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暗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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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巫妖大戰的時候,我見過一個小姑娘。”白芷把早就死死按在記憶底下的東西和盤托出“她站在山崖上,向下看著兇陣,臉上毫無懼色還哼著歌。我當時沒有化出人性,但她就像能看見我一樣,對著空氣說‘我見過你,在血海邊緣’。”

白芷喝了一口啤酒“她竟然去過那種地方,而我怎麽打量都感覺不到她是人,也感覺不到她是什麽。你知道那種既在又不在的感覺嗎?我不知道怎麽形容。”

“然後呢?”

“然後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年月,我在南瞻部洲的裂隙旁又見到了一個中年男人,他和那個小姑娘散發著一樣的氣息,他說‘我見過你,在巫妖大戰的時候’。然後他又往裂隙下面看了看,帶著類似於笑的表情說‘你知道嗎,南瞻部洲之下,總有一天會有個地方叫地獄。’”

葉月滿靜靜的聽著,聽著白芷漸漸講到自己開始有記憶的年月。

“第三次是在不周山倒下之後,我在昆侖山頂看著漫漫的洪水,又遇見了一個青年男人,我知道他和之前那兩個人一樣,似在非在,若有似無,但我對他們還是一無所知。他說‘我見過你,在南瞻部洲的裂隙附近,很久很久以後,我們還會再見。’但那個時候,那個青年男人不再和以前的那兩個人一樣似在非在,他有溫度,說話有了感情但總覺得缺少什麽。”

“那段時間我也有記憶了,但是一次也沒遇到過這樣的人。”葉月滿眉頭緊鎖。

“第四次,在華清池。這次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孩,他說‘喲,大妖怪,咱們又見面了。你看了這麽久的十色靈魂,看了這麽久的這世間千變萬化,又萬變不離其中真不覺得無聊?’”白芷睜開眼,盯著葉月滿“雖然我不清楚他們到底是什麽,但他們越來越像人,雖然身體裏的不是魂魄是另外的東西,但似乎有何魂魄沒什麽區別。”

“這也是我要說的。”葉月滿把擔憂毫無保留的說出來“他們有沒有危險?”

“應該沒有。”白芷搖了搖頭“從他說他看見的魂魄是五顏六色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又遇到了第五個‘那些家夥’,但是....程法醫似乎和他們有點不一樣。”

“怎麽個不一樣?”

“雖然和他們是一類,但是程法醫很明顯的什麽都不記得,什麽都不知道。”白芷再一次回憶了一下“而且他不是在演戲,是真的對自己到底是什麽這件事一無所知。”

“你確定?”

“我確定。”白芷篤定道“雖然我和他們交集不多,但我遇見的那幾個都很溫和,似乎也沒有什麽會對外界產生傷害的意願,當成有點特別的普通人也挺好。”

“那就好。”葉月滿稍微放松了一點。

“怎麽你還想拆散他倆?”

“我是那種棒打小天鵝的人?”

“不過程法醫似乎很不喜歡我,你確定去鬼市的時候要讓我也去嗎?”

“嗯,今年的冬季黃泉大祭不是一百年來最大的一次嘛,也讓他小情人開心一下,你看著點他們倆。”葉月滿皺了皺鼻子“我就不去了,畢竟我在未明他老是不自在。”

“知道了,該問的也問了,快滾吧。”白芷懶洋洋的攆走了葉月滿。

然後趴在那,腦子裏反覆的翻轉著想, “八方神”這個詞突然像是回憶閃現一樣出現在腦子裏,他不知道在哪裏得知的這個稱謂,但他就是知道。

不是所謂的“神”,和鎮守大地的“四方星君”也不一樣,而是指他們什麽都知道,又同時四面八方無處不在,連接著天與地,生與死。

程意沒有回家,而是回到了局裏的檔案室。他把前一段時間分析的一九八六到一九八八年前後的那幾卷沈底的案子相關記錄又看了一遍。又覆印了一些上次沒弄齊全的部分。

然後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了1987年五月二十三日的林海大劇院大火上。

那座建築他覺得太眼熟,那張照片上的大火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夢中,他本來以為這只是潛意識的一些小事情,但是最近這些夢境變得清晰而頻繁。

他翻了一下午找到了並覆印了死亡人員名單。

共計一百八十四人。

他打開第零組的辦公室,坐在那個經常用來發呆的熟悉位置,把死亡人員名單攤在桌子上,閉上眼睛用手指一個個的往下翻那些名字。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

淡綠的,淡綠的,淡黃色...閉上眼睛的黑暗中隨著手指在紙面上滑動,眼前閃過一束束不同的光亮,各種顏色。

然後黑暗中突然閃過熟悉的藍白色,接著手指像是被灼燒般刺痛了一下。

他睜開眼,手指按壓著一個名字。

程意,43歲,林海大劇院院長。

他再一次看了看那個和自己一樣的名字,閉上眼,再次把手指壓在上面。

“你要做什麽?”

“我不得不做的事情。”另一個聲音他太熟悉,只有一個人有那種溫柔的讓人放下一切戒心的平靜聲音“這輩子不能判斷的對錯,就下輩子去判斷吧。”

“老程,其實你不需要為了我做這麽沖動的事情。”

“沖動?”對方笑了一聲“他們都死有餘辜。”

“你又知道了些別的什麽?”

“我不告訴你,雖然憑我一己之力只能到此,但至少我能帶你走。”對方依舊堅定而平靜的說著。

“值得嗎?”

