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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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桓急急迎上,替他披大氅,撐著傘伺候入官轎。

徐令不曉得有什麽事,緊跟過來,隔著轎簾與沈澤棠嘀咕,說了好陣子話,這才面色難看的告辭離去。

……

吏部正堂,簇了一大銅盆炭火,徐涇等幾搬了圓凳圍坐,沈桓脫了一只皂靴,湊近火面烤幹,嘴裏罵咧:“這天氣著實古怪,入冬裏哪場雪都比不過今日,瞧才走個來回,就濕透透的。”

徐涇瞪著銅銚,裏頭的雪水被燉的咕嘟作響,他想著旁事,話說的漫不經心:“雪乃祥瑞之兆,意味來年國運昌盛,百姓居安,你濕個靴襪又如何。”

沈桓一時啞然,正這時,沈二爺換了身秋香色直裰進來。

徐涇忙搬來紫檀雕花椅至火盆邊,沈二爺坐下接過姜湯,慢慢吃幾口放下,蒼白臉色泛起微紅,卻依舊蹙眉染肅,眼眸凝冷。

難得見他如此心事重重,素來是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人物,此時也顯露些許不淡定。

徐涇自然也不敢多問,再沖了盞銀針茶奉上,沈二爺擺手不接,默然盯著盆裏燃燒的銀炭出神。

一股子沈悶躁郁的氛圍,不露聲色地四處彌動,直把人壓抑的喘不過氣來。

窗外的風呼嘯而過,聞得一聲巨響,沈桓忙起身去察看,回來道是棵梅樹的枝椏,被大雪壓斷了。

沈二爺這才淡淡問:“後日南下的行裝可都有備妥?”

徐涇忙回話:“二爺的官印及諭令文書、吃穿用度皆收拾妥當,老夫人又遣人送來,兩身開春穿的衣裳及鞋履,也已擱置進箱籠裏。”

沈二爺想想說:“你去李記絲綢鋪子,再置兩身女孩兒穿的春衣及鞋履。要綢緞料子,上身的衫子、最宜豆綠翠藍天青色,下身的裙、荼白藕合軟黃便可。”

徐涇不及開口,沈桓大剌剌插話:“女孩兒穿紅的好看,什麽胭脂紅水紅桃紅……看著喜慶。”

沈二爺沈吟稍頃:“紅穿著太媚易招人眼,不妥。”

徐涇撓著頭笑,挺為難道:“爺總得告訴我,她年紀身高胖瘦才好置辦哩。”

“照馮舜鈺的體貌來就合宜。”沈二爺端起盞兒俯首吃茶。

徐涇及沈桓面面相覷,驚的下巴掉下來。

恰此時,沈容急匆匆的掀簾稟報,馮雙林來了,正在偏廳等候。

沈澤棠面色頓時肅穆,迅疾起身,邊朝外走邊低聲問:“他來時路上可有人跟隨?”

沈容道不曾有,他才籲口氣。

穿過前廊進偏廳,令沈容幾個在外嚴加把守,順身將扇門緊闔。

再回轉身,沈二爺眸光微睞,掃了圈四周,聲音一貫的沈穩溫和:“永亭!”

簾後倏得閃出一人,正是馮雙林,但見他臉色慘白隱透鴉青,眼眸黯淡,嘴唇亦失了顏色,依舊穿著祭祀小相的水田衣,卻沾染著斑駁血跡。

更令人觸目的則是他的手腕,包裹住的厚厚棉巾亦被血洇透了。

“大人叮囑的事,永亭辦到了。”他其實是很興奮的,卻覺得渾身輕飄如棉,想看沈二爺露出微笑,或聽他說句讚賞的話,然而眼前卻驀得一陣昏黑,他直直朝前栽去,卻倒進寬厚溫暖的胸膛裏,聽得沈二爺聲音變了:“永亭。”

