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結束問話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半，林海市這種高緯度地區到了秋天就會天黑的特別快。他在醫院走廊的座椅靠了一會，透過窗戶縫看著即將沈下去的夕陽。

手裏拿著的是一份沒什麽意義的調查書。

調查對象李正雅，林海大文學系二年級，從食堂四樓墜落並且砸中同年級歷史系的岳明湛，重傷。幸運的是經過搶救兩個人都已經脫離危險並恢覆了意識。

李默很不喜歡這種對輕生者的調查，因為他對於決定放棄生命的人不知應該做和表情，尤其是年輕的學生們，他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麽話。即便如此他還是盡職盡責的做了相應的準備，盡職盡責的來到醫院。

然而他本來準備了一大堆安慰或者訓導的話在跳樓者李正雅面前並沒有什麽機會說出來，因為對方根本就沒想過要跳樓，更沒法想象自己會在大中午的食堂裏跳樓。

“跳樓？”他清楚的記得李正雅一臉的問號的樣子，簡直就是活動的表情包。“我活的好好的為什麽要跳樓？而且跳樓這事一般不是得選擇高一點，能一下子就摔死的地方跳嘛，四樓，這麽矮的樓層如果沒成功死了會很痛的，就像我現在這樣。”

李默楞了一下，他想象過李正雅各種各樣的反應，但絕對不包括現在這個情景。

“我想問一下，你最近有沒有受到過什麽刺激，包括情感方面的問題，你可以不用顧慮的說出來，我們有義務並且一定會為你保密。？”他盡可能的把自己的親切展現給明顯有些激動的李正雅，希望他冷靜下來說出實情。

“警察大哥，我現在才是受到了刺激...被我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跳樓了這件事嚇得不輕。”似乎是意識到自己剛才有些失態，李正雅讓自己冷靜下來繼續說“我真的是一個珍惜生命的人，除非發生了生化危機有一群僵屍要啃我，我可能會跳樓求速死。”

李默咳了一下，保持住嚴肅認真的態度。

“那你有沒有情緒失控的狀況？比如失戀什麽的？”

“老哥...我現在渾身都疼，你就不要雪上加霜的虐狗了好嘛，我都沒戀過哪來的失啊...”李正雅哭笑不得的說“而且我要是情緒快失控了我會自己出去跑圈，再不就去損人利己鍛煉身體，跳樓這種損人然而並不利己的事情我才不去做。”

李默看了看渾身繃帶卷還能精力旺盛搞笑的李正雅，可以確認他的確沒受到任何刺激。

“謝謝你的配合，今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擾了。”他收起記錄本記錄本離開病房，腦子裏的疑惑並沒有減少。

關門的時候李正雅還很有禮貌的朝他搖手告別。

他在座椅上腦中反覆回放李正雅的調查情景，經過很長時間的交談和思考，他可以肯定李正雅沒有任何心理異常，甚至說是對生活和困難積極性很高的人，並沒有自殺傾向。另一側高輝從學校得到的調查則是“無論在學習生活還是人際關系上上都是無可挑剔的好孩子。”而一直在陪護他的父母也可以說是無可挑剔的好父母，堪稱家庭生活的優秀模範，他們很愛自己的孩子並且彼此恩愛。

所以就像李正雅形容的那樣，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覺間竟然跳樓了，而且還連累了自己的同學。

而岳明湛只是單純的受害者，他根本就什麽都不清楚。

更離奇的是李正雅“跳樓”的那個食堂是落地玻璃，並且沒有窗子，除非他有超能力穿透鋼化玻璃否則不可能掉下來，而那部分玻璃也完好無損。

李默知道，這件事雖然離奇，但一定又會隨隨便便變成一樁壓在資料室裏一張隨隨便便的結案記錄。

辦案淩厲的老局長從來都苦口婆心的勸阻他們不要對這些事太上心，有些事情不能拿到明處就不要拿到明處，他知道老局長說的是什麽意思，無關政績也無關正義。

有些東西即不在明處也不在暗處，無法準確形容，生存在坊間傳言和流落的怪談中，而貿然行動可能會引發更糟糕的情況。

而剛剛調職來的新局長王金峰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一看就是個非公安系統安排來的官員，雖然平日裏對誰都挺和善也不得罪人，但終究那只不過是官場上的客套，在公安系統裏怎麽也上不了臺面的。

