚至沒有一句道歉之語,輕松地把做下的事扔進歷史的洪流中淡忘,然後隨著時間逝去慢慢變成洋洋自得的談資。

那近十年的光陰耗盡了他全部的青春和對世間的信任。

但他是程意無論怎樣的困境都能再爬起來,他是林海大劇院的院長話劇團的首席,他用盡所能的把接下來的人生演成一場戲,假裝雲淡風輕的笑對人生,光明燦爛,自由不羈,多少年來都毫無破綻。

只有他自己知道,所謂的人生,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毀了。

他身上早已長出獠牙和利爪,可以不動聲色的殺死威脅到他的任何東西。

而心卻不再會有任何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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