這一刻,他即便是死亦甘願。

……

馮雙林悠悠醒轉,他躺在臨窗大炕上,身上覆著蒼青錦褥,很暖和,甚至脊背還有微微的汗意。

而窗外已至暮時,飛雪連天。桌案上擺著一卷佛經,燭花炸了一下,博古香爐內的檀香已燃半根。

這是沈二爺在吏部就寢處,雖簡樸卻十分幹凈,他欲支撐著身體起來,卻見沈二爺在同個老者說話,似聽得動靜,他二人回首朝他看來,那老者拈髯笑了笑,很是慈眉善目的模樣。

沈二爺朝那老者恭敬作一揖,囑咐沈桓送他出去,自己則輒身去端起桌案上擺的藥湯,坐榻沿邊親自餵他。

雖然苦若黃連,馮雙林卻甘之如飴,待一碗喝下,沈二爺這才看著他,溫和問:“你如此虛弱,該好生歇息才是。可如今事態迫在眉睫,宮內外表似水面如鏡,底卻沸騰洶湧,永亭你說於我聽,祭祀時出了何等狀況?”

馮雙林喉嚨幹澀,他咽咽口水勉力道:“昊王拜九禮後,將獻神的犧牲與玉壁、圭及繒帛置柴垛焚燒。”

沈二爺頜首:“那時煙火高高升騰於天,使天帝感召燔燎之味,吾等百官亦看得分明。”

馮雙林繼續道:“後屍人代天帝接受祭享,奏樂章,武八佾舞,此時需走血祭禮,由太子雙手捧灌滿鹿血之爵,在屍人面前灑地進獻。”

“聽得讚禮催促,太子在房中忙將血爵捧起,急朝外走,哪想得一執事宮人,不知怎地突撞向他,他手一松,爵跌落,鹿血灑了一地。”

“若是司禮監的閹黨知曉,太子皇位難繼。”沈二爺再鎮定,此時也難掩震驚之色。

馮雙林搖頭道:“那時房中除太子近隨,僅讚禮、闖禍的執事宮人及我在。”

“你是如何保的命逃出?”

聽得沈二爺問,馮雙林忽然笑了笑:“我拿起擱在桌上的祭刀,在手腕上割了一道,把血滴進爵中至滿。並對太子直言,我出生時佛光滿天,百日即入大佛寺受方丈戒訓,五歲前吃齋念經,得純陽之體,我的血比那鹿血更為珍奇。”

“永亭……”沈二爺深深看著他,神情實難形容。

馮雙林抿了抿嘴,他不需要沈二爺的同情,眼眸看向窗外,低著聲道:“我是騙他的,我哪裏還是純陽之體,這世間事不過如此,他果真信了,獨留下我的性命,讓我養好傷後,勿忘去見他。”

第貳捌肆章 不眠夜

沈澤棠眼眸微黯,欲待寬解他,卻見沈容滿臉緊張的進來稟報:“二爺,太子來見。”

沈澤棠默少頃,眉宇忽而舒展,握了握馮雙林冰冷的手面,語氣多和善:“永亭殺伐果斷,實不負眾望,接下事毋庸擔憂,我自來替你籌謀,盡展雄才之機將至,你盡快養好身子為當務之急。”

馮雙林看著沈二爺嘴角的微笑,手掌汲著他的熱氣,莫名的心底就沈定,緊繃的弦旦得放松,疲憊倦意遂如影隨至,他頜首闔目,終跌陷入了黑甜之境。

“二爺……”沈容見他不緊不慢的,忍不住低催。

沈澤棠笑容斂起,抽出手起身,在炕沿凝神又站了站,這才淡道走罷,撩袍端帶,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

吏部堂內火盆燃的旺,太子朱煜只覺燥熱不堪,索性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

院內碗口粗的梅枝折斷一根,有二三衙吏正冒雪搬挪。

外頭侍衛報沈大人到,他依舊望窗外,直至腳步聲臨近,才似乎在自言自語:“這雪落得顛狂,早起還晴空日暖,晌午就變了。”

沈澤棠也背手看向沈黑天際,淡淡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莫說天不得時,日月無光,那蛟龍未遇,潛身魚斧,孔子有蓋世學問,亦困於陳邦;漢王無治世之能,卻有河山萬裏;楚王雖雄才偉略,難免烏江自刎;韓信無縛雞之力,卻封漢朝猛將。此乃時也,運也,命也。說與太子聽,且共勉之。”

朱煜瞬時肅然,沈澤棠又笑了笑:“室內暖熱,窗浸寒氣,冷熱交替不易久站,還請太子去內室說話。”

朱煜此時已覺窗縫透進一縷涼風來,打了個噤,頜首尋著原位覆坐下,看著沈澤棠,開門見山:“禮部歷事監生馮雙林可是在你處?”

