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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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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右盼。

忽然望到舜鈺這邊,彎著唇笑盈盈的過來。

第叁零貳章 風波起

霍小玉移了花凳至舜鈺身側坐,一條腿兒搭在另條腿膝上,荼白棉裙下,鮮紅繡鞋尖蕩啊蕩的撩風情。

她手裏托著帕子磕瓜子兒,一雙秋水眼斜掃那白面朱唇的小書生,竟是比她還多許多俏,直看得銀心四起,如貓抓撓。

舜鈺端著碗小口喝湯,忽覺腿腹發癢,垂首低瞟,原來是霍小玉的足尖正有意無意的輕蹭,見舜鈺察覺,她眼兒拋媚:“光陰易過催人老,青春少年郎呀,莫辜負了這良辰美景……”

舜鈺有些哭笑不得,她抿唇想想,一臉浩然正氣:“我尚自青春年少未開蒙,不懂什麽兒女情長風月情關,一心折柳仗劍走四方,你休得再把我歪纏。”

徐涇被茶嗆了喉嚨,咳了兩聲。而那霍小玉則笑嘻嘻地,面不改色並回足兒,朝沈桓望了望,撇撇嘴,她是慶春院的花魁,平日裏伺候的不是紈絝少爺、就是文人儒生,再或謙謙老官,皆成斯文一派,這般五大三粗孔武有力的,她打心眼裏嫌粗俗,轉而目光瀲灩把張宏打量,軟著聲兒喚:“這位哥哥好清雋。”

張宏唬得三兩下扒光碗裏米飯,一抹嘴溜了。

“他清雋?”沈桓簡直無語問蒼天,這些個娘們什麽眼神,論男兒英雄氣概,又有誰抵得過他哩。

擡眼恰見舜鈺瞟著他,勾起唇噗嗤一聲,顯將他戲謔,心中愈發不爽落,瞪起銅鈴眼驅趕:“走走走,莫擾我們用飯。”

霍小玉覺得無趣,餘光瞄到不遠桌有個著錦袍的富貴公子,正若有似無朝她窺伺,心下頓生暗喜,慢悠悠站起,吐著瓜子皮兒扭著腰肢徑自走了。

舜鈺視線暗隨,觀她同那公子搔首弄姿調情,拈一盞酒兒吃下,已是熟撚如恩愛夫妻般。

……

翌日清晨,舜鈺早早醒來,聽了會河水拍船打浪聲,艙內的光線開始發清,炭焰猶燃,爐香未燼,她輕側個身,將被頭拉高蒙住臉兒,悄悄看著沈二爺。

沈二爺仰面平躺,被頭搭擱胸膛處,安穩闔目而眠,那眉毛不濃不淡,帶幾分英氣,鼻梁很高挺,嘴唇輕閉著,上唇比下唇稍薄,唇線流暢至嘴角偏生勾起,聽聞這樣的唇型,不僅能吐出妙語箴言,更是弄情的高手。

舜鈺恍惚想起昨日沈二爺那般親她,似要把她的魂魄吸入他的骨髓裏,即便相濡以沫很惡心,她卻羞羞地任他為所欲為。

舜鈺不知自己怎麽了,前一世裏沈二爺也常親她呀,她總是很厭惡的抗拒,視那是種恥辱的存在。

她咬咬嘴唇,憶起田家滿門抄斬案,大哥畫中留的詩詞,沈二爺或許就牽扯其中,並未見得有多清白,心瞬間又變得陰冷起來,若真是如此,她會恨死他的,那箱籠裏削鐵如泥的短刀,專是給他備著。

如此一思量,她覺得那種未知的感覺,只是一種暫時將性命依附於他而已,他們其實還是很生疏。

艙門起叩響聲,沈桓低喚沈二爺,說有事要稟。

沈二爺警醒地睜開雙眸,先朝舜鈺望去,見她整個人嚴嚴實實裹著,眼兒緊闔似在熟睡,那長睫卻如蝶翅輕顫,他不由露出微笑,也不揭穿,利索掀被起身,趿鞋朝門前去。

舜鈺只覺門縫透進一縷寒風來,拂得頰腮生涼,沈桓的話聽得斷斷續續的,似在說艙內發生一起盜銀案,鎮江知府楊清請求二爺協同問案。

但聽沈二爺似乎嗯了聲,即關緊艙門,便是一陣窸窣穿衣聲,舜鈺正思忖該如何自然的醒來,忽覺有只大手把她頭上的散發揉了揉,那話中皆是笑意:“有案子要查,還不趕緊起來。”

