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關燈
六點鐘的鬧鐘響了。

舒夏睜開眼,看著熟悉的房間,再看看又抱著他的紀席同學,只想爆粗口。

他把手機鬧鐘關了,推推旁邊的人:“哎,起來啦,鬧鐘響了。”

紀席直往被窩裏縮,嘴裏嘟囔兩句:“寶貝兒,我渾身酸痛,你自己去上課吧,不用叫我。”

臥槽!

這話說的,不知道還以為他占什麽便宜了!

舒夏翻身起來,剛動就被抱緊,別說翻身,連動一下都困難。

“紀席,你個王八蛋,快起來了,是誰昨天不讓我走想吃餃子的?快給我起來!”舒夏一把掀開被子,露出紀席的身體,看著更生氣了。

紀席緊緊的摟住他的腰,雙腿也纏上,把他當抱枕了。

“你給我松開!”他拍了一巴掌。

紀席一個翻身坐起,盤腿看著他,十分哀怨,“舒夏同學,你有沒有愛心?我昨天才進行這麽激烈的運動,現在渾身酸痛,你怎麽這麽沒良心?”

說完還想有個安慰的抱抱。

舒夏躲開他的手,扯出一絲陰森森的笑:“我狼心狗肺,你要看嗎?”

紀席縮回手,搖頭道:“不了,太可怕了!”

“好了,別鬧了,快起來。”舒夏不想和他玩這麽無聊的游戲,幫他理一下快要飛出天際的頭發,掀開被子下床。

臨時決定住這兒,他沒帶衣服,穿了紀席的睡袍,有些寬松,一動就露出兩條又白又直的腿,看得紀席渾身燥熱,努力的挪開眼睛。

“舒夏,你這腿都可以當模特兒了。”他扒拉一下頭發說,說著又有躺下的趨勢。

舒夏再掀開他的被子:“……快起來。”

有舒夏這個愛學習的學霸在,紀席賴床的機會都沒有。

他耷拉著腦袋爬起來,去浴室洗漱,順手餵了把魚食,小草和小龜很和諧的相處,哦,小草和小龜是他倆給取的名字。

昨天晚上吃完飯,舒夏餵魚的時候問他名字,紀席很敷衍的取了小草。

舒夏好像很無語,指著小烏龜問:“真隨便,那這個是叫小龜還是小烏?”

紀席隨口就叫了小龜,小烏聽著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舒夏有兩套洗漱用品,一套在避難所,一套在這兒,紀席給他準備的。

紀席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刷牙,頭上的幾撮呆毛立著像個雞窩,他沒看到似的邊刷牙邊塗抹洗面奶。

紀席幫他薅一把,把人擠過去一點,“著什麽急啊?還早呢!”

“我們不一樣,我今天已經多睡一個小時了,還得做飯,哪像你?閑的。”舒夏睨他一眼,把臉洗幹凈,隨便扒拉兩把頭發,就出去了。

紀席瞪著他的背影看,這人,不把身體當回事兒了?

晚上淩晨一點才睡,早上五點就起,只睡四個小時?

紀席追求完美,洗完臉要洗個頭,理理發,用吹風吹出滿意的發型才肯出來,然後換上校服,輕輕噴一點兒香水,Chanel蔚藍男士香水,有斬女香之稱,前調比較刺激,後調是廣藿香,與茉莉還有香根草相結合,荷爾蒙的點綴下營造出極致的誘惑力,帶有挑逗的溫柔又不失陽剛之氣。

是他最近常用的一款,輕輕的一點兒混合著自身的氣息,完美的紀席,他打了個響指,腳步輕快的出去。

舒夏已經煮好餃子開始吃了。

“哎,你怎麽不等我?”紀席一屁股坐在他旁邊,夾起自己碗裏的一口一個。

“等你磨蹭完,我連早自習的時間都沒有。”舒夏輕輕嗅了嗅,“你又噴香水了?”

“這麽明顯?”紀席往自己身上聞聞,聞不出來,“沒聞到,你要噴嗎?”

得到舒夏的白眼,他也不在意,繼續說:“其實我覺得你不用噴也很香,薰衣草的味道,挺讓人想睡覺的。”

“嗯?”舒夏沒懂,轉頭疑惑的看著他。

“薰衣草助眠的,你不知道?”紀席笑著說,“你不是學霸嗎?這都不知道!”

