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未明坐在沙發上，靜靜的回味著熱鬧之後的孤獨，他已經很久沒這麽百般不是滋味。

小毛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緒，鉆到他身上蹭他。

他輕輕嘆了口氣，剛要去洗漱就聽門鈴響了，外面程意火急火急的聲音“葉子葉子！林海大出事了！快點跟我走！”

他幾乎小跑過去開門，看到一路上到四樓有點喘的程意，不知為什麽一瞬間那種悵然若失的情緒一掃而空。

“我馬上就換衣服。”他一邊走一邊迅速扯掉了上半身的睡衣，完全不知道自己行為和速度再次刷新了程意對他的認知。

程意腦子裏一團亂麻，他一直以為葉未明這樣的學者應該是德才兼備、謹慎矜持的。德才兼備這個詞是很合適的，謹慎...也還湊合，但是葉館長雖然很容易緊張但似乎並不怎麽矜持，居然當著別人面一邊走一邊脫衣服還脫的異常迅速...

“走吧。”

還沒等他腦中的彈幕結束，葉未明已經神速穿好了衣服，而且是高領毛衣，長呢絨外套和蘇格蘭格子圍巾這樣的時尚搭配。

“....你穿的真夠快...”

葉未明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接著就要和他下樓，這時候小毛睡眼惺忪的跟到了門口，似乎知道他要走了戀戀不舍的送他。葉未明看著它突然就心酸的不得了，一步上前把它卷在懷裏。

“他也跟著去。”他不容置疑的說。

“走走走，全家出動。”程意剛好也覺得留小毛孤零零一個簡直不能再可憐。

去第三人民醫院的路上葉未明一直是閉著眼倒在窗戶前的狀態，因為他是個暈車暈船暈飛機的人。下車後還喘了好一會才緩過來。

“程意，葉館長。”李默神情異常嚴肅的走過來。

兩個人會意的點頭跟上。

“屍體保存在右側的臨時處置室。”李默簡明地闡述了情況“五個學生在招魂儀式裏不知召喚出了什麽，現在死了一個，還有四個驚嚇過度在病房裏，分別有人陪伴他們。活著的是兩男兩女。”

“知道了。”程意接過李默遞給他的法醫工具箱，回頭看了看接過□□的葉未明“葉子你心裏承受力怎麽樣？”

“還好。”

“要跟進來嗎？”

葉未明點了點頭，李默留在了門外，即便是見過無數慘死屍體的他也不想多看臨時處置室裏的那一具一眼，不是因為死狀可怖而是心煩。

葉未明參加過很多次古墓搶救挖掘活動，見過無數屍骨，包括死相可怖的幹屍和各種殉葬屍骨。但剛剛死去的屍體卻是頭一次見，而且那個死法和空氣裏彌漫的血腥和淡淡的腐臭味都讓他一時間又些透不過氣。

程意很熟練的換上了醫院準備的白大褂，打開工具箱，又帶好了塑膠手套，把護目鏡帶好之後他那雙永遠都充滿快樂的藍眼睛變了調子，白色的燈光下閃爍著不同往日的幽冷和嚴謹。

葉未明也終於緩過心神換上白大褂和塑膠手套。

“其實我覺得吧，李隊他可能已經知道怎麽回事了...”程意咕咕噥噥道“我有種他在假裝正經假裝很著急的感覺，以前他遇到急事的時候眼睛都很亮，這次懶洋洋的。”

“是嗎？”葉未明和李默還談不上很熟悉，也沒法接話。

“真的。”程意垂下眼睛“我覺得這件事和以前遇見的很多情況比起來根本算不上重大事件，危險系數也不是很高，可是你看李隊搞得零組傾巢出動...”