但他還是抱著馬上就被駁回的覺悟，再次提交了一份非常規案件調查組組建申請。

他本來只是想一如既往的徒勞掙紮一下，卻沒想到者申請很快就批準了下來。

他申請的懸案調查組被劃歸到刑偵大隊，組合成一個非常松散的組織，平時組員分散在各隊出勤，只有在進行非常規案件調查時才進行緊急組合。由於任務和調查事件的特殊性，以及和其他常勤組進行區分所以命名為“非常勤第零組”，簡稱零組，甚至全員還配備了非常勤的徽章“NO.0”。

他拿著被批準的申請書來到局長辦公室，敲了半天才聽見屋裏的王金峰啞著嗓子說“請進。”

進屋後，他嚇了一跳。

王金峰臉色有些蒼白，一看就是近期一直處於酒精過量的狀態，而且桌子上的藥片也充分證明了這個胖子在努力用維生素和醒酒藥對抗這種痛苦。

“見笑了...”王金峰強打起精神，不動聲色的把藥片收到抽屜裏“怎麽了？”

“我以為這事成不了。”李默實打實的說。

“我也以為成不了...”王金峰自嘲的笑笑“結上面的人幾頓大酒下來也都什麽都答應了...可憐了王柏這幾天一直陪我跟他們喝，今天連床都下不來。”

“我說王隊怎麽失蹤了。”他躊躇著，但又知道有些話不應該開口問。

“我啊...就是一個隨隨便便調職過來的後門局長，挺不要臉的座上第一把交椅，但是我啥忙也幫不上這事我自己明白。”王金峰絲毫沒有受到李默表情影響，平平淡淡的啞著嗓子繼續說“我沒孫局長那麽多榮譽感，也沒什麽身為警察的自尊，所以上不得臺面的話我說得出口，溜須拍馬這種事我也做得來,所以以後這事你們就放心交給我。”

李默被這個一直被大家鄙視的胖子的話震驚到了極點。

“我已經幫你調用了一些人，兩周之內就能從其他單位借來，局裏的人你最了解，自己調度就行。調職手續不急在一時，先把咱們零組建起來。”

“王局，”李默終於把話說出來“這組說著是公務，其實也沒法記入檔案，和政績也沒什麽關系，弄不好還要出事，你為什麽也想要弄這個組？”

“那你到底為什麽申請？”

“為了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明明是自己一直銘記於心的話，大聲說出來的時候李默卻覺得莫名尷尬，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難道我不能這麽想？”這話的分量不輕不重，讓李默清楚的明白他也想做點什麽，但他的職務，他的職歷限制著他的行動。他不能直接的為人民做些什麽，但至少能為他們做很多。

原來死胖子人不壞。

離開局裏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李默緊了緊風衣，和難得不加班寫報告的高輝一起出去吃頓飯。雖然他們倆都很高興這個組的成立，但是在吃火鍋的過程中，無論是他還是高輝還是很明顯的表現出了對未來走向的些許不安。

他看著窗外漸漸變大的雨打在玻璃上，有些開始明白老局長心情，從今天開始他們就要正式接觸也許並不屬於這世界的東西，就要開始進行無法確定危險系數的任務行動。這些無法統計無法預測的東西讓他感到不安和莫名的自責。

他害怕自己的決定是錯誤的，害怕因為自己的沖動而把重要的隊員推入危險。

這種強烈的不安讓他有一種站在外面被秋季暴雨澆頭後又吹著冷風的感覺，就連火鍋的熱氣都不能給他半分溫度。

“李隊，你怎麽了？”高輝用筷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沒事。”

“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高輝隔著火鍋的水汽，一改平時溫溫吞吞的語調“你不用擔心，我肯定是要加入零組的。而且，我想，其他申請加入的人還有王局招來的人也一樣和我一樣早有自覺，也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麽。”

“我知道...但是...”

“你不是私底下也經常去解決這些問題麽，別糾結。”

“責任不一樣...”

“李隊，我就直說了吧。”高輝眼神堅定的看著他“如果不是你是隊長，這個組總有一天也會成立，我們也會有其他的隊長，照樣和他去辦案，但是我們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和你一樣能想辦法保護我們的安全。所以，你忍心把我們扔給別人嗎？”

“我都不知道你們這麽信任我。”

“雖然我們整天說你壞話，”高輝頓了頓“但那就像小熙說的一樣，是愛到深處自然黑。別那麽大壓力，快吃吧。”

“.....好，我不瞎想。”

李默覺得自己漸漸恢覆了體溫，他終於打起精神，開始和高輝像往常一樣說一說局裏領導的壞話，八一八刑偵隊遇見的奇葩。

窗外是傾盆大雨，枝丫形的閃電時不時刺向遠處夜幕下的山丘。

作者有話要說：  搬小凳子拿瓜子來聽故事吧-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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