舒夏吃完最後一個餃子:“吃你的,要遲到了!”

“惱羞成怒?不至於吧!”紀席邊吃邊逗他,把逗舒夏當成下飯菜,不對,下餃子的菜。

“碗你自己洗吧!我先走了。”舒夏丟下一句,把碗拿進廚房。

“別啊!”紀席見他吃完,也慌慌張張的往嘴裏塞,舒夏這人,說翻臉就翻臉的,要是再看到他磨蹭,一會兒就真的自己走了,理都不理人的。

紀席見識了幾次,不敢再惹他,至於為什麽不敢,他也不知道,就不想讓舒夏操心這些不該操心的,他已經夠累了。

最後還是舒夏洗碗,出門的時候還在操心魚餵沒餵。

破天荒的提前到了教室,進去那一刻全班的讀書聲頓了一秒後,又亂七八糟的響起。

紀席臉皮厚,看不到別人的好奇,很平靜的往自己座位上一坐,慢條斯理的拿出課本。

祈鑫自從舒夏給他補習後整個人都變了,愛學習,還自認為學得很好,早早的就來上課,看到紀席也楞了一下。

“席哥,你今天吃錯藥了?”

紀席依舊是一腳踹,把他凳子挪開兩公分後,那點兒看書的欲望被冷風吹散了,趴在桌子上補覺。

可是太冷了!冷風不僅奪去他的讀書欲望,連覺也不讓他睡!

大清早的,還沒到七點半,天剛蒙蒙亮,寒氣還未消退,後門的冷風肆無忌憚的鉆進他的身體,臉,手臂,腳踝,脖頸……哪兒空往那兒鉆,冷得他根本睡不著。

“嘖,我想關後門了!”他哀怨一聲,到底沒動手,要是被沈拾看到,又得啰哩巴嗦的念叨一通病毒和細菌的產生和傳播問題。

想著對舒夏的豪言壯語,他還是拿出書本認真的看起來。

說好要給舒夏同學一個驚喜的。

和舒夏一個學校,想想還是挺好的。

早自習鈴聲響起,沈拾穿著羽絨服,掛著保溫杯走進教室,把全班給驚了一下。

他站在講臺上搓搓手:“天氣冷了,大家要註意保暖,運動會已經結束,大家要把心思收回來放在學習上。”

他滿臉的笑意:“這次,我們班的同學團結一致,齊心協力,在運動會取得優異的成績,特別是紀席同學,還有孟軻同學,為班級拿到兩個第一名,其他同學也很不錯,繼續加油!”

同學們拍拍手,算是結束了沈拾的每日一講。

課堂上又再次響起鬧哄哄的讀書聲,讀什麽的都有,一會兒蜀道難,一會兒化學元素一連串的往外蹦……很濃厚的學習氛圍。

沈拾滿意且欣慰的拿著保溫杯從前排晃到後排,又倒回去重來。

著重看了一下舒夏。

自從上次舒夏臉色不太好的拒絕了他的好意後,沈拾再也沒有找過他,倒是時常觀望他兩眼。

舒夏知道他還在擔心,不過他本就不打算接受他的好意。

沈拾出去的時候看到紀席還很欣慰的拍拍他的肩膀,說:“好好努力!”

得到紀席的笑臉,很假的笑臉。

不知道沈拾是缺根筋還是假裝看不懂,帶著十分的欣慰回了辦公室。

聽說沈拾下學期要開始上課了,教文科政治,不知道怎麽來當理科班的班主任,奇奇怪怪的。

課間的時候,體委去把獎品拿了回來。

驚堂木再次響起:“同學們,這次我們班團結一致,拿了兩個第一名,這說明什麽?”

見沒人應答,自顧自的又說:“這說明,只要努力,就會贏!”

底下一片掌聲和嘰嘰喳喳。

紀席嗤笑一聲,覺得體委有想沈拾和李太白靠近的趨勢,一樣的心靈雞湯推送人員。

以後肯定是個銷售,或者傳銷頭頭。

說到這個,他以後幹什麽呢?舒夏會幹什麽呢?

紀席踹一腳前排:“三金,你以後會做什麽?”

祈鑫無奈的轉身看著他:“席哥,求你,別再虐待我的凳子行不?”