舜鈺紅著臉佯裝這才醒,坐起身揉著眼兒,沈容送來半桶熱水,沈二爺洗漱戴帽畢,即先出艙門離開。

……

待舜鈺收拾齊整趕至艙廳,即見鎮江知府楊清,及沈澤棠端坐於黃花梨官帽椅上,楊清四十年紀,紫膛面龐,頜下留山羊胡須,雙目炯炯,神情肅穆,沈澤棠則端盞吃茶,神色辨不出喜怒,如常般的平靜。

舜鈺站至他身後,瞧見四五步遠跪著的二人,確不是別人,正是霍小玉及昨晚見的富貴公子。

那富貴公子天津人氏,名喚羅永貴,家中經營糧鋪生意,此時正滿臉羞怒。

楊清讓其原原本本說來,舜鈺這才曉得,昨晚霍小玉陪他調情至酒酣耳熱,俗說飽暖思銀欲,那公子給過五兩買春資,霍小玉欣然受,即隨他去艙房做了一夜路頭妻。哪想後來熟睡去,待得醒來已是天明,霍小玉早已走了。

他本不以為意,卻察行李有動過之痕,翻開細看,裏頭三百兩銀竟不知去向。

頓時心中駭亂,急去尋霍小玉理論,卻被她撒癡弄潑說的反沒主意,恰獲悉鎮江知府亦在船上,遂來求主持公道。

楊清利眼轉向霍小玉,但見她發髻松散淩亂,衣襟開口卻也不遮掩,任敞著白脯一片,臉兒脂粉未施,耳上小金環搖晃晃的,倒顯幾分楚楚意味,顯見先前必有過一番拉扯。

果然她聽得官老爺問詢,頓時未語淚先流:“奴是京城慶春院頭牌霍小玉,雖落於風塵,卻是才貌雙全,品端行正,怎會憑白去偷誰的銀子,奴雖人卑身輕,卻也受不得如此輕賤,倒不如大人賜奴一尺白綾,死了為好。”

語畢即用帕子掩面哭啼不住。

圍觀看熱鬧人群竊竊私語,那羅永貴聽得只言片語,皆是把霍小玉相護,頓時急得大聲嚷嚷:“萬莫被她表相蒙騙,其實兇得很哩。”即指著耳頸間條條帶血抓痕,又捋起袖管,手腕也有清晰咬印,顯見雖是男子,卻也未占得什麽便宜。

“未提你說話,休得多言,否則杖責伺候。”楊清板著面孔呵斥,轉而朝沈澤棠拱手:“下官趕去鎮江赴任,未有捕快衙吏長隨,不便去搜他二人艙房,還請沈大人協助。”

沈澤棠頜首,溫和道:“這有何難!我手下沈桓任指揮使,其餘三四人皆有秩品。”

默少頃,回首看舜鈺:“你是大理寺歷事監生,隨他們一道去搜檢,切記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方能成事。”

第叁零叁章 述案情

先去了羅永貴艙房,張宏等幾在那翻箱搗籠,沈桓上前將錦被大力一掀,那男女歡愛痕跡斑駁盡顯,他楞了楞,低罵一聲叉他姥姥,命項忠去搜墊褥底,自個則走至荷葉小幾前,上擺一瓢紫砂壺,一個白瓷小鐘,餘有半鐘殘茶未吃。

他伸手欲去觸碰茶壺,卻被舜鈺從側旁使勁推擠開,只見她提壺揭蓋,覷眼朝裏看少頃,又湊近聞茶香,想了想拈起小鐘也擱至鼻前輕嗅,不由蹙眉沈吟,取過一方茶盤,將壺及小鐘原封不動頓上面,喚侍衛那伍過來端著。

“小桃子可是有何發現?”沈桓滿臉好奇問。

舜鈺向他翻了個白眼,一本正經地:“你再喊我小桃子,就跟你急。”

“跟我急?”沈桓嘿嘿笑:“來呀來呀!”

