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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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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嘗嘗看。”沈二爺吃口茶,不緊不慢地。

舜鈺想也沒想,脫口而出:“還是沈大人自己吃罷,馮生不餓。”

沈二爺擡眼看她,沈默片刻才淡道:“你真要我吃麽?那我吃就是。”他放下茶盞,伸手朝栗粉糕去。

舜鈺聽他這般說,楞了楞,驀得想起沈二爺是碰不得甜食的。

即然不能吃,他去拈那塊熱糕作甚?

沈二爺的手指才要觸及,卻見舜鈺搶先他把糕拈了去,迅速咬一口含進嘴裏。

唇角浮起一抹笑意,那股子莫名的怒氣瞬間便煙消雲散,看著舜鈺小嘴蠕動細嚼,舔掉唇瓣沾染的糖霜,又是秀氣一口,明明吃不夠的,卻故意裝嬌矜。

沈二爺的眼神愈發的柔和,他微不可察的輕笑:“這甜點味道可喜歡?”

“嗯!”舜鈺吃得高興了。

忽得動作一頓,她可是為離京歷煉的事來的,怎麽就吃上了?!

第貳陸玖章 問緣由

舜鈺含下最後半點熱糕,又呷兩口茶,是六安瓜片,帶著股凡塵俗世的煙火味。

她想把話一次說明白,清咳下嗓子,喚了聲:“沈大人……”

沈二爺看著舜鈺吃得頰腮生紅,有些出神,目光沿她嬌翹鼻尖下,至小嘴張闔間,滿心裏起了柔軟。

忽然伸手去擡舜鈺的下頜,用指腹滑過如花唇瓣,抹去幾滴酥皮的碎屑,這才不慌不忙將手收回,神色鎮定地問,你尋我是為何事?

舜鈺深覺自己被沈二爺輕浮了。

可看他著緋紅官袍端玉帶而坐,面容儒雅,舉手執盞間蘊含翩翩風度,哪有半毫的不正經。

……反顯得她在胡思亂想似的。

深吸口氣,舜鈺沈穩住情緒,這才說起:“學生在大理寺歷事,績效屢勤勉,得楊大人提拔,報五品職寺正與吏部等候取用,沈大人是因何考量不予核準?”

沈二爺不答反問:“楊大人沒給你看選簿?”

見她搖頭,不由眉心微蹙:“枉我寫得那般詳盡……”

頓了頓又說:“你在大理寺歷事不過三月,雖參案數起略顯智勇,但資歷仍舊尚淺,功名又是舉子,而寺中五品官階下屬有寺副二人、評事四人、主簿六人、錄事、司直及司獄壹十五人,其在位最長五六年未曾升調。”

“若此次罔顧眾意準你任寺正,我被言官彈劾倒罷,你在大理寺定遭人妒恨,已可見日後仕途難行。”

“我曾告誡過楊卿,朝堂政事講的是群智群策,合心協力,獨行者終將孤寡難鳴,淪為棄物。現把此話再講與你知,期你共勉。”

舜鈺知他所言非虛,皆是道理。

可她並無戀戰朝堂長久之意,只想查明田府及陳家滿門抄斬的真相,有仇的報仇,有冤的報冤。

她昨而個泡合歡浴時,拎起燭臺把自己仔細瞧過,葵水又過一次,滿骨青春不與人商,這身段兒只顧自的瘋長,讓她哭紅了眼睛。

現是冬季衣袍寬大厚實,還看不出什麽,打過了二月春,衣裳漸松後,她該如何瞞過眾位官員如狼似虎的打量……

時日說來已匆匆,她再耽擱不起。

想至此,舜鈺朗聲駁他:“沈大人十七進士登科,得狀元為翰林院修饌,同年觀政左軍都督府及九卿衙門,三月後取用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秩品正五品,兩年後升任吏部左侍郎,秩品正三品。大人少年成名,取用官銜時怎無資歷淺簿之思,怎無遭人妒恨之慮?”

沈澤棠聽得嘴角噙起,眼眸含滿了笑意。

舜鈺不自在地咳了咳,她很認真的在講道理,有什麽好笑的。

沈澤棠吃口茶,沈聲問:“那你可知我擢升吏部左侍郎後,直至任吏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內閣參與朝政又用去多少年?”

見舜鈺無言,他微微笑了笑:“用了十四年的時間,這便是少年得志、不知人事的代價。”

人只見他如今衣紫腰黃,權傾朝野的風光,又哪知他曾拿命博弈的艱險。

他欣賞舜鈺的聰穎善謀,更憐惜她的善良單純。

朝堂的陰謀權術倒底黑暗,怎能讓這些玷汙了她的美好。

這般愛嬌的女孩兒,即便此時無法藏起來呵憐疼愛,他也要把她圈進自己羽翼下時時護著。

舜鈺卻有自己的打算,她說:“沈大人毋庸多操心,楊大人能將學生入選簿,報吏部取用,定是因吾才能勝任寺正職而為之,煩請大人網開一面核過罷,若果真如您一語成讖,也是學生心甘情願。”

沈澤棠聽她言畢,平靜的問:“你如此急於得到官位,可是有難言之隱?不妨說與我聽。”