他作勢再踹一腳,祈鑫連忙躲開說:“我以後吧,繼承我爸的雜貨鋪,然後娶妻生子,不過我爸說我沒出息,我打算去開飛機。”祈鑫老爸開了家雜貨店,什麽都賣。

開飛機?

怎麽連祈鑫都有夢想,紀席苦惱的發現自己好像沒什麽夢想。

“你呢?”祈鑫問。

“我啊!”紀席搖搖頭,“不告訴你。”

“席哥,今天不想和你說話。”祈鑫轉過去抱著書啃,氣死人了!

運動會的獎品是運動器材,一副羽毛球拍,一個籃球,還有另外一個同學得了第二名得到一副乒乓球拍,孟軻和紀席還額外得到兩百塊錢,氣得他們哭笑不得。

打發叫花子呢!

不過他們很快就把錢拿去吃火鍋,運動器材丟在班上,算公用物品。

中午舒夏依舊幫著他們補習,經過快兩個月的補習,祈鑫他們把初中的知識點重新學習了一遍,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以前的自己是多蠢啊!這麽簡單的東西竟然學不會?垃圾!

“夏哥,你以後當老師肯定能帶出一堆學霸出來。”祈鑫稱讚道。

舒夏搖搖頭,笑著說:“我不當老師。”

“那你想做什麽?”紀席幾乎是下意識的問,問完才覺得問得太急了。

舒夏看了看他,不大確定的說:“可能……搞研究吧!”

“牛逼!學霸和我們就是不一樣哈!”祈鑫說。

孟軻拍他一巴掌:“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就想繼承你爸的雜貨鋪,沒出息!”

祈鑫揉吧揉吧雙手,捏的哢嘣作響:“孟軻,我懷疑你就是我爸的□□,說話都一模一樣了,我哪裏惦記他那個破雜貨鋪?我以後是要開飛機的人!”

“你就吹吧!”孟軻沒搭理。

“你等著吧!”

“想做哪方面的研究?”紀席問。

舒夏思索著,手指不自覺的開始轉筆,很熟練靈活的在幾根手指之間旋轉出花一般的酷炫效果來。

紀席看了兩眼,其實他也會轉,只是很少。

“物理和化學吧!”他說,“目前還不確定。”

紀席沒說話。

他一直迷茫的發呆,他的每一科成績都差不多,沒有偏好哪一科,沒想過自己的未來是怎麽樣的。

發呆發到下午下課也沒想出個毛來。

下午舒夏說有事沒等他就走了,紀席只能跟著祈鑫他們混,去校門口吃了一頓家常小菜。

自從和邢一分手,祈鑫就沒每天嚷嚷著要去邢一家吃雞公煲,紀席猜測他可能還是深受了點打擊,不敢去了。

舒夏搭上去大灣子的公交車的時候還有些陌生,像隔了一個世紀,上輩子的事了。

這段時間,他裝作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管,都快忘記家裏有兩個病人,有個快要死了。

公交車依舊很擠,也很慢,一頓一頓的,停車時的噗嗤聲,啟動時的喘息聲,像快要倒下的老牛,承受不住這麽多人。

司機還是滿嘴的臟話,罵罵咧咧。

他突然覺得根本就沒有離開過,這些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是他的經歷,是他的生活。

避難所不過是臨時的,紀席也只是一時的,是個夢。

現在,夢好像被吵醒了。

沈拾吵醒的,不,準確的說,是梅婷吵醒的。

沈拾找他的時候他還以為又是學習的關懷,沒想到他說:“舒夏,你媽媽打電話來說,你爸爸快不行了!”

舒夏不知道那一刻腦子裏為什麽會是一片蒙,很茫然。

舒大慶是死是活,跟他沒什麽關系了,可是聽到這話的時候,他還是有些失神,有些不知所措。

而且,他沒想到梅婷會打電話到沈拾那裏,這說明他的所有沈拾一清二楚,他心裏築起一道防線。

沈拾給他批假條,下午一下課就走了,踏上去大灣子的路。

“小夏?你們今天放假嗎?好久沒看到你了,學習很忙嗎?”耳邊的說話聲打斷了舒夏亂糟糟的思緒。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他們村的一個老太太,背著背簍,可能是去賣菜了。

“阿婆,今天怎麽這麽晚?”舒夏一臉平靜的寒暄。

他很會掩飾自己的情緒,這麽多年已經形成本能,就算他們村幾乎都知道他們家的事,多多少少的,總會知道。

但他還是下意識的裝出一副好學生的模樣,他學習好,為人禮貌,就算打人,也是被氣的,遇到這樣的父親,誰還能忍氣吞聲呢!

