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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籮,出屋至禪堂門外,在荷塘邊尋處石凳坐下,荷葉連碧,粉花滿潭,開的倒不比國子監遜色,想起徐藍厭煩花含香的歪纏,一腳把他踢進荷塘的英武氣,不禁莞爾。

那樣的日子有著淡淡的幸福,仿佛做夢一樣。

舜鈺垂首開始整理絲線,顏色還算齊全,她把衣裳袖子**打量,拈根偏藍的線與衣料比一比,好似色深些,遂把絲線輕輕揉搓軟,再小心拆成兩股,這般線細了,即便色深,補上也看不明顯。

把裏子翻出來,穿針引線繞了兩針,翻至正面看可有褶皺,又織兩針,再翻過瞧瞧。

如此反覆不知多久,忽聽“哧哧”一聲低笑,倒把認真做針線的舜鈺唬了一跳,指尖戳出顆血珠子,她含了擡起頭來,不在是什麽時候,荷塘邊倚著個年輕男子,綰巾,穿荼白茶花暗紋錦綢直裰,手裏搖著灑花川扇子,而他的臉龐半面被純金面具遮著,陽光映照下竟刺得眼睛生疼。

第叁柒叁章 斷腸人

舜鈺心中驚疑,神情卻淡然自若,將衣裳擺進針線笸籮,端著起身欲要離開。

那人走進過來,聞得他身上,有股子清幽幽甜絲絲的花香。

舜鈺皺皺鼻尖,神思莫名有些恍惚,不禁脫口問:“這位兄臺衣裏熏的是什麽香?”

那人彎唇輕笑,似乎很愉快的神態,可講的話兒卻不那麽愉快了,他說,這是斷腸香。

“兄臺玩笑。”舜鈺只是不信:“明明就是荷花香。”

“荷花香……”那人看著她沈吟,又嘆息一聲:“我是紅塵蕭索客,斷腸如煙柳方寸,早已聞不出人間清歡味,說它是斷腸香就是斷腸香罷。”

他這話裏滿是孤寂蕭冷意,惹得舜鈺心裏亦空落落的,她勉力說:“兄臺喜歡就好。”

那人輒身看花放滿潭,稍頃慢道:“你看綠楊枝上一對黃鶯兒肩相捱,紫藤花間一對粉蝶兒翩躚,圓荷葉下一對鴛鴦兒交頸,紅殿柱旁一對虎貓兒偏相偎,就連你……”

他不落痕跡掃過笸籮裏的寶藍直裰,眼角似添新愁:“也那般仔細的在替他人織補衣裳,皆是成雙結對,偏是我冷清清盼辰鉤月,想著相逢……又似水底撈明月。”

舜鈺歪頭看著他黃金面具,算是聽明白了,趕情這位老兄正飽嘗相思之苦呢,遂抿著嘴兒安慰:“明月轉花梢,韶光如流水,兄臺大可寬心,若是兩情久長,又豈在朝朝暮暮呢。”

她眺到沈容不知從哪裏鉆出,警覺得朝這邊疾步而來,不再多話,與他擦肩而過,聽得說:“晚間我在西廳禪室等你,彈一曲《何滿子》,從頭便是斷腸聲,斷腸人遇斷腸人,總要訴些斷腸苦。”

舜鈺不置可否地揚揚手。

未走數步,沈容已趕至她跟前,沈眼看那漸遠的背影,握刀肅聲問:“那人可有對你不敬?”

“不曾。”舜鈺搖搖頭,把笸籮裏的衣裳遞給他:“補好了,你拿去給沈二爺。”

她揉著酸澀的眼兒,邊朝禪堂裏走邊嘟囔:“我可真困了,不到飯點莫要來擾我清夢。”

……

舜鈺做了一個悲傷的夢,待醒來眼睫還濕漉漉的。

竹榻陰涼懈暑意,讓人閑懶躺著不想起身,她回念著夢裏悲傷,卻怎麽也念不起悲傷的來處。

輕輕嘆了口氣,夏蟬暄暮色,偶有“撲咚”木瓜落處竹筐的聲響,驚得一只紫燕從窗前斜掠而過

她不禁想起那古怪青年來。

他穿戴顯然極奢靡,光是黃金面具就是價值不菲,出口成章極盡風雅之詞,想必是哪個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中的少爺兒郎,品性倒也端正,就是太傷懷悲情,不如沈二爺沈穩大氣。