沈澤棠微驚,暗忖太子從何處尋得高手,尾隨永亭至後,竟讓沈容難察,卻也佯裝不知,他說:“馮生確在此地,他在京城無家室,又失血過多難回國子監,索性搖搖晃晃來吏部求助。”

“沈大人端得好人緣。”朱煜嘖一聲,似讚嘆。

沈澤棠不以為意,繼續道:“不談與他的師生情誼,八前年雲南平亂之時,微臣在大佛寺從叛軍手中將他救下,才十二年紀,已令人見之忘俗,如今在國子監苦讀,現禮部歷事,其才學驚動朝野,明年春闈狀元非其莫屬,亦是吾朝治國安邦之材。”

他頓了頓,神情忽得沈穆,面龐隱含怒意,漠然道:“不過微臣卻要將他按律究辦,以儆效尤。”

朱煜原是默聽,冷眼看沈澤棠把馮雙林誇成朵花兒,怎曉得畫風竟突變,由不得怔了怔,吃驚問:“馮雙林既有曠世之才,沈大人因何又要治他的罪?”

沈澤棠回他的話:“馮雙林失血昏厥,臣竟無意察覺他已施宮刑,此等身份如何登科入仕?!臣貴為吏部尚書,又豈能容忍他罔顧朝綱。”

朱煜“哦“一聲,抿了抿唇,沈澤棠似才想起什麽,問他:“不知太子所為何事而來?”

朱煜擡眸緊盯他的面龐:“欽天監監正胡維平觀星象後之預言,大人如何看?”

沈澤棠嘆息道:“我雖不懂觀星占定吉兇之法,但今日天象異動,卻與胡監正所言不謀而合,所謂世事翻來覆去,天命不可違矣。”

朱煜終是不鎮定了:“大人所言極是,大祀初獻時,吾緊端血爵而行,也能打翻潑地,果然是天命難違。”

沈澤棠蹙眉變色:“難不成馮雙林用自己的血……”

朱煜已覺再無隱瞞的必要,索性大方承認,沈澤棠默少頃,方說:“馮雙林曾是大佛寺靈童,擁純陽之體,用他的血祭獻天地,倒也可行。”

話才至此,即見曹公公不經通報自來,匆忙忙見過禮,扯著尖細嗓子:“皇帝已聽聞胡監正所言,自知大限將至,急召太子及五皇子朱禧入宮覲見。”

太子手一抖,那茶碗落地,豁朗濺濕他的袍擺,卻也顧不上,站起急朝外走,忽又頓住,回首看向沈澤棠:“馮雙林但請沈大人暫勿動他,吾自有說辭。”

沈澤棠應承下來,他便再不停留自去了。

徐涇從廊下進得堂來,正瞧見沈二爺輒過身去,但見他肩背衣裳呈深色,竟是被汗水由內至外,浸透了大片。

屋內炭火燃得並不旺,窗扇半開,案幾梢濕,他忙去將風雪關於窗外,再轉過身,卻見沈二爺靠於椅背,面露疲倦之色,闔緊雙目睡去。

他輕手躡腳的拿來大氅,替沈二爺覆上,再往火盆裏添兩塊銀炭,去把燈盞裏燈草滅一莖,堂內昏暗下來。

徐涇放下簾子,卻見沈桓提個樟木箱子,興致勃勃過來,咧著嘴笑:“瞧我從李記絲綢鋪子帶回什麽!”

“輕點聲,二爺睡了。”徐涇噓一聲,拉著他拐進偏廳,沈桓把箱子往桌上一擱,忽拉就掀開蓋來。

但見裏頭擺一件豆綠灑花斜襟綢衫,配紺碧色羅裙,又見另一套兒,月白輕紗窄袖上衣,罩天青絹制右衽交領背心,配荼白裙子,還有兩雙繡鞋,一紅一鵝黃,連帶的系腰間的宮絳及帕子都一應備好。

徐涇發自肺腑的讚他:“有妹子的人真就不一樣,幸得讓你去,這事才辦的周全,若是我去,定畏手畏腳不知該如何是好!”