舜鈺很平靜地看他:“小兒無賴。”

沈桓瞪起銅鈴大眼,不樂意了:“敢這麽說你爺爺,膽夠肥啊……”

“我爺爺正在閻王寶殿裏吃茶。”舜鈺似笑非笑,瞟眼見張宏幾個已搜檢完,遂不再理他,率先朝霍小玉艙房去。

霍小玉艙房裏僅她一個人住著,收拾的很幹凈,半盆清水有殘粉浮游,那錦褥疊得齊齊整整,近小幾,上擺一面銅菱鏡、一把梳篦、兩盒胭脂螺粉香頭油、三朵宮花,鳳釵玉簪五支,顯見羅永貴吵鬧來尋時,她正在梳妝打扮。

很快查檢完,未曾搜到三百兩紋銀,倒是從箱籠裏尋出個牡丹圖織金錦匣來,掂掂很是沈甸,倒也不打開,捧著覆回艙廳,闔緊門來把民眾擋在外頭,再把匣子交到楊清面前,霍小玉得見頓時花容失色。

楊清命她取匙開鎖,那霍小玉不得不從,通鎖掀蓋,瞬間金光茫茫直耀眼目,原是裏頭有四層屜,金銀珠寶、瑤簪玉珥鋪得滿滿當當,粗估已是價值數百金。

把四層屜抽拉看過,並未瞧到三百兩紋銀,楊清沈吟片刻審她:“你個婦道人家,怎攜這許多貴重之物上路,又是欲去何處?”

霍小玉垂頸答話:“奴家九歲被拐子賣進慶春院,十三接客,今十七年紀,數年來歷過的達官貴人不知有多少,皆是豪華之輩,酒色之徒,說著虛妄的話總不見真情意,遂起了從良之心,那匣中之物皆是平日積攢而得,此次自贖了身,因幼時在鎮江柳林鎮住過,欲去那裏尋看可有失散的親眷,再置辦處房舍,自此簡衣粗食了此一生。”

楊清拈髯轉向羅永貴,厲聲呵斥:“霍小玉身附貴重之物,豈會貪念你區區三百兩紋銀,必是你栽贓陷害,有意圖謀不軌。”

那羅永貴淚涕縱橫,磕頭直呼冤枉,哭著說:“草民家境殷實,並不缺銀子花。因少年不老成,一時貪戀霍小玉美色,卻從未想過去得個妓娘什麽好處,還望大人明察。”

楊清覺他所說也有道理,心下好生為難,暗睇沈澤棠並無開口之意,只得皺起眉宇道:“此案頗多蹊蹺,或許還牽扯他人共案,你二人自此刻起,無事即待在艙房不得出,直至案情水落石出才可脫身。”

沈澤棠看向沈容頜首,沈容會意,與侍衛將他二人押羈回各自艙房不提。

再說楊清見四下無人,連忙正色問:“沈大人方才怎不問案,可已是胸中有丘壑?”

“楊大人擡舉。”沈澤棠看向舜鈺,語氣很沈穩:“即已搜檢過艙房,理應有所獲,鳳九你來述案情。”

舜鈺神情一懍,沈二爺這是要考她麽?!

陡然有些緊張,不由攥了攥掌心,暗吸口氣至沈楊面前,作一揖朗朗道來:“羅永貴天津人氏,經營糧鋪生意,家道富足,此次與鋪中夥計四人,乘船至南農處收購糯米,雖不知是否是三百兩,隨身攜帶銀款卻屬實。搜檢艙房時,他的被褥間遺有行房事痕跡,顯見霍小玉確實在他房中宿過,且他二人亦認下。”

沈澤棠眸光閃爍,淺淡說:“你倒是看得仔細。”

舜鈺莫名臉兒嫣紅,微咬唇瓣回話:“馮生謹遵沈大人教誨,不敢懈怠。”

“原來這般的聽我話,倒是乖……”沈澤棠微微笑了笑。

舜鈺只覺額上青筋跳動,再這樣沒法述案了……

遂看向楊清繼續道:“為避主子風流好事,隨行夥計在底艙角落挨著火盆,囫圇困一宿,未曾入房過,即可排除夥計貪念盜銀嫌疑。”她讓侍衛那伍捧茶盤過來:“這壺中有茶水,無味,鐘兒僅一盞,剩有殘茶,聞之有苦艾氣味,苦艾可使人昏迷,是以羅永貴睡得人事不知,倒便宜他人盜取銀兩。”