想到沈二爺,她突然從榻上坐起,整衣理巾,掀簾才出,即見侍衛倪忠那五在院裏低聲說話,聽得動靜望來,倪忠笑著拱手作揖:“正欲叫醒馮生去用晚膳,卻是恰好自己醒來了。”

舜鈺嗯了聲,隨他往膳堂去,這幫子侍衛自上趟棄她而走後,不知是心有愧疚,還是怕她記仇,態度明顯有了轉變。

穿廊過殿,未燃燼的香火青煙裊裊,朦朧了佛像的面容,醇厚的鐘響混著眾僧木魚誦經,莫說心恍然的沈寂,連腳步都輕慢下來。

七八僧人,各提著用細竹篾編織的食籃子,迎面而來,又匆匆朝西廳方向去。

舜鈺心一動,聽倪忠低說:“西廳歇宿的貴客可了不得,這冰井禪院裏眾僧吃穿用度,皆是他給的香油錢。”

果然猜得沒錯……舜鈺頜首笑道:“富家子弟,能有行善積德之心,總也是樁好事。”

說著話兒已至膳堂,旁有間不大的內室,很簡潔幹凈,焚著支檀香,臨窗紫檀木圓桌一張,已擺上素席,騰騰冒著熱氣,沈二爺坐在椅上,手裏握著一卷佛經,垂首慢慢看著,徐涇同沈桓則立在邊,神情難形容。

舜鈺眼尖的瞟到沈二爺的側影,定是沐洗過,發鬢微濕,換了衣裳,穿的正是晌午時她補好的寶藍直裰。

“馮生你可來啦。”沈桓過來搭話,兩排大白牙都能聽見咯咯作響。

識實務者為俊傑!舜鈺不和他多周旋,急朝沈二爺跟前湊,拱手作揖:“見過沈大人。”

沈澤棠將佛經闔攏遞給徐涇,再看舜鈺發紅的雙頰,也沒多說什麽,只讓她坐在自己身旁用膳,端起碗香噴噴的面條子遞她跟前,溫和道:“這裏的羅漢面雖是素面,味道卻不錯,你嘗嘗看。”

舜鈺含糊應了聲,挾起一縷細面條子吃,湯裏還有切成一片片的馬蹄、冬筍、香菇及豆幹木耳等配菜,鹹鮮適宜,滋味不俗。

聽得沈二爺問可合她的胃口,舜鈺吃的一時忘乎所以,笑呤呤擡頭要回話,正瞧到沈二爺右手衣袖……她針黹素來做的好,縫補的痕跡難以窺出,只是那卻多了一物……一只展翅炸毛的綠鸚鵡。

沈二爺穿戴配色素來尊貴得體,此時寶藍直裰上無端添了個小妖禽,還那般神氣活現的拽樣,怎麽看都覺得很奇怪。

舜鈺有些後悔,不知怎地,她尋常待人接物不是這樣的。

就是一碰到沈二爺,總想耍性子,傲嬌脾氣藏不住,以前的她可怕死他了。

沈二爺順著她視線也朝自己衣袖看去,唇角浮起笑意,話裏竟還有幾許讚許:“鳳九繡得極好。”

“……”舜鈺臉兒燙呼呼地,想說些什麽,卻聽簾櫳響動,沈桓上前稟,是圓空方丈來見。

……

眾人見禮寒暄過,沈澤棠與圓空方丈移至榻前吃茶。

舜鈺原要離開,卻被沈二爺叫住,繼續吃她的羅漢面。

圓空方丈擱下茶盞正欲說話,奈何沈二爺衣袖上的鳥兒實在太紮眼,想視而不見都難。

他道:“沈大人好雅趣,在衣上繡只鳥兒倒是前無古人,再細看,倒頗像你府中那只綠鸚鵡。”

“非也。”沈二爺吃口茶,微笑的搖頭。

舜鈺筷箸挾起一朵肥厚的香菇送進嘴裏,耳朵卻倏的豎起來。

聽得沈二爺沈聲道:“這不是只普通的鳥兒,乃是劈天地破鴻蒙後,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而衍生的上古神獸,有驅邪避魔之用,十分奏效。”

“是麽?”圓空方丈半信半疑。

舜鈺忍不住翻個白眼兒。

第叁柒肆章 問當年

圓空方丈心如明鏡,沈澤棠突然駕臨冰井禪院,自然無事不登三寶殿。

他手指撥著佛珠,開門見山:“沈大人此趟來不知所為何事?”