沈桓無父無母,與唯一的妹妹相依長大,是又當爹來又當娘,性子雖粗豪,卻也有其細膩之處。

此時愈發得意起來,掀開上頭的衣裙,指著最底一件胭脂色的布料給徐涇看,徐涇皺起眉:“怎就禁不得誇,爺說不要紅色,你還買來作甚。”

沈桓神神秘秘地:“哪裏是我買的,是掌櫃見我出手闊綽,慷慨送的一件肚兜,繡得鴛鴦戲水圖……你說小桃子穿著,是個什麽樣?”

兩人不約而同的腦補那畫面……

半晌,兩人不約而同的打個寒顫。

徐涇掩飾的清咳一嗓子:“二爺喜歡就好。”

第貳捌伍章 奪皇位

沈澤棠忽然驚醒過來。

一燈如豆,爐火尚溫,窗外寒風敲打吾窗,悉索有聲。

君總見他運籌帷幄,玩弄權術於股掌,哪知那亦是把雙刃劍。

於是他得閑時便潛修佛法,讓自己淡泊致心,饒益有情,戒跌入利欲之牢而囚困不得脫。

可此時不知何故,甚是寂寥。

莫名想起舜鈺,指腹流洩曾抱過她的嬌暖,思緒松散開來,柔彎唇角起了抹笑意。

廊上有腳步聲漸近,暗夜猶顯急匆,他斂笑蹙眉,才披氅站起,即見侍衛領著一傳事太監來報信,道皇帝病危,請內閣輔臣一同進乾清宮。

他邊整理儀容,邊沈吟問宮裏情形,傳事太監生嫩,支吾說不出所以然。

沈澤棠不以為忤,出門沿廊向外走,路過偏廳無意瞟一眼,頓了頓,李記絲綢鋪子的裝衣箱,裹落花流水絨面,很是精致。

他讓太監稍等,跨檻進去掀開箱蓋,紅色鴛鴦戲水肚兜納入眼底。

也就幾句話功夫,沈澤棠面容沈靜的從偏廳出,繼續走,默了默,看一眼沈桓:“那衣裳你去置辦的?”

沈桓忙答是,心裏忐忑的靜待下文,少頃,卻見二爺頜首,再添了句:“此事辦的甚好!”

……

至乾清門前,但見墻檐左右一溜吊十二對宮燈,紅彤彤劃破暗夜黑幕,映亮雪後被掃灑幹凈的青石板道。

徐令、李光啟及高達已至,曹公公正同他們在低聲說話,見得他來,急領進乾清宮,穿過蕪廊,跨進皇帝寢殿裏。

沈澤棠等幾到禦榻前跪下磕頭,擡眼觀皇帝身覆繡龍金黃褥被,久受病體折磨的容顏發青灰,雙目緊闔,氣息已是只進不出了。

太醫院院使秦仲亦跪在沿前,他看看秦仲,見他不語只默默搖頭,知皇帝是春秋不豫了,意會的輕頜首。

又有斷續啜泣聲不止,沈澤棠痕跡不察朝帷簾後望去,細聽會兒,知是薛皇後與張貴妃在裏頭,視線瞟到榻邊站著的魏公公,神情微變,魏公公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此時該到場的掌印太監、沙公公卻不見影蹤。

一片淒涼在乾清宮蔓延,忽有太監傳太子朱煜臨,但聽得步履碎亂,朱煜跌跌撞撞奔到禦榻前,伸手用力握住皇帝冰冷的手掌,悲傷道:“父皇晚間召兒臣同宴共飲,共商治國大策,精神尚好,只道神靈得祈願而施恩,怎現就不管兒臣了?”