“你是說他在想辦法把這件事變成一個‘看起來很受重視的案件’？”

“對。”程意腦中轉了幾圈“葉子幫我一把。”

他幫程意把屍體固定好然後兩個人從不同的思考方式開始檢查死者。

死者名字叫陳楠。

“小心。”程意提醒道“他身上有很明顯的皰疹和輕度潰瘍，生前肯定有很多的性伴侶，並且有多次無保護性行為，這種人不排除有感染HIV的可能性。”

葉未明點了點頭“你也要小心別劃傷。”

程意似乎極其不舒服的看了一眼死者的下半身，似乎對感染性病的厭惡遠遠超過眼前的慘死屍體。然後他非常理智嫻熟的切割、測量屍體、並不時露出思考的嚴肅神情。

這期間屍體出現了幾次反常的詐屍現象，程意就像司空見慣一樣用蠻力把屍體按回原位後嘴裏咕噥著“關鍵時刻別搗亂”，葉未明這才終於感覺到他是個法醫，明明是新手卻毫無懼色，極其冷靜沈著。這樣的解剖持續了幾個小時，最後程意把屍體恢覆原樣長長出了口氣，雙手支在驗屍臺上少做休息。

“死者是被物理性的開膛破肚，最開始的傷痕來自很細的鈍器，然後死者用自己的手把傷口撕裂直至死亡。這期間內臟有遭遇小型鈍器拉扯的痕跡，以我暫時的分析，死者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想要阻止不知道的小型鈍器進入身體。”程意皺著眉把檢測結果先說給他聽“葉子，你發現什麽異常的東西沒有？”

“驗屍過程中四次起屍，但都只是經過的游魂，死者身上並沒有留下任何厲鬼覆仇的痕跡，但腹部有被什麽東西侵入的跡象。”葉未明似乎有些不愉快的繼續說“而且，無保護性行為也是無責任行為，皰疹只是結果之一，受到更多傷害的是女孩子們。”

“女孩子們也不太可能用小型鈍器扒他肚皮吧，就他這樣？哈哈哈哈哈。”程意一邊想著那個景象一邊絲毫沒有死者為大的顧慮狂笑起來。

“...這樣笑不大好吧...”葉未明覺得自己該跟著笑，但畢竟人已經死了安靜點也沒錯。

“有什麽不好的，”程意的眉毛立起來，變成了存在感極強的八字形狀“你該不會覺得罪有應得的人面前也該死者為大吧？”

“唉...我怕你吸入病菌。”葉未明嘆了口氣繼續剛才的話“女孩子們雖然不會扒他肚皮，但是還沒出生就被殺死的亡靈會。”

“嗯，所以這案子結了。”程意扯掉了塑膠手套，歪著頭又看了看處置臺上的屍體“出去亂搞弄了一身病，又搞大了不知多少女孩子的肚子，然後被沒能降世的嬰靈開膛破肚，這不現世報嗎？”

“對他我沒話說，不過我們不能確定另外四個人都和他一樣。”葉未明也在努力扯自己的手套，但是他平時很少帶這種，弄了半天也沒成功。

“嗯，”程意饒有興致的看著他怎麽也弄不下來“總之先問問他們降靈儀式上到底召喚了什麽吧，葉子我來告訴你怎麽把手套摘下來...你是在賣萌嗎？真受不了你。”

葉未明乖乖伸出手，程意一邊嘲笑他一邊幫他摘了手套。

李默鹹鹹的聽了他們兩個人的檢查報告，然後早有準備的立刻高輝去準備另一種說辭的驗屍結果，用來安撫死者家屬的那種。

“我說李隊...你是不是就想展現一下你隊長的職能才折騰我們的？”程意見果然和他預想的一樣，出了門就開始牢騷起來。

“嗯。”李默早就適應了零組鐵三角的八卦和話多淡定的點了點頭“沒辦法啊，不展現我的職能就不能和家屬有交代。”

“.....”

“而且那屍體太惡心了，你的那倆小夥伴說了不能只惡心他們倆，你也得看看。”李默繼續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而且為了組內的團結以及你們的未來發展，我覺得有必要讓你仔細觀察一下然後得出屬於法醫的嚴謹結論。”

剩下的四個學生一個又是正雅的舍友，一直被稱為“威哥”的周威，同樣是文學院的張曉萌，工學院的林若然，還有西語院的曹哲。

幾個人和被殺死的學生都是靈異愛好者，為了玩降靈游戲而聚集在舊圖書館的危樓裏，然後不知召喚出了什麽，陳楠突然尖叫起來然後把自己開膛破肚，其餘的四人受到嚴重驚嚇後逃出舊館報警。

