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伸手推開未央宮的大門，濕漉漉的衣袖滴下了一串又一串的水滴，立刻給幹燥的石板地留下了水漬。寒風灌進了宮殿裏，吹熄了好幾盞宮燈。

她剛推開房門，就看見如意跪在距離大門不遠的地方，單薄的身子瑟瑟發抖，想必是跪了不少時辰。

沈念略有些驚訝，說道：“如意，你怎麽跪在這兒？”她走上前去，伸出手想要扶起這個嬌弱的身體。

一道溫潤的聲音響起：“她犯了錯，是朕讓她跪著的。”

沈念擡起頭，這才發現立於身前、手拿絲巾的趙無垢。她用濕潤的手撩開了遮擋視線的細發，說道：“無垢，她犯了什麽錯？為什麽要這樣懲罰她？”

趙無垢一邊用絲巾為她擦拭臉上的雨水，一邊說道：“朕將她接進宮，是想要讓她照顧你的生活起居。可是，身為你的貼身婢女，她卻不知道你去了哪兒，還讓你淋雨，已經失職了。”

沈念閉著眼睛，感受著絲巾輕柔地掠過自己的臉龐，口上仍不忘為如意辯解：“這不是她的錯，是我想要一個人待一會兒，沒想到下起了大雨。無垢，你就別……阿嚏——”

透過絲巾，趙無垢感受到了她被雨水澆冷的肌膚，皺眉說道：“你大冬天的跑出去，還淋了這麽久的雨，現在已經開始打噴嚏了。你知不知道，朕會擔心你？”

沈念睜開了眼睛，神色不定地盯著他說道：“你真的在擔心我？”

趙無垢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溫柔地說道：“小傻瓜，朕不擔心你擔心誰？快去把濕掉的衣服換了，再晚就要受風寒了。”

沈念的臉上轉陰為晴，燦然一笑道：“民女謹遵皇上口諭。如意，快來幫我換衣服。”她雖然對著如意說話，但圓溜溜的眼睛瞟向趙無垢的方向。

趙無垢假裝沒有看見沈念的眼神，說道：“如意，你可知錯？”

如意俯低了身子，畢恭畢敬地說道：“啟稟皇上，奴婢知錯了，奴婢以後一定盡心盡力地伺候姑娘。”

趙無垢略微點了點頭，道：“恩，知錯就好，你起來吧，替你家姑娘換上幹凈的衣裳。”

如意又是一個磕頭，道：“多謝皇上。”她從地上起身，腦袋裏有片刻的頭暈目眩。

沈念走上前，假裝將手放在如意的手上，其實是借此抓住她的手，穩定住如意有些搖晃的身體，說道：“你扶我到屏風後面換衣裳吧。”

如意感激地看向沈念，說道：“是。”

趙無垢對身邊的小太監吩咐道：“小全子，你去禦膳房看一下，姜湯熬好了沒有。”

小全子俯身作揖道：“是，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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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宮裏，一老一少面面相覷。

敬德剛從浣衣局取回衣裳，就從趙無庸的口中知道了今天發生的事，內心是又驚又怕。在得知趙無庸有出宮的打算後，敬德勸阻道：“您自幼生在宮裏，不知道宮外的腥風血雨。而且，沒有了侍衛在您的身邊，您又該怎麽保全自身呢？”

趙無庸將手指向墻角的白鼠，說道：“小德子，你以為我安然呆在宮裏，就能保全自身嗎？”

敬德將頭低了下來，說道：“都是老奴照顧不周，竟沒有發現飯菜中被人下了毒，害得一直以來都在吃這些有毒的飯菜。”

趙無庸不忍苛責這個盡心照顧自己的人，寬慰道：“連我也沒有發現，更何況是你？如果不是那個女人來這兒，我還被蒙在鼓裏。”

趙無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撐在床角、微顫著的手，化功散已經在發揮作用了。趙無垢先是在飯菜中放入化功散，企圖化掉自己的功力。今天更在飯菜中放入劇毒，想讓自己一命嗚呼。幸好今天和沈念的一番打鬥，讓他發現自己的功力流失甚多才疑心起了飯菜。更好玩兒的是，趙無垢的這些行徑都被沈念撞破，真是可笑！

敬德被趙無庸說服，或許只有出宮才能保命。但是，敬德一想到沈念，心裏就非常不是滋味，說道：“您可以自己離開，何必和那妖女一起？而且，那妖女還在大婚之日聯合那亂臣造反，您萬不可以輕信了她。”

趙無庸笑道：“不是我輕信她，而是我要她信我。而且，她可是我的保命符，我自然要和她一起走。我已經想好了，父皇留有許多舊臣，雖然他們在父皇仙去後大多都辭官了，但我一直留意著他們的去向。只要出了宮，我就去找他們，一來有個照應，而來也想查一查究竟是誰害了沈家。”