沈澤棠察帷簾後人影閃簇,張貴妃在低叱,驚慌又憤怒:“吾兒朱禧亦在宮中,怎不喚他來面聖,司禮監沙公公及其他公公去了哪裏?皇後你竟想違抗皇帝遺囑……”

“張貴妃休得胡言亂語。”薛皇後冷冷道:“念你悲痛過度不予追究,還是回宮好生歇息去罷。”

紛亂晃影及含混掙紮聲後,瞬間殿內恢覆了平靜,只有太子依舊在痛哭。

半晌過去,薛皇後哀哀嘆息,終是開口說:“魏公公可宣讀遺詔,請諸位閣老知曉。”

魏樘近前,將手中黃綾揭帖展卷,尖細著嗓子道:“請太子朱煜接旨。”

朱煜止了哭泣,跪下候旨,魏樘念道:“朕受皇天之命,嗣承祖宗洪業,君臨天下甫及逾年,憂危積心,日勤不怠,奈何精力衰微,奄至大限,有生固有死,人道必常,無所憾焉。長子皇太子朱煜,仁明剛正,夙德天成,宜登皇帝位,中外文武臣僚,同心輔佐,宗室藩王不可輒離本國,需嚴固封疆……”

念畢即將揭帖卷起,恭敬遞於朱煜手中,朱煜松口氣接過,表情亦喜亦悲實難形容。

恰此時,工部尚書丁延含淚厲問:“稟皇後,頒太子遺詔有祖制,除內閣輔臣外、司禮監太監理應悉數到齊,那掌印太監沙覺如今又在何處?”

薛皇後沈默會,慢慢道:“魏樘為司禮監秉筆,數年職位,忠心誠誠,有他在即可。”

“秉筆怎能與掌印相提並論,還是煩勞皇後下懿旨,召沙公公前來聽詔。”丁延聲巨繞梁,沈澤棠面色沈穩,抿唇不發,徐令等亦默不作語。

朱煜緩緩起身,跪得久了,膝蓋隱顯麻痛,他攥緊手中揭帖看向丁延,眼中一抹狠戾逝過,聲略僵硬道:“父皇英魂未遠,本不欲說閹黨攪宮禍國之亂,但丁尚書執意不肯,不妨講與你聽,除魏樘外,以沙覺為首一眾司禮監太監,仗其權力高漲,欺上瞞下,飛揚跋扈,竟意圖不遵聖上遺詔,另立皇子篡奪帝位。”

他頓了頓,繼續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得皇太後、皇後及眾皇叔允肯,將其一幹孽黨捕入獄中候審,丁尚書,你還要執意見他們麽。”

“微臣不敢。”丁延已是面如土色:“太子登位,臣定將與眾同僚齊心輔佐,誓死效忠,不敢生有異心。”

朱煜冷笑一聲,輒身面朝禦榻,面顯高高在上之態,睥睨打量垂垂將死的皇帝,或許他的眼神太過陰毒,皇帝突然身軀直挺,喉嚨嘰咕作響,雙目倏得圓睜,直對上朱煜驚恐的神情,終落下一滴老淚來。

洪泰十一年丙寅十二月十日未刻,皇帝崩於乾清宮,太子朱煜承繼大統,開年號建武。

……

沈澤棠等幾出乾清宮,回至內閣。

雖伴君如伴虎,到底侍奉數載,感情多少也有,面面悲傷之痛不表。

待情緒趨於平靜,吃過一道茶後,由李光啟執筆擬議,沈澤棠溫和道:“皇帝駕崩,撰寫訃布發於各衙門,於辰時昭告天下。”

“喪禮遵先帝遺制,二十七日釋服,毋禁音樂嫁娶,宗室親王藩屏攸系,回封域不得離本國,鎮守總兵巡撫等官毋擅離職守,聞喪之日,不必來京,止於本處哭靈三日,進香遣官代行。”

“京城九門皇城四門務要嚴謹防守,在京官員一律在衙門值宿,不得回府。”