經過在醫院的一段時間，他們當中的林若然和周威已經恢覆到相對平靜的狀態，除了降靈時的位置不一樣以至於視角不同，兩個人的敘述基本一致。而且他們兩個都對於自己的沒有考慮就進行的危險游戲十分後悔，為鬧出人命的事情自責不已。

在他們倆來之前，蘇文就已經問過他們兩個，原因細節無一不是實話實說，可以確定他們兩個只是單純的想玩危險游戲然後引發了事故。

“我猜這事跟他們倆沒關系。”程意走出兩個學生的病房後小聲對李默說“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還是讓小文哥帶著黑卡先看著他們倆。”

“我們之前的問話也是這個結果。”李默也小聲道“另外兩個才是有問題的，而且那個女孩什麽都不願意說，我就想葉館長來了也許能讓她松動一下，能問出點什麽最好。”

“原來你找葉子來不是為了讓他降妖除魔...是用來問話啊...”程意有些失望的吐了吐舌頭，又對葉未明勾肩搭背道“看見沒，你最大的作用就是安慰病號。”

“別鬧。”葉未明有些無奈的搖搖頭“一會你可別亂說話。”

葉未明知道張曉萌，她是文學院的，也有選他的課。在他對這個女孩不多的印象裏，她應該是個很活潑愛打鬧的孩子，雖然他不怎麽點名但也能記住她上課並不是很勤奮，但期末報告還算用心。

他推開302病房，陪同著她的彭文熙和兩個人點了點頭退出了房間，眼神裏很明白的傳達著“她現在很激動你們要掌握說話分寸”的意味，而且似乎另有隱情的樣子。

葉未明和程意坐在另一側的陪護床上，只是躬身然後向她表示來意。

“葉子老師...”一直沈默的張曉萌開口說話了“葉子老師....我不是好學生...都是我的錯...”

“我能坐在這嗎？”葉未明指了指她的床邊，因為她哭得厲害聲音又特別小，這個距離他很難聽清。

女孩點了點頭，紅腫的眼睛還是在流著眼淚。

“葉子老師...”她輕輕的抓著葉未明的毛衣，帶著哽咽欲言又止。

“不哭了，沒事的。”葉未明輕輕的拍了拍她，溫柔的聲音讓女孩慢慢鎮定下來。

“三個月之前...我...”張曉萌努力的鼓起勇氣開口“我發現自己懷孕了...我很怕...然後和男朋友去醫院把它打掉了...”

“你的男朋友是陳楠？”葉未明心頭一緊。

女孩搖了搖頭“曹哲...”

“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麽？”聽到不是死者後，他稍微松了口氣。

“從那以後，每晚我都覺得良心不安...我...我都能聽見小孩子的哭聲....是我不對....嗚嗚嗚嗚.....”張曉萌顫抖著吸了一口氣“小然和靈異愛好者社團...說可以降靈然後送走亡魂...然後我們就在舊館....”

葉未明嘆了口氣，溫和道“我知道了，別害怕。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過失，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就是要來解決它。”

“葉子老師....”她擡起頭“....我明明應該去好好上課...應該去圖書館...可是我...”

“發生過的事情就不要在去想，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葉未明緩緩的說“你要忘了這件事，不要再用別人的錯來折磨自己。”

“可是我也有錯...”

葉未明是個一從來不對別人對錯指指點點的人，也不會主動談及，所以當張曉萌這些話說出來的時候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

“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承認錯誤並且改正的。”程意走過來站在床邊，平視著她，藍色的眼睛裏閃爍著靜靜的微光“你已經做到了，這很了不起。更何況...你也是受害者。剩下的事情就放心交給我們吧，一會我要和你們葉子老師去處理這件事，從剛才一直陪著你的小熙姐姐是我們局裏最棒的警員，她一定會好好保護你，有她在無論是人是鬼都不敢來的。”

葉未明向他投去感謝的目光。

過了好一會，女孩終於安靜下來點了點頭，目送他們離開。

出去的時候他們和彭文熙再一次用眼神交流，她的眼中很明確的告訴他們“放心吧，有我在沒人敢來欺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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