敬德將他的神色都看在眼裏，明白勸說已然無意，只好轉變話題道：“那您想出了離宮的辦法了嗎？”

趙無庸搖了搖頭，略顯失意地說道：“這麽大的風險，誰又肯幫我這廢帝呢？”

敬德的心中也不是滋味，一朝天子一朝臣，宮裏的風向裝得忒快了些。他眼神閃爍，語氣不確定地說道：“或許，老奴會有些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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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已經換好了衣服，狐裘上的白色絨毛襯得她肌膚似雪。她用手撫摸著這團柔順，不禁想起了那些被毒死的白鼠，眉頭都皺到了一起。

趙無垢用手撫過她如黛的眼眉，說道：“念兒，想到什麽了？神情竟這麽的肅穆。”

沈念否認道：“沒什麽，只是一些無關痛癢的事。”

趙無垢微笑道：“好吧，那朕告訴你一件高興的事。朕豫備封你為皇後，只等明日在大朝會上商議後，就擬昭下旨。”

沈念大吃一驚，連連擺手道：“無垢，封後一事萬萬不可。天下人皆知，我與錦帝趙無庸在百官面前拜了天地，怎麽能再嫁給你為後呢？”

她已經可以想象，若是趙無垢真在明日的大朝會上提出這個想法，一定會被滿朝的官員駁回，甚至會有剛正不阿的大臣斥其“荒唐昏庸”，自己更會被冠上“妖女惑主”的惡名。

而且，莊貴妃的父親——當朝太傅李君佑一定會帶頭反對。原本，自家女兒沒能在趙無垢繼位後被封為皇後，李君佑就已經對這位新皇非常不滿。如果廢帝的皇後竟成了新帝的皇後，恐怕就要引起朝堂大亂，乃至於影響趙無垢得來不易的帝位。

沈念繼續說道：“無垢，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不能毀了你，你也不要因小失大。”

趙無垢用手撫平了她眉間的皺紋，溫柔說道：“這些事，由朕煩惱就好，你只需要安心地等著封後大典。當了皇後，後宮可有得你操心的。”

沈念想到了莊貴妃跋扈的模樣，笑道：“管理後宮，確實不容易。”

趙無垢也笑道：“所以，你就更要放寬了心。以後，才能大膽地替朕管轄後宮。你現在就愁眉不展，怎麽去應付那些勾心鬥角呢？”

沈念漸漸地被他說服了，但又覺得有些不對勁，說道：“無垢，你怎麽能用‘勾心鬥角’來形容後宮呢？要知道，後宮佳麗三千人，可都等著你寵幸她們。”

趙無垢用食指勾了一下她的翹鼻，寵溺地說道：“她們縱然美麗，但都不如你讓朕動心。”

沈念把頭一偏，嘴角不自覺地上翹，口上卻不饒人：“你分明就在哄我。我只有一張面孔，她們卻各有各的姿色。你現在花言巧語，也許什麽時候就膩了，就把我給我忘了。”

趙無垢的眼神透過窗戶，看向屋外漸漸變小的微雨，若有所思地說道：“你說得沒錯，朕是皇上，後宮中有著千嬌百媚的妃子。她們也許不如你美貌，但卻有不同於你的容顏。”

沈念的一番話，五分出自真心，也有五分是想得到愛人更多的甜言蜜語，趙無垢的話讓她眼睛裏的光暗了下來，道：“那又何必說我動你心呢？這一刻的甜蜜，只會讓我在無數的黑夜裏輾轉難眠。”

趙無垢忽然從身後抱住了她，吐出的氣息都串入了她的耳朵，道：“念兒，朕是皇帝，哪怕以前只是個王爺，也都沒有辦法滿足你‘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心願。但是，你是第一個走入朕心中的女子。而且直到現在，朕的心中也都只有你一人。朕可以向你保證，只有你才能做明帝的皇後。”

只有你，才能做明帝的皇後！

只有你，才能做朕的皇後！

沈念明白這個的承諾的重量，只有她，才是他的妻子。也只有她，敢稱呼身穿皇袍的他為“無垢”。

可是，她的心中有一個疑惑，有一個心結。

“無垢，你有沒有做過傷害我的事情？”

趙無垢漆黑的眼眸盯著她的後腦勺，半晌後才回答：“沒有，朕從來沒有做過傷害你的事。以前不會，以後也不會。”

沈念慢慢閉上了眼睛，微笑著說道：“無垢，我相信你。”沈念的嘴上雖然說著相信，但那碗劇毒的湯羹卻在她的心中生了刺。

一陣微風拂過，蘭花的香味再次縈繞在了沈念的鼻尖，多麽美好又讓人心醉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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