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未央宮裏亂糟糟的一團——幾個太監拖拽著如意,宮女青璃趁機扇她的臉,巴掌聲脆響,在她細嫩的皮膚上留下鮮紅的掌印;而莊貴妃的近身宮女明月,則攔著沈念不許她靠近。

趙無垢擺駕到了宮外,一雙望不見底的眼睛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華服女子:“你當真要承擔這件事的後果?”

“皇上,您讓臣妾代轄宮中事物,臣妾不敢掉以輕心。”

莊貴妃看向與太監對峙著的主仆二人,繼續說道:“沈姑娘的丫鬟犯了偷盜之罪,臣妾雖然知道沈姑娘與您關系匪淺,但也不敢徇私。”她短短的幾句話,自己就成了一個賞罰分明的宮妃。

“朕知道,你這些天管理宮中事物,確實辛苦了。不過,這支朱釵確實是朕賜給她的。”

莊貴妃嘴巴微張,腦子有些糊塗了,這麽名貴的的寶物就賞賜給一個什麽身份都沒有的女人?她的心中有些不平,說道:“皇上,既然東西是您賜給沈姑娘的,臣妾也不再多言。但是,沈姑娘將禦賜之物送給丫鬟,是否有些不妥?”

“東西既然已經到了她的手中,全憑她自己處置。”趙無垢的話再次堵住了莊貴妃的嘴。她雖然傲慢,但並非沒有腦子,看上來想從朱釵上做文章的路,是走不通的。

而且,她還看出了趙無垢對沈念的那份情意,比她想象的還要深厚。

莊貴妃忙走過去,拉起了沈念的手,說道:“本宮代轄後宮,難免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還請沈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貴妃娘娘,您一句‘難免有做得不妥’,就想把所有的事撇過去,豈不是……”趙無垢在椅子上輕咳了一聲,沈念轉過頭看了過去,那道溫和的眼神分明是在告訴她不要計較。

“沈姑娘,本宮知道自己今日做得事情有欠妥當,你要打要罵,本宮都絕無怨言。”趙無垢一向主張後宮的所有事情都要“大事化小”,莊貴妃正是看清了這點,拼命降低姿態。

“貴妃娘娘此言差矣。您是貴妃,民女自然不敢打罵。”沈念的眼光看向如意,如意臉上那觸目驚心的巴掌印刺痛了她的雙眼,“您既然說任我處置,就請將您的貼身宮女青璃交給民女。”

“這……既然沈姑娘這樣說了,那就依你所言吧。”莊貴妃也看見了青璃痛扇如意臉的情景,能用一個青璃換來整件事情的平息,這又有何不可呢?

“娘娘,娘娘,求您不要把奴婢交給沈姑娘。”青璃和如意往日裏有些摩擦,今日趁著自家娘娘教訓沈念,才大著膽子狠狠教訓了如意。她幾乎能夠想象得到,自己到了沈念那兒,沈念會如何地折磨自己。

莊貴妃踢開了青璃拉著裙擺的手,嫌棄地說道:“你自己做的孽,怨不得旁人。”

青璃瞅著莊貴妃不可能幫自己,只好求沈念:“沈姑娘,奴婢只是聽憑主子的吩咐,求您大人不計小人過,放了奴婢吧。”

她的話一出,莊貴妃便啐道:“青璃,你口口聲聲說奉本宮的命令,本宮可有下令讓你掌臉?來人,把這個瘋狗給我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

門內外的太監皆看了一眼皇上,不敢聽命。莊貴妃這才發現自己失言,拿著手絹掩住了嘴。

“依朕看,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吧。”趙無垢的手托著茶壺,用茶蓋輕輕推開茶水上的幾片葉子,慢慢說道:“莊貴妃處事失當,自行回宮反省;青璃以下犯上,杖責一百後追逐出宮;其餘人等,一律杖責二十。”

“皇上,奴婢不敢了,奴婢不敢了……”青璃不住地哀嚎,一百棍子打下去,她就只剩半條命了。

其他人都心有餘悸,杖責二十雖然不多,但也足以震懾他們。趙無垢此舉無疑是想告訴他們,在宮中有些人是不能惹的。

莊貴妃帶著宮女、太監離開了未央宮,各自領取自己的責罰,這場朱釵引來的風波算是暫時平息。

“念兒,你和朕去一個地方。”趙無垢從寬大的黃袍中伸出厚實的手掌,握住了沈念的小手。

“好。”沈念的嘴角翹起,恍惚間回到了以前那些在寧王府的日子——他們就是這樣拉著手,走過了一處又一出由青磚鋪成的地面。

趙無垢的手拉著沈念,一路到了禦花園,來到了一個小亭子裏。從小亭子往外看去,姹紫嫣紅的花海向著她在招手。

“這些花?”沈念轉頭看向趙無垢,這可是寒冬,怎麽會有這麽多的花呢?

“朕知道,念兒喜歡花。這些花都是從溫暖的地方移植過來的,專為你而綻放。”趙無垢拂去了她眉間的碎發,露出了那雙燦如繁星的雙眸,“念兒,你可喜歡?”

“我很喜歡,真的很喜歡。”沈念靠在了趙無垢寬厚的肩膀上。他這樣為自己費心,做了專為自己綻放的花海,她又怎麽能不喜歡呢?