又讓旁的閣臣補充,看還有哪些要緊的事置辦,這一議又去兩個時辰。

沈澤棠站起走至窗前,大雪已停,天際泛起魚肚青色,不知不覺一整夜過去了。

檐下的紅籠早已撤掉,而是換上白紗圓燈,黑色的“奠”字皆是森冷肅穆之意。

一個太監小跑著來稟,朱煜請沈大人去奉天殿議事。

第貳捌陸章 玩權術

沈澤棠從奉天殿裏走出。

天蒙蒙初明,寒風格外刺骨,呼吸一口清冽的空氣,唇邊白霧繚繞。

已有宮人在忙碌地灑掃禦道,宮中的規矩寅時點燈,今日卻是不同,宮女太監在執事公公帶領下,將殿宇屋檐下的大紅燈籠一盞盞取下,再將白萋萋的紙燈籠一盞盞掛起。

每個人不茍言笑,舉止更是小心謹慎,生恐稍有差池,便引來無妄之災。

沈澤棠來時已換下錦繡官袍,黑色大氅內穿青衣角帶,他的神情平靜沾染凝重,腳步卻是難察地輕快。

重回內閣,沈桓幾個在門前徘徊,見他背著手,不緊不慢拾階而上,他們滿臉的焦灼,此刻總算是散了。

沈桓迎上稟話:“膳食房才送吃食來,幾位大人還在裏頭未走,候著二爺。”

沈澤棠頜首,將身上大氅遞給他,自掀起氈簾進得房內,一股熱烘烘的暖意撲面而來,高達徐令幾個正在敘談,聽得動靜回首見是他,不禁長舒口氣。

皆圍攏過來讓他細說與太子在奉天殿的情形。

沈澤棠只道莫急,從昨晚就未曾用過飯,實有些餓了,等吃些東西飽腹後再訴不遲。

徐令替他揭開食盒蓋子,他們已吃過,拿出替沈二留的一碗餛飩雞,幾碟未動的精致點心,熱騰騰冒著香味。

沈澤棠亦不客氣,接過碗箸吃起來。

他原就氣質儒雅,即便此時舉止亦多斯文。

高達繼續同李光啟說話:“可還記得上趟朝奏,因明器踏馬飛燕,太子殺十七人之事?”

李光啟邊吃著茶,邊道:“怎不知,徐炳永因此而罷官免職,告老還鄉去了。那閹人魏樘當日堂上咄咄逼人,欲治太子罪。哪想得今日搖身一變,他竟是太子的人。”

高達一臉恍然:“可不是!如今細想來,太子、魏樘及徐炳永是演了出好戲糊弄我們哩。”

徐令則等著沈澤棠,他武將出身,性子粗豪,心裏抓耳撓腮的急,眼睜睜待沈二漱口後,才迫不及待問:“如今皇上駕崩,新帝繼位,朝堂勢必政局多舛,司禮監僅餘秉筆太監魏樘一人,而內閣各臣按慣制,需提辭去書,太子與你都說了甚?”

沈澤棠開口道:“太子召我任首輔職,不必再出京巡察,專事太子登基大典,日後註力輔佐其國之政事。”

“這樣安排眾望所歸,最是妥當。”李光啟露了喜色又斂起,不確定問:“沈二你回絕了可是?”

沈澤棠頜首又搖頭:“吾早說過,他雖博學知理,亦有雄心壯志,卻生性多疑而任察,擅通帝王馭下之術,卻悖天子治世之道。你以為太子是真心要委吾重任?不過是一番揣測試探,若吾欣然應承,爾等削剝閣臣之職定不久矣。”

高達額上青筋突突地跳,直問沈二是如何應對。

沈澤棠面無異色,語氣淡淡:“吾道,前往兩江巡察是吏部尚書重責,亦是先皇遺旨,豈能隨意背棄。提議他將徐炳永重新召回任首輔職,畢竟他初免官罷職,皆因替太子力爭皇位而起,如此對他忠心耿耿老臣,豈有不用之理。”

雖知沈二這般說自有他的道理,徐令還是悶悶不樂,稍頃忍不得道:“好不容易攆走徐炳永,你卻將他拉回,日後再想將他連根拔除,怕是要難如登天。”

沈澤棠笑了笑:“徐炳永覆任首輔職,已不是你我可控。我得消息於昨晚間,他已拖家帶口,悄悄回至京城府中,足見其意自現。我不妨順水推舟,賣個人情給他倆,不管心機如何,總是給了彼此簿面。”

“果然太子大喜,只道徐炳永用慣內閣這些老臣,此次辭去書一律不準。”

一眾聽得,頓時醍醐灌頂,繼而神情忡忡,高達悄問:“昊王那邊可有什麽消息?”