楊清聽至此,忍不住插話問:“或許是那霍小玉吃了茶也未可知。”

舜鈺搖頭:“查霍小玉艙房時,她才洗凈臉兒在梳妝,而盆裏清水已被胭脂水粉攪渾,若是她吃茶,白瓷鐘最易沾染唇紅之印,馮生仔細看過卻是無痕。”

那伍將手中捧物呈給沈澤棠驗,卻被婉拒,又呈給楊清,楊清聞了味道,再把鐘兒看過,面色微變,默少頃方說:“馮生言之有理,那三百兩紋銀,定於霍小玉難脫幹系,我現就要再去審她。”

舜鈺忙勸阻道:“楊大人稍安勿躁,即便再提審她百遍,因無確鑿物證,她咬死不松口兒,大人亦奈何不得。既然她艙中無銀,定是藏匿於某處,或相熟之人狼狽為奸,或犄角旮旯隱僻之所,總是在這船上的。楊大人不妨守株待兔,霍小玉紋銀不在身必心起焦惶,欲亂者,必行自亂,只等其自露馬腳再擒之。”

楊清聽得面露喜色,連連頜首讚同,又朝沈澤棠滿懷感慨:“長江後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換舊人,你我廉頗老矣,後生可畏啊!”

沈澤棠端盞吃茶,淡笑不語。

待問案畢,舜鈺隨他回艙房。

沈二爺在前頭不緊不慢走,忽頓住回身,害得她差點撞進他懷裏。

“沈大人可有事?”舜鈺擡首,卻見他俯下身來,自己整個人瞬間罩在他的陰影裏,不爭氣的朝後退了兩步。

只聽得沈二爺溫和的問:“鳳九覺得我老了麽?”

第叁零肆章 戲舜鈺

舜鈺作一揖,低眉垂眼恭敬道:“沈大人老當益壯。”

半晌無話,但覺籠罩自己身前的陰影挪開,沈二爺輒身繼續朝前走。

舜鈺擡起頭來,盯著他清梧的背影,唇角翹翹的。

被沈二爺坑蒙拐騙好幾回,趁此挾私報覆一下,心情實在舒爽極了。

進得艙房內,沈澤棠在小幾邊撩袍落坐,面色沈靜如水,舜鈺執起壺斟兩盞滾滾的茶,把其中一盞遞至他手邊。

沈澤棠接過吃兩口,這才看著她,直截了當道:“方才述案情中,你所推線脈也算合情理,卻亦有牽強附會之處。”

舜鈺不曾想他竟問起案來,神情微凜,忙拱手說:“請沈大人誡訓。”

沈澤棠讓她坐下,淡道:“譬如那白瓷鐘裏的茶,你斷定只有羅永貴吃過,我卻道未必,雖鐘沿無妓娘口脂痕印,或許不經意抹去亦可能。”

舜鈺暗忖稍頃,才問:“如沈大人所說,那鐘兒裏為何會摻有苦艾?又是誰下的迷藥?皆知吃了會昏睡至天明,下藥者何必作繭自縛。”

沈澤棠似笑非笑看她:“京城裏娼寮妓館的老鴇為留住買春客,會給娼妓一種媚藥,名喚迷紅霜,由苦艾蜂糖鹿茸等制,指尖丁點便能致幻,那鐘裏你可察覺茶色更黃亮,是蜂糖化開的緣故……或許他倆吃來只為助興。”

舜鈺忽想起羅永貴艙房一床狼藉……臉兒不由發紅道:“如此這般,霍小玉倒清白了,羅永貴還不至監守自盜,難不成另有案犯?”

她愈想愈迷霧罩頂,怎看似簡簡單單的妓娘盜銀案,竟變得錯綜覆雜,離奇蹊蹺,難理出頭緒來呢。

觀舜鈺斂了先前的志得意滿,神情顯得沮喪,卻又咬著嘴唇不甘示弱,一副楚楚的模樣惹人心動。

沈澤棠笑了,耐心提點她:“禍情之失,多起於發端之差,定驗之誤,皆源於歷試之淺。你若追根溯源,便會發覺蛛絲馬跡皆在人語微言。”頓了頓繼續說:“我且問你,霍小玉離開京城所為何?”