沈澤棠放下茶盞,語氣溫和如舊:“若我沒記錯的話,六年前你本在白馬寺修行。”

見圓空頜首,他接著說:“離白馬寺山門百米外,是處齊雲塔院,內有三十左右尼僧修行弘法,洪慶四年,齊雲塔院內的釋迦舍利塔突遭劫火,院內房舍大半毀燼,可有此事?”

圓空默了少頃才道:“沈大人所說無誤,工部田侍郎奉皇上之命,帶百名工匠前來修繕,田侍郎握鬼斧神工之技藝,將齊雲塔院重新規整。”

“采坐北朝南之向,以長方為型,在按由南至北分軸建山門、釋迦舍利塔、池橋園等。釋迦舍利塔東西則建硬山式佛堂、齋堂、客堂及禪房。”

“猶讓人驚嘆的是,燒毀的釋迦舍利塔采四方形密檐式磚塔構造,建十三層,高五十三米,塔身熏黑廢壞的浮圖皆都覆原,更莫說碑廊處高僧大德墨寶重刻,禪宗畫像及傳法偈重繪,耗時一年修建完畢,那日裏香火旺盛,百姓朝拜,因是比丘尼道場,貧僧不得入,隔著八字泥紅粉磚墻一望,裏面樓臺檐頂描彩堆翠,籠香霭朦朧之氣,更要說那釋迦舍利塔身騰雲宿霧,遙瞻塔頂金光四射,昭顯佛神光榮,此時想來心中仍震憾難消,逢古至今有田侍郎這般建造技藝的,恐屈指難數。”

沈澤棠靜聽著,不露痕跡看了看舜鈺,見她垂頸依舊在慢慢吃面,可為何削肩卻略微聳動?

心底一陣柔軟,他還是樂意見這丫頭總倔強不肯示弱的樣子。

“鳳九,你若累了,可先回禪堂歇息去。”他道,讓舜鈺自己抉擇,是否要繼續聽下去。

舜鈺領悟他所言用意,也不吭聲兒,只是眼睛紅紅的搖頭。

圓空也朝她看來,疑惑的問:“這位是……”

“大理寺的歷事監生……”沈澤棠又添了句:“我的愛徒。”

有著難以察覺的憐惜之情。

不知怎得聽了這話,舜鈺心頭襲湧的哀傷竟然漸緩而褪,不去深究為何會這樣,只是端起僧人遞來的香茶漱口。

沈澤棠已在問圓空:“我那時雲南平亂剛回京城,聽聞田侍郎因齊雲塔院重建得百姓頌揚,先皇本欲年節後擢升其為工部尚書並予嘉獎,卻未曾想先來的是滿門抄斬之禍。”

圓空低誦聲阿彌陀佛,道:“即沈大人提起,明日裏我與眾僧為他唱經百遍,以示我佛慈悲之意。”

沈澤棠看他會兒,突然又問:“我看過大理寺審此案的卷宗,裏有白馬寺明海住持,呈內閣的奏疏一折,你可知此事?”

但聽“劈啪”一聲,有顆沈香佛珠掉落與地,滴溜溜滾至舜鈺腳邊,她俯身撿起,再遞還給圓空。

圓空道了謝,接過,將斷裂的佛珠攏回寬大的衣袖裏,他的神情,如黃昏時所見,香火燃煙後佛像的尊容般,朦朧難辨。

他半晌才說:“陳年舊事早已如煙散盡,沈大人又何必再提。”

沈二爺將手中茶碗往桌面不輕不重一叩,淡淡道:“明海住持,田侍郎覆建齊雲塔院,你所訴之詳盡仿若昨日之事,怎自己親手寫的奏疏,倒是忘得幹凈?”