這樣的評價很多。

他脾氣不好也是那個不成器的老爹害的,看看這孩子,學習多好,人又禮貌,就是命苦……

都習以為常了。

“早上要去的,你家出了點兒事,就改下午了。”阿婆說,帶著滿臉的憐憫。

他抿抿嘴,沒說話。

“你也是聽說才回來的?你那個爹啊,可憐也可恨,害了你!”

“不過,終究是你爸爸,父子哪有隔夜仇,你回來你媽媽就輕松多了……”

阿婆說了些什麽他沒再聽,家裏發生了什麽他也沒問,不想問,也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現在對家裏的情況一概不知。

阿婆可能是看出他的興致缺缺,不再念叨同情,讓他松了一口氣。

到大灣子站的時候,他還有些茫然。

下了車,依舊是熟悉的站牌,旁邊有一堆石頭,修路的時候留下的,成了村裏人的座椅,油光滑亮的,很幹凈,和布滿灰塵的站牌牌子天壤之別。

牌子上厚厚的一層灰,如果不是當地人,誰也認不出來上面的字兒。

舒夏深吸口氣,沒什麽大不了的,就算死了,他也無能為力。

做好心理建設,他提步往家裏走。

就兩個月沒見,大灣子變了個樣,也是熟悉的樣,菜園子還沒打理,長滿了雜草。

湖還是那麽清澈,水紋漫漫,只是白鷺少了,沒了鳥叫聲,很安靜。

偶爾遇到村裏的人,舒夏都是看人,沒矛盾的就輕輕的喊一句,沒什麽精氣神,遇到的人也不在意,只是拿覆雜的眼神看著他,有怕,有同情,有平靜……很覆雜的眼神。

不管心裏多麽不願,路就是這麽短,他回過神時已經到了自家門口。

門口的菜園子全是雜草,開滿了野花,油菜花,黃黃的一片,應該很久沒有打理了。

房屋一如既往的安靜,不知道哪一秒就會爆發出刺耳的聲音。

院壩裏長了些野草,兩旁的花草有些枯萎只剩枝椏,掉下來的枯葉沒人打掃,有些還很茂盛,瘋長著鉆進院子裏。

山茶花還是很鮮艷。

很亂,很像沒人住的樣子。

他忍不住嘆口氣,推開門。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立馬鉆進鼻子,臭,發黴,放了許久的碗沒洗那種味兒……很難聞。

他站在門口,梅婷坐在不知道多久沒洗的沙發看著他,怔怔的,手裏的豌豆莢掉了也不自知。

“怎麽……回來了?”可能是許久沒說話,沙啞的嗓子像壓碎機碾過。

“不是你叫我回來嗎?”舒夏平靜的說,這一刻,他才發現路上那些惴惴不安全都不見了,只剩下平靜,像一潭死水。

“我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她說著就哭了起來。

“我以為你真的不要我們了!”

“他快不行了,我不知道怎麽辦。”

“既然放不下,為什麽不送去醫院?”舒夏站在門口,等裏面的味道散了點才進去。

“那病又治不好,送去也是浪費錢。”她哽咽著說,“我給他買的藥也不吃,送去幹嘛?”

舒夏竟有些無言以對,因為知道沒救了,所以就不去做無謂的掙紮,靜靜的等待著死亡的到來,只是那過程很漫長,讓她忍不住又掙紮兩下嗎?

他平淡的問:“那你哭什麽?早知道的結果,接受就好了,這不是你最擅長的嗎?”

“他也是無辜的,他是我丈夫,是你爸爸!”梅婷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他。

這一刻舒夏居然讀懂了她的眼神,他是個不孝子。

“無辜?這個家裏誰不無辜?是我害得嗎?是你嗎?是他自己,他才不是無辜,他是自己作的。”舒夏大吼一聲,“他自己管不好下半身,怪誰啊?”