“據她的說辭,是因厭倦迎門賣笑的生涯,自贖身回鎮江柳林鎮避世長居。”

聽得這話,沈澤棠頜首道:“她即生有此意,理應低調沈穩才是,又豈會攜著迷紅霜,在船上明目張膽的調情接客?!若她無離風塵之念,此次攜貴重錢財出行,究竟去往何處或是……去會什麽人?”

舜鈺一時語塞,霍小玉的言行不一,她竟壓根沒察覺出來。

在城府深沈的沈二爺面前,她到底還是塊能掐出汁的嫩姜,懷揣的隱密又能掩藏多久……舜鈺忽然覺得天都暗了。

聽得沈二爺溫和再說:“鳳九倒也勿急,三百兩紋銀還在船上,要尋到也非難事,如你所說欲亂者,必行自亂,我們冷眼靜觀即可。”

“我才不急……”舜鈺唇角嚅了嚅,滄桑著臉兒坐回床沿,撐著頰腮歪頭望窗外,滾滾江河朝東逝水,一葉扁舟迎風破浪,卻是白發漁樵正撒網捕魚,她看得心有戚戚,回轉眼眸,卻見沈二爺正就著羊油燈看書。

她忽想起沈桓的書來,答應替他討回的。

“沈指揮使的武功秘笈,可是被大人收去了?”舜鈺滿眼希翼說:“我也想看呢。”

沈澤棠未曾擡眼,翻過書一頁,問:“是沈桓讓你來討要的?”

舜鈺連忙搖頭:“他讓我悄偷出去,不過是本武功秘笈罷了,何必鬼鬼祟祟的。”

沈二爺這才擡起頭來,看著她忍俊不禁:“你真想看?”

舜鈺嗯了聲,神情很認真道:“少年俠氣鮮衣馬,梅花三弄動人腸。我雖手不能提,肩不能擔,卻喜歡打打殺殺的江湖氣,若見得人間諸多骯臟事,只待解冤雪恥取命來,如真能如此該有多好。”

見沈二爺目光深邃地將她打量,舜鈺方才察覺自己說多了,抿著嘴兒問:“那武功秘笈裏共有多少招式?”

沈二爺面露笑容,不疾不徐道:“大概百來拾樣,招招不同,式式相異,花樣繁多,有些還頗兇險,需得兩人合練方可。”

舜鈺頜首讚同:“常聽一套武學絕學,大抵三四十招而已,這百來拾樣是得兩人合練,否則一人練久了會寂寞。”

寂寞……或許罷!沈二爺端起盞吃茶,笑意愈發深了。

舜鈺興致勃勃又問:“這武功叫個什麽名呀?”

沈二爺一本正經地:“美人如玉劍如虹。”

舜鈺怔了怔,疑惑問:“我知八卦游龍掌是練掌法、淩波微步是練腿功,這美人如玉劍如虹又是練的什麽?”

沈二爺放下茶盞,依舊很鎮定道:“此功夫以點穴為主,拳腳為輔,水火交融,剛柔並濟,若是練到精妙處,腹中還可結仙丹一枚。”

舜鈺聽得傻眼,她癡活兩世,都不曾聽聞肉體凡胎還能結仙丹?!

轉瞬再想,她即能轉世重活一遍,這世間還有什麽不可能的呢。

“沈大人對此武功知之甚詳,可是也與人合練過?”舜鈺有些好奇。

沈二爺清咳一聲:“已荒廢許久,倒讓人嫌棄我老了。”

……實不該問!

舜鈺裝沒聽清,自顧摩拳擦掌地興奮:“那沈大人,武功秘笈你擱在何處?馮生要看……”

這丫頭傻裏傻氣的樣子,怎生看也看不夠……沈二爺笑容不遮不掩,大方的擡手一指:“枕下那本即是。”

……

沈桓守在霍小玉艙門外,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燒雞,嘴邊油汪汪的,朝沈容讚道:“這叫化雞果然名不虛傳,入口酥爛肥嫩,簡直停不下來。”

忽聽艙門吱扭裂條縫兒,霍小玉探半邊臉出來,笑嘻嘻地:“老遠就聞著香味,這位爺能給我條腿嘗嘗麽?”

沈桓瞪著銅鈴大眼,手掌猛一拍自個的腿:“雞腿沒有,這條大腿要不要?”