圓空神色大變,嚅著嘴欲要說什麽,卻被沈二爺擺手阻了:“你應知我能耐,從不道無憑之語,你所書奏疏是自願提請,還是有人旁加使指,奏疏中所提一案,是你親眼所見,還是道聽途說,你若直言不諱,講個清楚明白,我定不多為難你。”

舜鈺驟然記起,大哥藏於畫中的《壽陽曲》,其中有一句:龍顏悅,慶餘年,齊雲功被明海淹。

她在大理寺的架閣庫裏,迷暈評事萬盛,偷取田家案宗察閱,裏頭少了些證供,以至不知還有這樁案中案。

如此說來,齊雲功是指父親建齊雲塔院所立的功績,明海即是明海住持,亦是更改了法號的圓空方丈。

她的指尖刺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圓空緩緩站起身,雙手合十,深深唱個諾,再擡首,他的面龐已如初平穩:“佛祖誡,放過他人為慈,放過自己為悲,貧僧素以慈悲為懷,早將過往放歸塵土,若沈大人執意需索,給吾一宿誦經冥想之時,明日大人可得因果。”

他又唱個諾,兜著袖籠悄失於門外。

舜鈺跳到沈澤棠跟前,急得扯住他衣袖問:“沈大人做何放他走?為何不再問下去?誰知明日又會有什麽變數?”

沈澤棠不答,只朝沈桓吩咐:“今晚你和二三侍衛守在圓空方丈禪房外,有何動靜即來報。”沈桓忙應承離去。

徐涇也隨便指一事走了。

待得四下無人,沈澤棠反握住舜鈺手腕,拉她坐在榻沿邊,軟言哄慰道:“圓空曾雲游至京城,我與他有過幾面之緣,知其七分稟性,不是可脅迫之人,但他說明日給我因果,定不會食言,你乖乖睡一宿,明日就彈指即來。”

“我午後睡過了,我要隨沈指揮使去守著圓空方丈。”舜鈺隱隱有種不安的情緒,總覺有事兒要發生。

“不許,你當沈桓幾個真守在他門前麽,太招眼,他們有武功傍身,可人不知鬼不覺,你卻不能。”

舜鈺聽得無話可說。

沈澤棠瞧她悶悶的模樣,伸長手臂箍住她的腰,並把衣袖上的綠鸚鵡展給她看,微笑著問:“怎想起繡這個呢?”

舜鈺一抿唇兒:“它是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而衍生的上古神獸哩,有驅邪避魔之用,所以就繡了。”

語畢,再瞟沈澤棠的臉色,有些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忍不住噗哧笑了,見他眸光熠熠的看來,有些不自然的看向旁處,稍頃低著聲說:“是我任性了,二爺這衣裳再也莫穿,被人看去笑話。”

燭火啪的炸朵花子,映著舜鈺的側臉,春眉水目,俏挺秀鼻,朱紅嘴唇,顯了幾許溫良的味道。

第叁柒伍章 陷迷情

夏季陰晴不定,暮後即變了天,但見得,狂風暴雨紛沓掃蕩,枝折花摧滿庭狼藉。

舜鈺獨歇一間禪房,臥榻靜聽風雨,莫名想起那個戴面具的富家哥兒,邀她晚間去聽他彈斷腸曲。

真是個奇怪的人呢,不過萍水一相逢,明日便是江流分路客,曲子不聽也算罷。

這般想來心定,她闔眼睡意漸朦朧。

不知何時風雨住,萬籟俱寂,人煙寂靜,薄煙漸四起,一輪淡月樹梢掛。

此時已交三鼓,有股子萋萋涼風從窗底透進來,直撲舜鈺頰面,她打個哆嗦忽然驚醒了。

廊下的燈籠還在亮著,紙糊的窗欞有人影一掠而過,她豎起耳聽得鄰房有叩門聲,有人竊語聲,緊接著有腳步窸窣走動聲。

舜鈺跪起身朝窗縫外窺,是沈二爺,他神情凝肅,同沈桓及另兩侍衛正朝禪院外去。

她一著急,抓起件直裰來不及穿就跑到堂外,跺著腳喊:“沈大人你這是去哪?又有什麽事瞞著我?”