沈澤棠默然無語,許久才道:“時機不熟,暫且忍耐。”

……

內閣議政畢,沈澤棠乘轎趕回吏部,各級官吏穿青衣角帶喪袍,皆在衙門值宿祭奠。

聽聞馮雙林已醒,沈澤棠先朝耳房去,待進得屋內,仔細觀他臉色,雖依舊無血色,總算添了一絲神采。

接過侍童手中的藥湯,坐在榻沿邊,親自一勺一勺地餵他。

馮雙林則小心翼翼看著沈澤棠,斟酌又肯定道:“皇帝昨晚殯天了。”

沈澤棠不置可否地嗯了聲,專心餵他吃藥,一副不想多談的樣子。

馮雙林卻按捺不住,他吃盡最後一勺苦藥,先開口說:“沈大人如有用得著馮生處,定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沈澤棠放下藥碗,若有所思地看他會兒,這才屏退下人,低沈聲問:“昨夜我說過,馮生盡展雄才之機將至,你可心有所備?”

馮雙林點頭,雖虛弱卻堅定。

沈澤棠臉龐端嚴,神情頗為肅穆,正色道:“皇帝駕崩突然,我一直嘗試理清思緒,卻仍罩謎團之中。不談欽天監王葵那番話,可是太子主使,但借星象正其位,卻易得人心。”

“皇帝召太子及五皇子入宮覲見,並設席吃酒聊談,且命侍從門外等候,後皇帝與他二人至廊上觀雪,雖是病體卻舞了會劍,才回去歇息,因道天晚,將太子及五皇子留宿宮中。誰成想半夜裏皇帝卻病危榻上,怎麽思量都覺突然的不敢置信。”

沈澤棠又把乾清宮中所見所聞,張貴妃所言,皇後之舉,司禮監太監入獄、丁延封駁及與太子言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於馮雙林聽,並讓他謹記在心。

再低聲囑咐道:“你宮刑之事太子已知曉,如今司禮監缺賢能,宮中能成事太監寥寥,若不出吾所料,不二日你將進宮侍他左右。”

他稍頓,看著馮雙林蒼白雙頰及烏黑眼眸,輕問:“你可願意進宮?伴君如伴虎,更況那樣猜疑心重、陰狠殘酷之人。你若不願亦不強迫,你若心甘情願,則要不甘平庸,用盡手段爬至司禮監掌印太監之職,並暗中徹查皇帝驟亡之謎。你身挑之擔,它重於泰山,險若走絲,卻是它日昊王進京最險重一棋,你想清楚再回我可願罷。”

第貳捌柒章 探雙林

馮雙林面如雪,唇如朱,眸光生輝。

他螢窗苦讀從不懈怠,為的就是今朝,在沈二爺心中得一席之位,受賞識及重用。

當年二爺如天神般映入他眼簾,用黑色大氅,裹緊他殘破惡臭的身軀,再一把抱起離了那罪孽之地。

沙場漫天的是塵土與血腥,而二爺身上卻散著檀香味兒。那是大佛寺晨鐘暮鼓響起,佛號經聲誦起,香燭焚燒起時,縈繞鼻息間的安寧致遠。

他汲著二爺寬厚胸膛透出的溫暖,先是小心翼翼的輕嗅、至後大口大口的呼吸,如幹涸瀕死的魚兒,重被丟進無邊汪洋裏。

無人能懂那對於他,是怎樣的救贖,甚至是二爺,亦不知曉,他只要自己明白就好。

擡眼與沈澤棠溫善的目光相碰,馮雙林的嗓音清晰又堅定:“祭天祀地馮生割腕獻血時,已做下不悔抉擇,定要進宮去,得掌印太監職,沈大人合該放心才是。”

沈澤棠默看他會兒,面龐起了讚許之意,想想提點他:“我過幾日需離京前往兩江巡察,最短兩三月,最遲半年歸。你當好自為之。”

“新帝性格多疑暴戾,司禮監秉筆太監魏樘虛偽奸狡,徐炳永功高蓋主,性子蠻橫跋扈,朝中官吏多為他黨羽,你遇事需自己多籌謀,誰都勿要輕信。若逼至懸崖邊,必須得誰出手相助時,你僅可尋一人,梁國公徐令。其他人等、寧可摔下崖去,也萬不可求。”