“沒什麽值不值得的。”對方小聲低低地說,然後擡起頭平視著他“八方神,大家都是第一次死,下輩子還請多多關照。”

電光火石間,胸口似乎被什麽利器刺入。

“葉子!”程意驚叫著睜開眼,辦公室裏一如既往。

他慌亂的在胸口確認那裏有沒有被開了個洞,摸了半天發現毛衣襯衫都完好如初才稍稍松了口氣。

程意定了定心神,把這一切歸結於最近遇到的事有點多,有點自我膨脹式的各種胡亂代入。

變天了。

烏雲說壓就壓下來,西北風卷著雪粒子打在窗戶上,外面鬼哭神嚎的聲音讓人莫名心慌。

葉未明的心在很不規則的跳動,一開始他以為是過量使用止痛片的作用,喝了點水之後發現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藥物引發的疼痛發生了奇妙的改變,從那種透著寒冷的疼痛變成被灼燒的疼痛。十幾分鐘後終於忍受不住越發強烈的灼燒感而給自己紮了一支鎮定劑。他倒在沙發上哆嗦著狠狠抓著右手的手腕,似乎火焰就是從那裏開始蔓延全身。

他掙紮著想要給葉月滿打電話,但無法抗拒四肢百骸五臟六腑都在碎裂般的疼痛,沒等他夠到手機就已經眼前一黑砸在地面上。

恍惚間眼前飄動的都是火焰,還有一雙藍色的眼睛在火焰和滾滾黑煙中註視著他。

“ 八方神,大家都是第一次死,下輩子還請多多關照。”他手裏拿著一個短短的匕首,就像要完成一個從未完成的使命一樣毫不猶疑的刺入對方的胸口。

對方很平靜,淡淡的看著他讓人有種他在笑的錯覺,然後漸漸的那雙天空倒影般碧藍的眼睛失去了神采。

他慢慢整理著倒下的人的衣衫,讓他就像安靜的躺在身邊一樣,然後用那把匕首劃開了自己的右腕。

黑煙翻滾,火龍盤天。

鎮定劑的效果讓葉未明睡了很久,等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葉月滿竟然在,而且就趴在他身邊的地板上,用尾巴蓋著他。

“哥...你怎麽在這...”

“突然間感覺你不大好,我就來看看。”葉月滿慢慢化回人形塞給他一個抱枕,十分擔心的看著他“你怎麽了?”

“我不知道...”雖然灼燒的痛感已經隨著夢境結束,可他還是止不住的哆嗦著“哥...你知不知道八方神是什麽?”

“我只聽說過,但我不知道。”

“誰可以殺死八方神?”

“我不知道。”

“我上輩子因為什麽而死?”

“我不知道。”

“一九八七年林海大劇院的大火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是有人放火。”葉月滿沈聲道“而且是消防局撲不滅的大火,我不敢靠近。”

“連你都不敢靠近嗎...”

葉月滿點了點頭。

“....我...沒什麽。”葉未明稍稍平靜下來。

“你曾經說過,人不能為了前生今世糾結。你要記得自己說過的話,不要和上輩子的事情過不去。那些事情和現在的你一點關系都沒有。”葉月滿提醒著他,然後揉了揉他因為病得太久而有些幹枯的頭發“前塵舊夢就應該隨風消散。”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他忍耐住心中的無數疑惑,閉上眼睛。

八方神,就是程意。

看起來上輩子他們倆無冤無仇,但為什麽一定要殺他?而且那種平靜的“同歸於盡”,與其說是殺死誰,更像是追隨著那個人的腳步殉情....而且既然要殺他為什麽還要說“下輩子多多關照”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要他怎麽能不去糾結前世今生。

“對了,你可得趕緊好起來。”葉月滿想辦法分散他註意力“今年的黃泉大祭可是一百年來最熱鬧的。你不打算跟你小情人去逛逛鬼市?”

“鬼市啊…好久沒去了...”葉未明的眼睛亮起來。

“這就對了嘛,談情說愛的那地方最好,有吃有喝有玩的還可以嘎嘎笑。一看你小情人就不是那種能安心燭光晚宴的主。”葉月滿也放松下來“以前我經常和你嫂子去呢,現在她太忙,雅雅又不大喜歡和鬼怪混在一起...”

“知道了,我準備一下。”

“有什麽好準備的,你就和你小情人到了時間在大橋上過去,開門的符文白芷那二傻子會提前告訴你。”

“你說白老板到底是什麽?活人還是死人?”一提到白芷,葉未明歪了歪頭“我怎麽覺著他什麽都會什麽都知道呢…”

“自己問去。”葉月滿噎了一下。

“好吧...”

“你現在不大好,今天外邊也冷我就留在這陪你吧。”葉月滿也有些累了,變回狐貍的樣子還趴在原來的位置,葉未明也沒有去臥室留在沙發上蓋著他的尾巴放松下來“雅雅剛好,你要是再出什麽事我可真要吃不消了。”

“嗯。”

“明早你想吃什麽?”葉月滿用尾巴拍著他“你可以趁著生病任性一把。”

“我想吃西瓜...”

“...那你還是別任性了。”

“我什麽都吃,你看著辦就行。”

“這還差不多。”

這讓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童年,還有那時候把一切都交給葉月滿的安心感,但那個時候永遠都回不去了。

窗外開始刮起暴風雪,又是一片天地混沌的景象。

程意換下衣服,坐在地毯上望著窗外的暴風雪,遠處的燈光隱隱現現,樓下那個夏天景色很好的湖現在結了冰,上面的那層雪反射著灰蒙蒙的光。北風在哭號,星光消逝,只有厚重的雲朵載著不知有多少的雪片。

他不喜歡這樣的景象,又忍不住去看。

總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在把世間萬物連接著,連接著天與地,光與暗,常世與幽冥,前世與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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