“二爺,是馮生。”沈桓回頭看一眼,再見沈二爺蹙眉在聽倪忠稟話,忍不住幫著提醒。

沈二爺頓了頓,回首見舜鈺下石磯跑過來,穿著荼白斜襟衫褲,趿雙淺藍鑲粉邊鞋兒,烏油似的發因倉促未綰起,攏在腦後垂至腰間,小模樣氣沖沖的,叉著腰嘟著嘴不滿。

嘖……沈桓心鼓了鼓,這樣的馮生不能多看,感覺心裏撓撓的。

他把話會錯了意,大著聲道:“沈二爺是去見圓空住持,再也不丟下你走了,你安心回房睡覺。”

舜鈺不理他,走至沈二爺跟前仰臉看他:“你是去見圓空住持啊,我也要去。”

“衣冠不整,整理好了再跟我來。”沈二爺沒拒絕,只簡單提點了句,輒身由侍衛領路走在前頭,舜鈺隨在後,麻溜的穿衣,再將銀簪子咬在唇間,擡起手攏發束起再簪住,戴上淺藍巾。

待她收拾的山清水秀時,一行人已至佛堂前,觀三交六椀菱花窗門內光影閃爍,四五僧人立在檻前默默垂淚,其中個聽見響動擡眼見是他們,忙過來雙手合十唱諾,再道:“圓空住持圓寂了。”

又從僧袍裏取出封信箋遞上:“這是住持二鼓時交於弟子,代為轉給沈大人。”

沈二爺謝著接過,拆開一目十行看畢,喜怒並不形於色,轉手給了舜鈺,亦朝那僧人詢:“可否容我看一下圓空住持的遺容?”

“圓空住持慈悲為懷,常於三鼓時念百遍解冤咒,招引幽魂野鬼,令其悟領宿冤,了卻牽掛,普渡超生,只是今日不知何故,卻隨他們一道而去了。”僧人抑著傷懷:“沈大人在檻外送別便好。”

沈二爺微微頜首,肅然而立,見得堂內佛前燈火橙蒙,圓空住持盤腿坐蒲團,面前擺木魚及經冊子,雙目輕闔,容顏安祥,似睡著一般。

他輕輕地嘆息,俯身合掌行禮,察四圍僧侶漸多起來,再不便多待,不緊不慢的朝來時路覆回。

舜鈺面無表情的走在沈二爺身後,手裏信箋快被她捏碎了,瞧圓寂住持寫著什麽,他道,生滅、前後、有無、聚散、起止,念念相續,循環往覆,種種取舍,皆是輪回。

佛祖佑,摒輪回,送重回,只念冤結易解,惡業難除,同身換魂,了冤的了冤,了緣的了緣,從此塵歸塵,土歸土。

我此懺悔無有窮盡,冤冤相續,何時能了,所生惡業皆由我來抵。

舜鈺覺得簡直可笑極了,田府上下百條冤死的人命,他來抵,他以為他是誰!

她是那樣的緊張與激動,以為終有了些許眉目,怎就這般轉瞬沒了?

巨大的失落與懊喪,讓她有些透不過氣。

“鳳九,鳳九?”

舜鈺這才茫茫然回過神來,竟不知何時已回至歇宿的禪堂,跟進了沈二爺的房中。

“圓空住持在哪裏?他黃昏時還好端端的,怎就圓寂了?”她把牙咬得咯咯作響,忽而轉身朝外走:“我不信他圓寂,我要再去看看,或許他在耍花招呢。”

胳臂卻被只手有力地握住,沈二爺沈聲道:“逝者為尊,不宜刻薄,當執禮敬,口舌之言,更需存德,舜鈺實在過了!”

話音才落,便見舜鈺緊抿起嘴兒,怒火熊燃的眼眸,倏得波光瀲灩了。

這個丫頭此時的模樣,又是倔強又是可憐,看得沈二爺心稀軟成一團。

終還是諸多不忍,他語氣緩和下來:“我親目細看過,圓空住持確已圓寂,知你很失望,我亦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不!沈二爺永遠不知她都經歷過什麽,何談什麽感同身受。