霍小玉沈下臉來,一甩門兒,哐珰巨響,震耳欲聾。

沈桓扯下鮮美多汁的雞腿,咂咂嘴正要享用,餘光恰瞟見舜鈺蹬蹬蹬跑近來,再瞧她手裏攥的,頓時喜上眉梢。

也不叫她小桃子了,咧嘴討好道:“馮生果然言而有信,真把我的書冊還來,給你賞個雞腿。”

舜鈺把那書冊往桌上擲去,恰有風吹過,翻動著扉頁,竟是一幅幅令人眼熱心跳的春宮圖哩。

第叁零伍章 還魂記

“清風不識畫,何故亂翻書。”沈桓難得文縐縐一回,心底得意,齜著牙沖舜鈺樂。

舜鈺卻望著油汪汪的烤雞腿冷笑。

“你還真不謙讓。”沈桓咂咂舌,但見馮生朱唇微啟,白齒撕扯下一塊肉,瞪著他大力地嚼。

那狠勁……讓他瞬間有種馮生要撲將上來,咬掉他塊肉的感覺。

“你慢享用……”他把雞骨頭用荷葉胡亂包起,一手拿著書冊,朝旁侍衛使個眼色,拔腿即要溜。

哪想舜鈺更眼明手快,迅疾阻住他的去路,眼中清潭寒氣凜冽,幸說得話還算理智:“你明明說沈二爺拿去的書冊,是武功秘笈的。”

“馮生莫冤枉我。”沈桓得理變大聲:“前晚兒我可一次沒提武功秘笈四字,是你自個認為的。”

恰徐涇聞嚷嚷聲來湊熱鬧,被沈桓抓住當證人,他頜首微笑:“不打誑語,確實如此。”

舜鈺吸口氣問:“即曉得我理解錯了,你怎不將真情告知?反就這般任著將錯就錯?”

沈桓咧著嘴申辯:“你這種懷揣錦繡的監生,帶著文人騷氣,嫌這粗俗嫌那鄙俚,萬事非要附庸個風雅,譬如地下的塵土,要謂之香塵,行的路,謂之芳徑,刮風落雨,謂之楊柳風杏花雨,我哪怕夜裏做個夢,也得尋個好聽的名號,謂之一簾幽夢,那樣的媾和圖,我還道你難啟齒,是以謂之武功秘笈。”他烏眉挑起,笑嘻嘻說:“我在徐涇面前還讚你,起的名兒貼切哩。”

“倒都是我的錯了!”舜鈺氣得怔怔的。

她兩世加起,簡直算白活一場,被沈二爺道貌岸然一頓戲弄,她還傻呼呼的信了……

當她掀起錦枕,滿懷敬畏捧起書冊,翻開蒼青封皮兒,入目即是男女咂舌掬乳畫面,那時的心情如打翻的醬油鋪子,她一時氣昏了頭,咬著牙直朝沈二爺撲去,要撓花他的臉兒……誰讓他不要臉。

沈二爺趁勢抓緊她的手腕,一時不妨撲跌他懷裏,又讓這廝得了逞去,聽得他在耳邊沈笑:“鳳九此時還覺得我老了?”

沈二爺擅睚眥必報,這世間的人都不及他。

徐涇打量著舜鈺神情,玩笑開開即可,卻也不想真惹惱了她,遂解圍道:“沈桓個粗人你莫同他計較,若還不解氣,我讓他給你賠禮。”

“才不稀罕。”舜鈺滿臉倨傲,嘴硬。看著沈桓又覺可恨,都是他惹出來的事兒。

把手裏的雞大腿朝他狠狠扔去,誰也不理的走了。

沈桓接住雞大腿,小桃子不知過日子艱辛啊,都沒啃幹凈,他順著咬塊肉兒,吧唧著問徐涇:“不就是個春畫麽,哪個男子沒看過?他至於動這麽大的怒?!”