他又道:“有句話你謹記於心勉之,亦是我數年為官之道,諸事多巧合,其定存蹊蹺,不是天賜,必有陰謀。”

馮雙林點頭應承,沈澤棠還想多誡訓些話兒給他,動了動唇角又咽了回去,其實說再多,終不及他自己踽踽獨行。

……

舜鈺出大理寺門,即見崔忠獻挺無聊的蹲在粉墻邊,捏個大雪團子,瞧著誰不順,十砸九中。

六部衙門各官吏如今皆識得這混世魔王。

念他是高麗皇子,背後又倚仗魏國公常燕衡權勢,倒無人敢真對他動怒,多是笑著無奈走開,崔忠獻便更覺無趣了,再狠狠賞一個雪團子。

偏頭見舜鈺總算現了影,他這才站起身,兩人約好去吏部看馮雙林。

舜鈺唧歪了一路:“你與永亭同在禮部歷事,他何時受的傷,為何受的傷怎會不曉……在國子監時,瞧你倆感情親厚,他如今出了事,你竟一問三不知。”

“你那破記性,與永亭感情好的是徐藍。”崔忠獻挖挖耳朵,簡直魔音穿腦。

這大理寺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瞧把鳳九迫的性情大變了。

舜鈺被崔忠獻憐憫的小眼神看得火起,伸手去揪他鬥篷上的毛,崔忠獻急急閃身躲,邊撫平邊心痛:“這可是昊王獵的白狐貍皮,由我皇姐親手縫制的鬥篷,僅此一件,皇家之物你敢亂拔,不要命了你?”

舜鈺訕訕收回手,命她還是要要的……

“雖說同歷事禮部,永亭在祠祭清吏司,掌吉禮、兇禮事務;我卻在主客清吏司,掌賓禮及使臣接待事務,彼此各司其職,各隨其主,素日裏連面都難得見過幾回,他性子冷漠難親近,出了事我又豈會知曉。”崔忠獻愈說愈覺得冤屈,趁舜鈺不備,曲指給她一個爆栗子。

舜鈺揉著發紅的額,原本漸起的慚悔瞬間沒了,咬著牙抓起一把雪,捏成團在後頭追著他打。

沈桓驚得下巴掉下來,瞧他看到了什麽!

正一道說話的徐涇及沈容看他那傻樣,也莫名其妙的隨他視線望去。

但見得小桃子和個翩翩俊朗又貴氣的少年,你追我趕的朝吏部這邊來,那滿臉的潮暈,偏配著眼波瀲灩,嘴唇兒紅紅的喘氣,十分嬌憨可愛。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這妥妥的紅杏出墻啊……不過誰不愛青春美貌少年郎哩,沈二爺是年紀大了些……

沈桓和徐涇心有靈犀的嘆息,沈容面無表情,狠瞪他二人兩眼,話從牙縫裏出:“長他人志氣!”

是啊!沈二爺哪裏差了,成熟儒雅,位高權重,文韜武略,眾官吏終難望其項背耳,不過就是歲數偏長,娶過妻有個娃……咳咳……這事不能多想……

“來啊……來追我啊!”崔忠獻倒是興起,邊跑邊回頭看舜鈺,忽得撞上一堵墻,擡頭是個兇神惡煞的帶刀指揮使。

“追你奶奶個熊……”沈桓清咳嗓子,把臉冷沈下來,徐涇看清崔忠獻容貌,微楞,暗拉沈桓的袖管。

沈桓甩袖不理,輒身近舜鈺跟前,語氣森森地:“皇帝才殯天,各部衙門上至尚書,下至粗吏都需哭臨三日,你們倒好,竟敢在吏部門前嘻笑打鬧,成何體統,乖乖隨我進堂杖責。”

舜鈺怔了怔,看他神色不似玩笑,忙作揖陪禮道:“怪吾等疏漏了,大人有大量,念在是初犯份上,下不為例可好?”

沈桓冷哼一聲,眼朝天上看,一只貓兒在樹上,臥與繁花。

舜鈺知他犟牛脾氣犯了,轉而欲朝徐涇求情,卻見數個侍衛簇擁著沈二爺,從吏部裏匆匆走出。

眾人上前作揖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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