舜鈺一把甩開他的手,與他溫和的視線漠然相碰,唇角慢慢勾起抹嘲弄的笑容,卻不說話,拱手作一揖,遂轉身徑自掀簾離開。

……

沈二爺醒來時,窗戶紙已透進一縷清光,能聽見僧人正在灑掃院落,還有沈桓嘰嘰喳喳的大嗓門。

他翻身下榻,穿衣整冠。

守在簾外的徐涇聽得動靜,才讓僧人送進洗臉水。

沈二爺邊盥洗手面,邊漫不經心問,沈桓在外頭怎如此聒噪。

徐涇忙微笑稟道:“還不是馮生,她一大早去找沈桓,要跟著他學射箭,還有劍術,沈桓被她纏的沒法子,這會在院裏教她怎麽拿劍哩。”

怎麽拿劍?!沈澤棠眸光剎時淩厲,用棉巾抹去顏面水漬,走至桌前坐下端盞吃兩口茶,方才讓徐涇去把沈桓尋來。

少頃,沈恒進房至他面前拱手見禮,半晌未見動靜,心下詫異,遂拿餘光暗瞟,恰與沈二爺的視線相碰,像是首次見他般凝神打量。

沈桓虎軀一震,難道……難道二爺厭膩了馮生的瘦胳膊細腿,對他魁偉體魄的力量美有興趣?

“二爺尋我來……所為何事?”他提心吊膽的開口,才察覺聲音很沙啞。

教馮生使劍真是夠了,沒見過這麽愚笨的,吼得他嗓子直冒煙。

“可是病了?莫仗著自己身骨結實,就不愛惜。”沈二爺微挑眉,另斟了盞茶,親手遞給他。

沈桓打了個哆嗦。

第叁柒陸章 互試探

沈二爺素來知曉他健壯的跟牛犢子似的。

卻讓他愛惜身骨……夏風吹動湘簾,沈桓背脊一陣涼颼颼。

他仰頭將茶吃盡,再拱手謹慎道:“謝二爺關心,屬下身骨如今確實不比當年勇猛,日行久長也會周身酸軟僵澀,隔三岔五還要頭痛腦熱一回。”

握拳朝胸口用力捶捶,如他所願的咳了幾聲,甚是虛虧。

沈二爺聽得有些莫名其妙,盯他半晌,嘴角噙起一抹笑意:“我記得你今年不過二十又五的年紀。”

牛犢子都沒他壯實,還敢在他面前扮柔弱。

“倪忠二十又五,膝下三個娃到處跑,李柱比屬下還小兩歲,去年抱得大胖兒子。”沈桓立證自己真的不年輕了。

沈二爺端盞的手微頓,擡首看他:“想女人了?”

想女人……倪忠的娘子常拿刀追著倪忠砍、李柱的娘子哭起來能掀了屋頂,就連沈二爺的前夫人,冷冷淡淡沒絲熱氣兒……所以他才不想哩,他有五姑娘和春畫冊就足矣。

正欲開口,卻對上沈二爺意味深長的眼神,他突突一個激靈,急忙點頭:“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是想女人了。”

沈二爺繼續吃茶,語氣卻帶警醒:“那也不可打馮生的主意。”

打馮生主意?沈二爺當他也有龍陽癖麽,沈桓粗著聲一力撇清:“二爺莫開玩笑,我只歡喜女人,馮生即便再清秀的跟顆水蔥似的,那也是胯間帶把的。”他想想冒死道:“……二爺也改了罷,老夫人甚憂心哩。”

沈二爺不說話了,原來沈桓還不知曉……徐涇口風果然很嚴緊。

他略思忖會兒,搖頭微笑道:“你與馮生親近些本也無謂,只恐有人捕風捉影倒不好,她若想練習射箭或劍術,我自會教她,不勞你與眾侍衛費心。”

便是再愚的人也聽得出話意來,沈桓忙應承下,沈二爺不再拘泥於此,蹙眉問他昨夜之事:“你躲在禪堂暗處盯住圓空住持,可有瞧到什麽?”

