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炎夏

關燈
夜深了,左相府裏早已吹燈落戶,只餘了後院書房的燭火依舊映照出隱隱綽綽的光影。

雖已處理了一天的事務,到了這夜半時分,羅玉良依然精神振奮,召集了幾位心腹商談要事,恨不能一天有二十四個時辰。

“自皇上回宮,已有四日不曾臨朝,說是祭祀歸來身子疲累,還須休養,”心腹之一道,“可我們都知道,皇上如今正當年輕力壯,這麽點路算得了什麽?哪兒能說累就累的,這其中,怕是還有些不為人知的事情!”

羅玉良猶疑了片刻,微不可聞的嘆息一聲道:“我倒是聽聞皇上是在歸來的路上得了重病,已經宣了好幾撥太醫入宮,還不得消息,如今……”他輕擡雙眸,掃了一眼幾人,“如今也不知是何模樣了。”

大家都知道羅左相的女兒在後宮當著位高權重的貴妃,對他的話自然深信不疑,聽到皇上身染重病了,均是一臉吃驚。

“若是皇上身染重疾,豈會一點消息都傳不出來,難道是……”心腹之一略一思索,猜測道:“難道是怕這消息傳出來影響了民心?這也不應該啊,若是尋常病痛,三五幾日也就好了,若是護理不當,時間再長些也是有的,根本無需隱瞞。”

他這番話,將幾人的想法引到了一個問題上,難不成皇上是染了什麽不治之癥?

心腹之二嘖嘖嘆道:“若是皇上身負重疾,這可是個大好的機會……把握好了,這龍華可就再也無人能動搖大人您的地位了!”

他們自然盼著左相好的,左相好了他們也就好,左相被帝君針對排斥,他們也提心吊膽,戰戰兢兢。

羅玉良得意的笑,道:“看天意吧,若是天意如此,我也只能順應天道了。”

彼此之間心照不宣的看了看,他道:“好了,今日勞煩幾位了,咱們改日再聚吧。”

時候不早,說著幾人便散了。

羅玉良送了他們到邊角門,才又折返回了書房,書房裏悄無聲息的早有一位身材高大著玄色緊身衣的男子在候著,臉上戴著一塊鐵質的醜陋面具,看不清他的容貌。見他回來,幹脆利落的行了個軍禮。

羅玉良在太師椅上入座,端起茶杯抿了口濃茶,發出舒服的喟嘆聲,過了許久才問:“如何了?”

黑衣人垂首稟答道:“事情已經辦妥,隨時候命。”

他滿意的點頭,伸出食指朝他勾了勾,道:“附耳過來,還有些事需要你去安排……”

這樣那樣的吩咐了一番,他就將人放走了,並未多留,只餘他一個人在書房裏靜靜的坐著冥思。

這段時間他日日操勞,為了自己的大計做了許多準備,連正常的休息都不曾,只能抓著有點時間就瞇會兒,誰也不知下一刻會有什麽事在等著他。

等到四周再無人聲,他便想著在書房裏歇下算了,正預備熄燈脫衣裳,又聽得有人在輕輕的敲著門。

他小心翼翼地壓低了聲音問:“誰在外面?”

一個模糊的女聲輕柔的道:“是妾身來了,求見老爺。”

女子的聲音也壓得很低,生怕吵到別人,羅玉良一聽卻知道是誰,放下了警惕道:“進來吧。”

那女子輕手輕腳的推開門,原來是羅夫人來了,她輕緩地將門關上,快步走到丈夫的身旁站定,神色緊張的瞧著他。

“這大晚上的你怎麽過來了?”他似是埋怨的道。

羅夫人擔憂的道:“你這段時間動作這麽多,我心裏始終有些不安,躺在床上翻來翻去的,總也睡不著,想著萬一這事讓人給抓住了把柄,可怎麽辦呢……”

羅玉良拍拍她的肩,安撫道:“你啊,就是操心太重了,這事兒你就放心吧,我心裏自有打算,你就安安心心的,不管此事成或不成,這龍華哪兒有人敢立到咱們頭上去?你總還是尊貴的左相夫人。”

自家夫君這話聽著不虛,羅夫人心中的恐慌打消了不少,卻還是充滿了憂慮,她又道:“此事真的不用跟湘兒說嗎?她在宮裏好歹能幫上一二……”

羅玉良揮手拒絕了,一提起自己這嫡女,他就滿心不耐,“告訴她做什麽?她現在當這貴妃樂呵著呢,仗著後宮大權在手,連我的話都不聽了,也不想想這是誰帶給她的榮譽,如今讓她做點什麽就推三阻四,連攸寧做事都比她靠譜!”