只不過,她也有些擔憂——

“無垢,你以後不要再做這樣勞民傷財的事了。你剛剛登基,本就有人對你不滿,不要為了我被他們抓了把柄。”

“好,朕聽你的話,以後不再這樣做了。朕這樣的態度,沈姑娘還滿意嗎?”趙無垢用手擡起沈念小巧的下巴,溫和的雙眼正好對上她的眼眸,氣氛十分暧昧。

“你,你討厭……”沈念偏過了頭,靠在這個堅實的臂膀上。趙無垢身上的蘭花香氣立時竄入了她的鼻子裏。

小亭子裏,花香四溢,沈念的心也像花香一樣的美好。

八年的蟄伏,沈念終於替沈家二十幾口的性命報了仇。那個狠毒的先帝趙闊,他的兒子替他償了債。

“念兒,你怪朕嗎?”趙無垢柔聲問道。

“我的心裏怪你,但我也知道你剛剛登基,立足未穩。”沈念看向自己張開的手掌,那日他就是從自己的手裏奪去了染血的匕首,若不是趙無垢攔著,她早就取了趙無庸的項上人頭。

趙無垢的皇位來得本就不正當,若再背上了弒君的罪名,本就岌岌可危的皇位一定會眾叛親離。沈念正是想到了這一點,心中即使不甘心,也沒有對仇人的兒子痛下殺手。

“朕答應你,等一切都妥當後,一定會讓你親手殺了他。”趙無垢用手捧起了她的臉,語氣是從來沒有的堅定。

“我相信你。”沈念的眼睛看向甘泉宮,若有所思。

******************************

午夜,沈念在噩夢中驚醒。

“姑娘,你又做噩夢了?”如意給沈念披上了厚厚的襖子,雪白的貂毛稱得她的臉更加慘白。

“我沒事兒。”沈念勉強扯出了一個笑,看得如意更加難受。

“姑娘,你今天和皇上一起出去,回來時明明心情大好。怎麽今天又做噩夢了?”沈念從沒有告知如意夢中的內容,如意只當是自家姑娘有什麽煩心事才會連夜做噩夢。

沈念嘆了口氣,她的噩夢正和皇上有關。每到午夜夢回時,沈念都會做同一個噩夢。夢中,她的父親、母親,還有沈家二十餘人都在質問著自己,為何不殺了趙無庸為他們報仇?是不是忘了他們的血海深仇?

無論她如何解釋,他們都會過來掐住自己的脖子,痛斥她居然為了一個男人忘了他們的仇恨,不配做沈嚴的女兒!

“如意,如果有兩件事擺在你的眼前,而這兩件事必須做一個選擇。你會如何選?”

“我?如果是我,我會憑著自己的知覺去做選擇。姑娘,你有什麽難以抉擇的事情嗎?”如意為沈念攏了攏袍子,自家姑娘哪兒都好,就是操心的事情太多,總是替別人著想。

沈念喃喃道:“究竟哪一個才是不得不做的?無垢想要穩定皇位無可厚非,可我沈家的潑天大仇又怎能不報?”

如意疑惑道:“姑娘,你剛說什麽?有什麽仇要報?”

沈念轉頭看向身邊的女子,道:“如意,你幫我一個忙。”

如意的身子打了一個寒顫,不是因為無孔不入的寒風,而是因為沈念眼中的殺意。

翌日,依舊是冷風寒冽,不同的是,西邊聚集了一些烏雲,烏雲愈來愈多,愈來愈厚。

“我家姑娘看官爺當差辛苦了,特命我帶了一些茶水、糕點給各位享用。”如意一打開蓋子,熱騰騰的茶水和精致的糕點看得他們直了眼。

“黎孟代兄弟們謝謝你家姑娘,我們會記得她的恩德。”為首的侍衛拱了拱手,腰間的皮鞭子和身上的戎裝發出“霹霹”的聲音。

“黎統領太客氣了。”如意莞爾一笑,拿出茶水和糕點,分給了凍得手發紅的侍衛們。

“沈姑娘真是太好了,還記得我們這些侍衛。自從我被調到這兒,以前關系好的侍衛都對我避著走。”一名侍衛口中包著剛入口的糕點,囫圇不清地說著話。

“是呀。別的侍衛都能在妃子面前當差,我們卻來看守一個廢帝。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另一名侍衛老大不滿,給妃子當侍衛,做得好了還能有出頭的機會;看守廢帝,能得什麽好?其他的侍衛見了他們,全都繞著走。

“趙青、李洪,吃東西還堵不上你們的嘴。”黎孟的手按在了腰間的皮鞭子,睥睨著他們道,“你們是皮癢了嗎?”

他們顯然很怕黎孟,立即轉過了頭去,閉上了嘴。

“我還有事情,就先走了。黎統領,你們吃完了就把盒子放著,我等會兒來取。”如意的目光再次向左側看去,見到一個熟悉的青色身影從窗門進了甘泉宮。

“盒子就不勞煩如意姑娘來拿了,我們會將它給你家姑娘送去。”黎孟臉上的絡腮胡子一動一動的,得了別人的恩惠,怎麽還能讓她再跑一趟?

“那就麻煩黎統領了。”如意禮了一禮,轉身離開。

甘泉宮外,看守的侍衛圍在一塊兒,大口大口地吃著糕點、飲著熱茶,並沒有察覺到有人闖了進去;甘泉宮內,一個華服男子摁住了手持匕首的女子。

“沈念,你就這麽想殺了我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