沈桓回話道:“圓空住持從膳堂離去後,先回禪房焚香凈身,再至佛堂打座誦經。猶記那時日色值銜山時分,有位半面戴黃金面具的爺來見,他二人聊話半個時辰不足,那位爺即甩袖離去,恰僧人送來飯食,他用得不多即讓收走,親自燒著一爐香,將琉璃海燈擦亮點燃,繼續打座敲木魚兒。”

“說來也怪,忽就變了天,電若赤龍雷似鼓鳴,大有四壁淋漓風撼屋,佛前寒燈照空明之境。又有僧人送來茶水,圓空住持遞他如信箋之物,催其離去,後再念百遍解冤經,交三鼓風歇雨住,雲散月出,他雙手擱膝拈指,再無聲晌,屬下等約一炷香後見狀不對,遂避出來稟二爺。”

沈桓雖性子粗豪,做事卻不馬虎,沈二爺頜首,恰有幾個僧人拎食盒送早飯來,只道住持圓寂,禪院封門,不再留外客。

沈桓接過食盒,取出粥菜及碗箸擺放妥當,指著要去備馬車拱手告辭,方走至簾邊,身後傳來沈二爺的聲音:“聽聞你心儀老夫人身邊的丫頭喜春?”

沈桓差點打個趔趄,這事還沒完啊……他輒身撓撓頭,黑臉膛浮起一抹暗紅:“喜春有意沈容,我早絕了這心思。”

見沈二爺只笑著嗯了一聲,他長舒口氣,掀起簾櫳,又聽得主子慢慢道:“豈可輕言放棄,待返京回府,我助你一臂之力。”

沈桓眼前一黑,沈二爺突來的關懷……承受不來!

……

舜鈺正待上馬車去,忽聽有人喚她,詫異的回首看,是個侍從打扮的童子,氣喘籲籲跑來,從袖中掏出四方紙包奉到她面前,恭敬道:“我家公子說了,此次一別不知何時再見,知你歡喜這個,特送你。”

舜鈺遲疑不接,只笑問:“你家公子是誰呢?”

童子側身朝後一指:“那不就是。”

舜鈺覷眼隨望去,禪院西角門菩提樹下,停了輛馬車,豪華氣派難形容,有個穿絳紅繡龍紋直裰的男子,背對著她正與執事僧人說話,他身板抻得挺直,背手而立,做足軒昂瀟灑態。

舜鈺心一動,總有種在哪見過的感覺,卻又想不起來。

那童子有些不耐煩,把紙包朝她手裏一塞,很快跑得不見影。

有股子甜絲絲冷幽幽的荷花香從紙包裏散出,是那戴黃金面具的貴公子。

趕車老漢的長鞭已揚起,駿馬嘶鳴,舜鈺不再耽擱,微俯身進了車輿,移至窗前坐著,沈二爺正同徐涇在談事。

舜鈺撩起簾子朝外看,哪想馬車走得甚快,只覺一道金光微刺目,眨巴兩下眼兒,便只有一棵接一棵的蔥籠樹木。

“鳳九!”是沈二爺在喚她。

舜鈺慢慢收回視線,扭頭才發覺徐涇不知何時不在了。

“沈大人有事?”她很恭敬的問,神情卻疏疏冷冷,拒人於千裏之外。

“還在置氣?”沈二爺伸手捏捏她的小嘴兒。

“不曾。”舜鈺用袖子擦了擦:“大人有話直說便是,勿要動手動腳有失斯文。”

前還商定好田家案子破了就嫁他為妻,今就翻臉不認人了,看來當真是氣得足足的。

沈二爺探身握住她的手腕,使力帶進懷裏,語氣依舊含著笑:“同你講斯文你會理麽,嬌蠻的丫頭,非逼著我用狠,你可是也歡喜這樣?”

舜鈺氣得要哭了,擡手朝他就狠撓一道,沈二爺只覺臉頰一痛,隱隱似有血絲滲出,這丫頭的爪子簡直比野貓子還兇猛。

他眼中烏墨濃滾,忽然利落的將她雙手反剪箍至背後,另只大手挾擡起她的下巴尖兒。

再俯首看她閃亮的雙眸,移至異常紅嫣的唇瓣,默少頃,驀得戾氣十足的含咬住:“是否為你做再多的事你都不領情?鐵石心腸的丫頭,怎樣才肯信任我,你說個法子出來。”

“唔……”這個人最陰險狡詐,用唇舌把她的檀口堵得滿滿,讓她哪裏說的出話來。

沈二爺的唇染著淡淡的茶香,雖渾身浸著怒意,那吻卻是格外濕涼又溫柔。

中蠱毒那晚兩人情難自控的刻骨纏綿,似乎傾刻間變得清晰無比起來。

註:煩大家天天給二爺比比心啊!