“你……怎麽這麽說話?”梅梅婷喏喏的問。

“他人呢?”舒夏沒理她。

“在屋裏,你別進去了。”她動動嘴又沒說了。

舒夏皺著眉頭,推開舒大慶的房門,雖然已經想象過但是看到的還是忍不住心裏一震。

滿屋子的味道,臭,是他能想到的詞兒。

皺巴成一團的被子下躺著一個瘦得只剩骨頭的人,很陌生的人。

那個趾高氣揚指著他罵的男人,現在瘦得連床都下不了。

虛弱的看著他,滿眼渾濁,像死水,沒高興也沒怒火,很平靜。

他沒進去,只站在房間門口看著。

“為什麽不把窗戶打開通通風?”他問,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啞了,他輕咳了兩聲,沒能恢覆正常。

“太冷了,開窗會感冒,醫生說他的免疫力完全喪失了,一點點感冒也會要命,我不敢開。”梅婷在他身後說。

“吃什麽?”他像個陌生人一樣問。

“喝粥,面,其他的吃不了。”梅婷回。

“小夏,你……”梅婷頓了片刻,“你會回來嗎?”

舒夏沒回話,他轉身出門,站在院子裏呼吸新鮮空氣。

心裏空蕩蕩的,不知道在幹什麽,能幹什麽。

梅婷追著出來,看到他沒走才松口氣。

舒夏看著她:“今天請假了。”

“哦,哦,那……那我把房間收拾出來。”梅婷有些局促不安,有些高興,應該是高興吧!

舒夏沒多做猜測。

沒等他說話,她就急匆匆的跑進去,好似怕下一秒舒夏會說今晚上不住這兒。

舒夏跟著她進去,發現兩個月不見,他的房間已經完全陌生了。

床上空空的,散發著黴臭味兒,地上一堆禮品盒,還有些沒用的紙箱子,這是儲藏室吧!

“那個……東西太多,找不到地方放,你又……又不回來,我就放這兒了,你別急,我馬上就收拾好了,很快的。”她說。

舒夏沒回她,想收就收吧!

他轉身去了廚房。

和他聞到的味兒一樣,不是錯覺,的確是一堆碗沒洗。

很亂,很糟糕。

他熟練的拿起洗碗帕子,突然想到什麽似的,把膠手套戴上。

這副手套還是他買的,因為長時間洗碗,洗潔精把他的手腐蝕了一些坑窪出來,他就買了一副。

這兒倒是排上用場。

家裏又沒電了。

一切都很亂,亂到他想發脾氣。

吸口氣,他蹲下去,熟練的生火燒柴。

燒水,洗碗,掃地,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樣,做過千萬遍深入血肉的熟悉。

他翻找一圈,什麽也沒有,只剩幾顆奄奄一息的菜葉子。

門口的母雞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只,還很爭氣的下了一顆蛋。

舒夏把雞蛋和洗幹凈的菜葉子一起倒進鍋裏,合著粥一起煮,放了油鹽。

除了這個,他找不到別的事可做。

梅婷可能是收拾完了,站在廚房門口看他。

“你瘦了。”她說。

舒夏沒回,她繼續說:“上次見你還有點肉,現在……太瘦了。”

瘦沒瘦舒夏沒概念,他只是有些忙,忙著學習,忙著賺錢,忙著做飯,唯一能松口氣都是在紀席家裏。

“好了,你給他端去吧!”舒夏把粥盛在碗裏,淡淡的說。

“哦,好。”

他沒煮多少,沒有自己的份兒。

不知道梅婷是怎麽餵的,反正他就發了一會兒呆,她就出來了,沒去盛飯,站在他旁邊,話也不說。

他們以前多麽親密,就算是生病的時候,很難伺候的時候,舒夏也沒覺得煩,現在她就站在旁邊,好好的,他都覺得心裏窩火。

這一刻,他竟然想抽煙了。

他抽過一次,紀席給他的,差點嗆死,後來再也沒碰,現在就想了。

“你……不吃嗎?”她問。

“你自己吃吧,我沒胃口。”舒夏挪開,站在雞圈門口看那只瘦骨嶙峋的母雞。

真可憐!

他突然覺得。

轉身去菜園子薅一把野菜,丟進去的時候那只母雞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似的,下嘴很快。

“小夏,你是不是恨我?”梅婷問。

煩死了!