這個蠢蛋!徐涇笑了笑,岔開說起旁的話不提。

……

一早,舜鈺還蜷在錦褥裏不肯起,忽聽得一聲高亢尖叫傳來,隨即又是一聲。

即便闔緊著艙門,亦能感覺那個女子,定是遇見了極其可怖的事兒,否則這叫聲,不會如此得淒慘銳厲。

沈二爺正在盥面,沈容急匆匆來稟報,鎮江知府楊清請大人速去,那三百兩銀已找到,而霍小玉似乎……瘋癲了。

舜鈺此時已利索的穿戴齊整,也不說話兒,只默默隨在沈二爺後,氣還沒消呢,怎樣溫言軟語都哄不住。

個倔丫頭脾氣,是個只能順毛捋的。

霍小玉艙門前,除楊清和侍衛外,還有被隔離十數步遠,聞聲來看熱鬧的船客。

楊清見沈澤棠背手沈穩而來,忙迎上作揖見禮,沈澤棠免他禮,溫和問:“三百兩銀擱置在何處?”

“是個每日起早燒爐的船工,鏟煤時瞧筐裏露出錦緞巾子,拿手去拈實沈,扒開煤來見是個袱兒,再解了看,竟是六封銀子三百兩,便趕緊送了來。”

楊清話音才落,又聽得尖叫厲嚎,那聲音沙沙地,顯見都嘶啞了。

舜鈺隨沈澤棠至艙門前,見霍小玉粉黛未施,披頭散發縮在床最裏頭,兩手攥著錦褥搭在胸前,因攥得太緊,手指都泛起青白,一雙秋水明眸瞪得滾圓,盡是恐懼驚駭之色。

她喘著氣,言語多淩亂:“這是哪裏,我怎會到了船上?我明明正在房裏撫琴……”

楊清聽得不耐煩,呵斥道:“霍小玉休得裝神弄鬼,若執意不聽杖責伺候。”

霍小玉顯見被唬住,也就稍頃,忽又不管不顧地厲聲疾呼:“我不是霍小玉,也認不得你們,你們又都是何人?”

楊清楞了楞,舜鈺心底詫異,悄悄瞟沈二爺神情,見他蹙眉覷眼,面龐無波的沈靜。

他朝沈容耳語幾句,再向霍小玉走近二三步,不遠不近的距離止住,語氣一貫的溫善:“你莫害怕,不管你是誰,這樣吵鬧總於事無補,我命屬下打些熱水來,再請個婆子伺候你,待你梳洗妥當,我們到艙廳內再說個明白。”

語畢即輒身出了艙房。

……

半個時辰後,霍小玉由婆子攙扶著來到艙廳。

但見她著牙白色靠身小襖,外罩青緞比甲,下穿秋香灑花棉裙,隱約露鵝黃香羅足尖,小臉黛粉淺施,梳墮馬髻,松松插著一枚含穗鳳釵,綴幾朵水粉絹花,上前給沈澤棠及楊清盈盈施禮,很有教養的樣子。

她雖然身子還因害怕而顫抖,卻比先前的歇斯底裏平靜了許多。

眾人變了臉色,把不敢置信暗藏心間,包括沈澤棠及馮舜鈺。

這還是那個行為舉止風流放蕩的霍小玉嗎?

沈澤棠的前妻是大家閨秀,馮舜鈺原就是大家閨秀,大家閨秀該是怎樣的作派,就是眼前這女子的作派。

實難以相信這竟是同一個人。

沈澤棠看她垂著頸,緊屏兩腿兒抻腰端坐,眸光微爍,遂手指楊清,面露微笑問:“這位官爺你可還認得?”

霍小玉擡首朝楊清看去,忙又瞥開,低聲回話,道不認得。

沈澤棠又指向羅永貴讓她辨,依舊道不認得。

沈澤棠聲音很溫和:“你怎會連他都忘了?你們歡愛一夜,又偷拿他三百兩紋銀,怎能忘記得幹凈?”

第叁零陸章 迷魂錯

霍小玉臉頰發白,嘴唇哆嗦道:“小女年方及笄,待字閨中,熟讀《女誡》、《內訓》,素來言辭莊重,舉止消停,品性嚴肅,豈能做出此等淫賤放蕩,有失閫範的事來,還望大人明察。”

楊清忍不住拈髯諷笑:“知曉你愛扮戲文閨秀,撒嬌弄癡,倒也惟妙惟肖,卻要分場合主次,問案堂前莊重肅穆,豈能允你裝神弄鬼,再如此胡攪蠻纏,杖責伺候!”

霍小玉不敢再言,只以帕拭淚,神情又驚怕又委屈。

沈澤棠略思忖,溫聲問她:“婆子替你梳妝時,想必鏡中已見容顏,旁得可搪塞推托,自己長什麽樣也認不得嗎?”