第叁柒柒章 哄嬌兒

沈澤棠淺嘗輒止,他終究還是忌諱舜鈺胸前的蠱花。

卻又不舍得放開,上下摩挲她顫抖的肩背,還是個小女孩呢,脊骨兒節節生嫩地抵著他掌心。

怒意早已彌散,柔情又起,他年長她許多,就多讓著她罷。

親啄舜鈺細白的耳垂,聲音間的寵溺從未有過:“昨晚為圓空住持我誡訓與你,太過嚴厲些,不氣了可好?”

……才不是為這個。

舜鈺剛開始還在掙紮,後漸漸沒了力氣,把眼睛在他胸口擦擦,咬了咬嘴唇兒:“昨日在膳堂,叫你莫要放圓空住持走,讓他把話講完……你不聽……”

說著又說不下去,其實若為這怪沈二爺也牽強,可那種希望似流沙從指縫溜走的滋味,誰又能懂呢。

沈二爺不曾辯駁,把她貼在唇上幾絲濕濕的碎發,溫柔地撚到耳後,話裏含著笑:“鳳九你要公平,我是人不是神,總也有判斷失錯的時候,你再給我次將功補過的機會好不好?”

“……!”

這樣的沈二爺莫說今生,即便是前世裏,舜鈺也不曾見過,那時的他,挾冷酷高傲之威勢,總是把絕望的她逼迫得無路可退。

……而此時的沈二爺,似乎哪裏不一樣了……亂她的心,亂她的身……

“嗯……”連回話的聲都變得怪怪的。

“乖鳳九。”沈二爺眉骨眼梢掛起一抹愉悅,用下巴的青茬輕蹭她的頰腮。

舜鈺愈發顯得手足無措起來,楞怔半晌,才深吸口氣輕推他,沈二爺松開手,看她逃般的坐回去,噙起嘴角不慌不忙地端盞吃茶。

舜鈺擡手撫了撫鬢發,想想開口道:“沈大人見過明海住持的奏疏,定知曉裏頭寫了什麽,可否講來一聽?”

沈二爺早知她要問,放下茶盞,倒也不隱瞞:“昨日明海住持提起過,田侍郎奉皇帝之命,帶百名工匠修繕齊雲塔院,後大功告成返京只等擢升及嘉獎,他卻不知一樁禍事正暗悄而來,說起這樁禍事……”頓了頓有些感慨:“與你的表叔馮冕不無關系。”

“馮冕?”舜鈺臉色發白,怎可能呢,他是父親的得意門徒,忠厚純良,平生無半點功利之心,只對造房蓋殿興趣使然,他妻兒皆在肅州,平日無事時,常在飯點適時來田府拜訪,一來二去誰都看穿了他的行徑,卻也不戳破,反會再多做幾道葷菜殷勤款待。

也只有舜鈺,偶爾從姐姐閑談裏聽得此事,專趁一日在門口堵他,叉著腰威風凜凜地不讓進:“馮叔叔又來混吃騙喝了。”

那馮冕也不惱,蹲下笑著逗她:“這都被你看出了?可怎生是好?怎樣你才不告訴旁人哩?”

其實人家早知道啦,田九兒卻不說,她臉上有抹小狡猾:“我把爹爹書房裏的木刻財神像,不慎弄斷一條腿,馮叔叔教我補得爹爹看不出來,我就不告訴旁人。”

馮冕大笑,他果真教她怎麽把腿安回財神像,並讓爹爹自始至終都未察覺。

……

“我不信。”舜鈺搖頭:“馮冕與田侍郎感情深厚,斷做不出禍害他的事來。”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沈二爺繼續道:“奏疏中參田侍郎縱容屬下穢亂尼僧庵,且將建齊雲塔院貪墨的銀資,經由馮冕轉交齊雲塔院靜悟主持匿藏,除田侍郎及馮冕外,其他相關人等供認不諱,人證物證俱全,他二人實難逃脫罪責。”

舜鈺驀得想起前世裏,離府一年餘的爹爹回轉,又近春節,她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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