羅夫人被他說得訕訕,還是不免為女兒辯解道:“你別這麽說湘兒,上次的事情不就是她去做的麽……”

“哼,那事兒還是我跟大舅兄叮囑了幾句,讓他跟攸寧傳了話,暗裏煽風點火才做成的。你那女兒,尊貴高傲得很,根本放不下身段去做這種事!”

羅夫人沒想到丈夫這麽不放心自己的親生女兒,竟還找了外甥女,不過他這人做事素來都不會將所有希望放在一個人身上,會這麽做也是正常,她也理解,只是這事他竟然沒告訴她,她心裏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行了行了,你別瞎操心了,趕緊回去睡吧。”羅玉良煩躁的揮手趕她出去,不再看她。

羅夫人委委屈屈的瞄了他一眼,咬了咬唇,囑咐道:“那行吧,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別太累了。”

她本以為他會和自己回去睡的,沒想到他直接就將自己趕回去了,看樣子是想歇在書房。她方才仔細觀察過了,看這書房裏並無他人,也就放心了,若是有其他小妖精在,她必得攪得他回正屋不可。

待到再次上朝之時,夏天的雷雨也開始下了起來,天色陰沈,雨雲密布,空氣裏夾雜著潮濕悶熱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百官們在宮門口下了小轎後就披上了厚厚的雨蓑,又有隨身伺候的侍從打了傘,才匆匆往太和殿走去。

雨絲落得太密,雨霧四處彌漫,形成了一道道雨幕,隔絕了視線,眾臣子們只得埋著頭趕路,看不清旁邊走過的是何人,也看不清自己方才又超過了何人。

盡管防護得嚴實,這麽遠走過來,所有人也都是渾身濕透了。

太和殿門口早有小太監在候著,一有人到了便領著去了側殿換幹爽的衣裳,才準進入朝堂。濕淋淋的衣服穿在身上,難受得緊,況且衣衫不整進入朝堂這是對帝君的不敬,是要被追責的,百官們早已習慣了放一套備用衣物在宮中。

在朝會開始前的一刻鐘,所有人總算是收拾得幹幹凈凈的站在了朝堂之下,寒暄過後便安靜的站在自己的位子,靜候皇帝駕臨。

半個時辰過去了。

又半個時辰過去了。

福公公來了。

百官:……我們知道了,又可以帶薪休假了。

只見福公公面帶歉意的道:“各位大人們實在不好意思,皇上前些日子偶感風寒,身體不適,今日怕是不能臨朝了,各位大人有什麽事就直接向左相大人稟報吧。”

說完也不等人說話,就弓著腰退回去了,留下百官瞠目結舌。

有位位置靠後的臣子在人群裏憤然道:“皇上這到底是不能臨朝,還是不想臨朝啊?什麽事兒都要咱們給左相大人稟,幹脆以後都直接稟給左相大人算了!”

站在他身旁的人連忙哆嗦著手擋住他的嘴,厲聲道:“你可慎言!萬一被皇上聽到了,這可是誅九族的罪!”

那人是羅玉良才提拔上來不久的,剛能踏進朝堂,心懷雄心壯志,處處都想著如何才能報答知遇之恩。

外頭雨勢正大,百官們都還沒走,準備在此等等,待雨勢小點再回去。他這話一出,小聲議論的人不免就多了起來。

“皇上這到底是怎麽了?一個準信也不給,該不是出去一趟就學那些破國之君,沈迷聲色罔顧朝政了吧?”

“皇上素來勤勉,這麽久時間不上朝,實在不奇怪,也不知諸位有沒有什麽內部消息?”

“我聽說皇上病是真的病了,就是不知道是染了什麽病,太醫進了乾清宮就沒出來過,還不停有民間的大夫宣進宮來,如此一看,怕不是簡單的病癥。”

“左相大人處理政務自有他的一套章法,有理有據,在下實在是欽佩得很,皇上要咱們將事情都跟左相大人稟報,也不無道理!”

“是啊,左相大人一向以身作則,皇上不在,就能一個人挑起這個擔子,真不愧是被先帝誇為奇才之人!”