不提還算罷,聽得他問,霍小玉竟大聲哭起來:“這不是我,這不是我,我怎生是這種模樣,這個人決計不是我……”

沈澤棠又問:“那你告訴本官,你到底是誰?”

霍小玉已是泣不成聲:“小女是‘樂善莊’的人,名喚趙青青。”

楊清神色大變,沈澤棠看在眼裏,有些疑惑道:“樂善莊莊主可是趙守善,原大理寺卿?”

楊清忙回話:“沈大人所言極是,趙守善卸任後,將鎮江一處故居改建成‘樂善莊’,占地遼闊,裏頭廳殿樓閣崢嶸軒昂,山石花木奇巧名貴,且他樂善好施,廣交俠義之士,每年正月十五,在莊前搭涼棚十裏,施粥賑濟饑民,頗受一方百姓愛戴,趙守善確有個女兒,疼愛至極,名就喚趙青青。”

沈澤棠頜首,目光深邃盯著霍小玉,觀姿態儀容,言行舉止,卻與之前判若兩人。

他朝沈容低聲吩咐,沈容得命去了不久覆回,端著個牡丹圖織金錦匣,擺她面前打開,但見流金璀璨,玉石洩翠,直耀人眼目。

霍小玉僅淡淡掃過,眼眸就瞥向旁處去,全無興致的樣子。

沈澤棠只覺有趣的笑了:“你都不屑看麽?這可是你霍小玉的錢財。”

便觀她抿著嘴回話:“大人說了,這是霍小玉的錢財,非趙青青的,她人之物與我何幹呢,誰要誰拿去,我是斷不要的。”

艙廳裏的人都驚呆了,俱如撞見鬼般看著她。

舜鈺立在沈澤棠身後,輕聲道:“不妨請個大夫來給她診脈,看是否真是病了?”

沈澤棠讚同,讓沈容帶幾侍衛去各艙房船客間詢問,可有行醫的大夫。

僅半炷香的功夫,但見匆匆過來兩人,一位兩鬢斑白長者,生得五短身材,頜下一部長須,形容倒飄逸,後跟隨位穿寶藍錦袍、戴小帽的中年男子,看穿衣裝扮似大戶人家的管事。

哪想那霍小玉見著這青衣小帽男子,竟是激動的從椅上站起,顧不得儀態上前攥住他衣袖,喘著氣:“謝天謝地,趙忠你怎也在這裏,這下便好了,你快帶我回去。”

那趙忠看著她,如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臉,奇怪的問:“這位姑娘面生的很,我們可有見過麽?”

霍小玉急了,眼裏泛起淚花,喉嚨哽咽說:“趙忠你竟不認得我……我是趙青青呀……”

趙忠顯見不信,還笑了:“姑娘不可胡說,我家小姐可不是你這模樣。”他忽兒斂起笑:“更況我家小姐病得很重,一直纏綿病榻,連房都出不得。”

隨即用力扯回衣袖,跟在那長者身側,至沈楊二人面前跪拜,婆子上前攙了哭泣的霍小玉回位而坐。

沈澤棠不動聲色打量他:“你真叫趙忠?”

趙忠忙磕三頭,拱手沈穩回話:“小人確實名喚趙忠,是‘樂善莊’的管事之一,因家中小姐二月前在房中撫琴,忽跌地昏迷不醒,請了諸多大夫均束手無策,眼見每日水米未進,身骨日漸虛弱,老爺更是一夜急白了頭。”

他指著那長者繼續道:“這位劉宗元大夫,曾是宮中太醫,頗有學問且精通醫術,小人特地赴京請他來‘樂善莊’給小姐瞧病。”

沈澤棠免他們禮,朝劉宗元看去,噙起嘴角說:“久仰劉太醫大名,京城倒不曾會過一面,他鄉卻是有緣邂逅。”

劉宗元覷眼微笑:“沈大人折煞劉某了,京城臥虎藏龍之地,論醫術還輪不到區區在下,此次前往‘樂善莊’醫病,實乃受過趙莊主恩惠,委實盛情難卻,只得前往盡些綿薄之力。”

“劉太醫太自謙。”沈澤棠指著霍小玉道:“這位姑娘口口聲聲自己不是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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