舒夏轉身去了後院,煩躁的情緒讓他控制不住想發火,必須靜下來。

後院那顆琵琶開出花骨朵了,很難看的花。

旁邊的山茶花吸引了他的目光,很鮮艷,很肆意,就算天氣很冷,也沒有頹敗的感覺。

他松口氣,至少還沒那麽糟糕。

手機叮咚一聲,把他的思緒拉回來。

是紀席發的,好像除了紀席,沒人找他。

紀學渣:你幹嘛去了?怎麽不來上晚自習?

舒夏心情突然沒那麽壓抑了。

他回了一句:有事。

紀席回得很快,就好像專門等他的回覆,抱著這樣的想法,舒夏突然有些眼熱,他吸口氣壓下心底的酸澀與委屈。

慢慢的和他聊天。

紀學渣:什麽事?

舒夏:沒什麽,題做完了嗎?

他給他們安排了練習題。

紀學渣:早做完了,看圖。

一張圖片發過來,很好看的字,和他的不一樣,算行書吧!

他是行楷,老師說高考卷面分也挺重要的,就下意識的寫好字,多拿一分是一分。

舒夏:很棒!書看了嗎?

紀學渣:看了,我不是小孩子了,別用這語氣。

舒夏輕笑一聲,回覆:席哥厲害!

紀學渣:夏哥也很棒![讚]

紀學渣:哎,到底什麽事兒?

舒夏沒立即回覆,手指在屏幕上點點,最後發了一句:家裏的事。

紀席沒回他。

可能是忙,可能是他也覺得幫不上忙。

他把手機收回包裏,心情好了一些,轉身去了院壩裏,沒進屋,在院壩裏坐著,有些冷,可是不想進去。

梅婷可能是去伺候舒大慶了吧?他猜測著,吃喝拉撒都要她,雖然很可憐,可他不想去幫忙。

他抱著手臂埋著頭,覺得空空的。

那兩個月像是一個夢,現在也像夢,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未來……有未來嗎?

他下意識的逃避這個問題。

今天紀席問他想做什麽的時候,他其實很迷茫,除了腦子裏考B大的夢想外,他根本沒想過自己要做什麽,考上了讀什麽專業,畢業後從事什麽,考不上呢?又該做什麽?

全都沒有,什麽都是空白,前面是一片迷霧,看不清。

所以他隨口說說,覺得紀席學習好的話,應該也是從事這方面的研究,當個科學家,畢竟他學習不好也是這麽耀眼,要是學習好了,肯定更耀眼,工作也很牛逼。

所以他說研究,卻不知道研究什麽。

梅婷又出來了,這次舒夏沒了心煩的模樣,靜靜的坐著。誰也不說話,找不到說的,說了可能又得吵架,所以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沈默。

沈默是最大的敵人。

兩個人沈默意味著關系已經沒了,可他們還有血緣,血緣能維持多久?

舒夏坐了一晚上,梅婷不知道什麽時候去睡的,有沒有睡著也不清楚。

她只是進屋的時候絮絮叨叨的說了一些。

舒夏知道了今天早上舒大慶差點死了,村裏的人都來看他,不知道是湊熱鬧還是真的關心他。

一個人臨死的時候能得到最大的寬容。

他還知道了梅婷買好了墓地,真看不出來,是這麽有主見的人。

還知道了村裏辦了三家喜事,結婚生子搬家。

然後他拿著手機楞楞的坐著。

等……等什麽呢?

紀席回消息的時候,他確定了,是在等紀席的回覆。

紀學渣:需要我陪你嗎?

他破涕為笑,擦掉不知道什麽時候留下來的眼淚,回覆一句:不用,我們今天頹廢吧!

舒夏:我們打游戲怎麽樣?吃雞還是王者,我都可以。

舒夏:或者消消樂,我可能一晚上就能超越你!

他發著發著魔怔似的輕笑一聲。

紀學渣:好。

一晚上沒睡,吹著寒風,他打了一晚上的游戲。

吃雞,王者,消消樂,全玩了一遍,消消樂沒能超越紀席,他還在山腳下,紀席已經到了半山腰。

天亮的時候,鼻子有些堵,可能是感冒了吧!

他靜悄悄的做好飯,靜悄悄的回了學校,好似沒回來過。

紀席看到他的時候,他也很平靜很正常的笑著說沒事兒,什麽也沒發生。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