……

夏子深和常松林悄悄將自己的身軀隱沒在人群之中,半分也不參與他們的話題,只豎起耳朵認真的聽著,再睜大了雙眼瞧著看哪些人說了些什麽話。

羅玉良似主導著這朝堂裏的議論方向,不多時,其他人原本還在擔憂猜測皇帝到底是怎麽了的,一下就轉變為了變著法子誇讚左相了,不想討論這個的,早就冒著大雨走了。

等他終於聽夠了這些恭維的話,總算是發話讓他們散了。

等人都走完了,他才悠悠的跺著步子走到屋檐下,望著又見下大了的雨,嘴角浮起不明顯的笑意。雨聲淅淅瀝瀝,伴隨著轟隆的雷聲,世界只剩下了這嘈雜的聲音,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響。

有兩個小太監給他披上蓑衣,又拿了傘給他,他偏頭不知給他倆說了些什麽,二人飛快地朝雨裏飛奔出去了。

福公公在後院聽了小太監的稟報,悄無聲息的走到他身旁,問道:“這雨又下大了,羅大人怎的還不歸家呢?”

“福公公來了?”羅玉良轉過身子面向著他,笑道:“上次不是與公公說了,我這裏堆積了幾件不可擅作主張的事務?這些天我不停的反覆琢磨,總也想不到完全的法子,正好今天清早邊境來了緊急軍報,必須得面呈皇上才是,軍情可延誤不得,還請公公通融一二,為老臣帶路了!”

他深深的拱了拱手,面朝下方,正好掩住了他臉上的狠厲。

福公公難為的吸了口氣,道:“羅大人上次與老奴說完以後,老奴也向皇上稟報了此事,只不過皇上充分信任您的辦事能力,相信您能將這些事情都處理得很好。既然羅大人都如此說了,便與奴才來吧,只不過,這皇上見或不見您,奴才可就做不了主了。”

這話的潛臺詞像是在說,皇上這麽相信你,你還要來麻煩皇上,可真不會辦事。

羅玉良心裏一陣羞惱。

“老臣能力有限,辜負了皇上的信任,”他朝乾清宮的方向作了個揖,又道:“公公帶路便是了,皇上見或不見,我都是要將事情一一稟報清楚的。”

太和殿到乾清宮距離不遠,但這雨實在太大,剛踏出去步子就淋濕透了。

乾清宮伺候的人多,兩人剛到門口,就有人準備好了幹凈的衣物和姜湯給二人驅寒。

羅玉良隨著福公公從門口走到暖閣,一路上目不斜視,暗裏卻在細細打量。

也許是因為雨太大的緣故,他發現乾清宮的侍衛比舊例少了不少,伺候的人倒是和往常一般,臉上並沒有慌張失措的神色,也許是在前殿伺候的原因,並不知道皇帝寢殿裏發生了什麽。

在暖閣換好衣物,趁著沒人註意,他偷偷將姜湯倒在了花盆裏,隨後又在宮婢的伺候下,躺在軟榻上將濕淋淋的頭發用小火爐烤了個半幹。

等到快昏昏欲睡之時,福公公進來道:“羅大人,皇上這會兒才剛起呢,還在洗漱,稍後留您用過午膳,說是下午再見您。”

他點頭應了。

宮婢幹脆替他將頭發又全都烘幹了,使他整個人都清爽多了。

午膳是由宮婢端了來,他一個人在暖閣用的,一葷一素,一道點心一道湯,看起來寒磣極了。看著這菜色,他不禁皺眉。

這麽招待朝中大臣真的好嗎?

宮婢見他面露不悅,忙解釋道:“如今宮中上下都在節儉開支,皇上下令乾清宮中的用度降為與尋常百姓一般即可,膳食只求管飽,不求精致,以免浪費,就連皇上如今也是這樣用的。”

羅玉良聽了一怔,他知道為了戰事宮裏縮減開支的事情,但沒想到皇帝竟然做到了這個地步。

他看了看面前真的只夠管飽的飯菜,心裏不免在想,這該不會是做給他這個丞相看的吧?

用完午膳後,他沿著暖閣附近的回廊走了一會兒,雨比之晌午小了許多,天卻依然黑壓壓的,一副風雨欲來的姿態。

福公公在回廊中央的涼亭裏找著了他。

“可是皇上召見?”他問。

福公公道:“皇上剛用完午膳,犯了飯暈,便想歇個午覺,命老奴來告訴羅大人一聲,請羅大人在暖閣也歇息一會兒,待皇上醒了再召見您。”

用完午膳要睡覺,醒了估計又到用晚膳的時候,用完晚膳是不是就又該睡了?

羅玉良有種自己被耍了的感覺,心裏升起一股怒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