舜鈺莫名心一緊,擡眼正與他的視線相觸,那目光深邃又犀利,好似早已將她洞悉一般。

“哪有什麽難言之隱,我就是想當官……有了面子,敲鑼打鼓衣錦還鄉,再把訂親的那戶小姐娶了為妻,生個大胖小子。”舜鈺勉力地笑,說出的話,自己都覺亂七八糟的。

沈澤棠聽得很有耐性,很正經的嗯了聲:“原來如此!不過你的官闕取用,經內閣合議已成定局,無回寰餘地。倒也不足惜,隨吾出京歷煉覆回後,定授你寺正之職,亦能服眾。”

舜鈺抿抿唇:“謝大人擡愛!只是學生身染舊疾,每月需服用姨父配制的丸藥壓制,暫無法離開京城。就容學生繼續在大理寺歷事罷。”

“你患得是何疾?”沈澤棠問,見她不願多談的模樣,也不勉強,只是淡道:“讓你出京歷煉,實為開闊眼界,查勘民生,一並覆核各類再審案件,所能提升的政績,是你在此歷事無法企及,如若你堅持不隨吾去,寺正一職只得錯過。”

舜鈺算是聽懂了,沈二爺同楊衍有甚分別呢,皆是威逼利誘,讓她聽他們話兒,好遂了他們心意。

“沈大人何必為難個區區歷事監生。”舜鈺笑得有些苦澀:“什麽內閣合議已成定局,什麽不隨你去,寺正不得,大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還不是一念之間的事……”

忽然不想說了,索性站起,也懶得給他作揖,輒身就要走。

哪想胳臂卻被沈澤棠的手一把握住,她甩了兩下,他卻握得更用力,根本掙脫不得。

舜鈺站著不動,撇過頭看雕花的窗欞,生氣了,小臉清冷冷的,那固執又不示弱的樣子,偏生讓人看得心動不已。

沈澤棠站起身走至她面前,該怎麽同她解釋呢,個倔丫頭,生起氣來便油鹽不進,好壞不分……

他無奈的微笑:“你也說了,我何必要為難個歷事監生呢?我倒想不明白了,你那麽聰穎,不妨替我想想罷……”

話還未說完,卻見沈容掀簾進來稟報,禮部歷事監生馮雙林求見。

舜鈺心如擂鼓,沈二爺的話,實在說的暧昧不清,惹得她臉都紅了。

但覺胳臂觸感一松,她便頭也不回的往門外走,恰遇到馮雙林邁進門檻來,兩人面對面碰個正著。

因在各部歷事,彼此已許久不見,舜鈺打起精神給他作揖問好,馮雙林不疾不徐的回禮,不過簡單寒暄幾句,便各懷心思別去不提。

第貳柒零章 雙林記

馮雙林在椅上坐定,沈容把舊盞殘盤收了,重沏壺新茶擺香幾上。

沈澤棠吩咐他重拿碟熱糕來,親自給馮雙林斟茶:“知你嫌棄瓜片茶那焦糊味,這是昊王從雲南捎帶的普洱,你最愛吃,特留了一包給你。”

馮雙林捧著茶盞道謝,恰熱糕端來,他拈塊芋粉團恭敬遞上:“大人不嗜甜,這團裏是以野雞崽肉為餡,偏鹹鮮。”

沈澤棠笑著接過,慢慢吃了。

馮雙林又問:“方才進來時遇見鳳九,瞧他面色不霽,可是遇到什麽難事來尋大人?”

沈澤棠話裏有些無奈:“不肯隨我出京歷煉,來鬧脾氣,嬌得很,哄都哄不住。”

馮雙林聽得心底蕭蕭,看二爺滿眼繾綣笑意……原來道聽途說未必都是假。

他抿了抿唇,低聲央求:“鳳九即然不肯去,大人允我隨你去罷,禮部歷事實非我本願。”

沈澤棠不答反問:“五日後坤寧宮祭天祀地,禮部預備的如何?”

馮雙林微楞,暗忖他怎問起這個來,亦不敢怠慢,認真回稟:“祭祀九儀已備完整,文舞樂武生增二百八十人,執事增六十人,主持讚禮及司儀的大小相及獻官們已選妥,我委任小相。”

“昊王此次替天子主祭,所需的獻食及玉璧、圭、錦帛等祭品一概俱全。李尚書屢次提及,此次祭天祀地實為太後及皇帝祈福,比往年更為隆重,絕容不得有半點差池。”

沈澤棠提點他:“你被授小相重任,切忌謹言慎行,稍有不矩,即惹禍上身。六年前有場皇家祭祀,應懸三盞天燈卻誤懸兩盞,皇帝糾責,牽聯官員甚多,尤以禮部尚書範德處罰最重,被革職並發配煙障之地贖罪。”

看馮雙林面漸凝重,遂溫聲寬慰:“若是鳳九或崔忠獻,倒是讓人操神,而你深沈機警,多智數,最是令我放心。”

想了想又問:“祭祀裏太子將如何安排?”

馮雙林回話道:“昊王提請《禮記》中古國有法,祀地時多用牲血灌註於地,速滲透可達之於神,太後及皇帝聽後敬畏,通傳禮部,在奠玉帛後增血祭,因是新增不必張揚,只用裝酒的爵盛滿一杯,灑之即可,此由太子來行祭。”

頓了頓,卻見沈二爺眸光深邃,默然不知在想什麽,他已言畢都未曾察覺。

“大人……”馮雙林低喚了聲,沈二爺才似回神,擡手揉著眉宇間的倦色:“方才你提起要隨我出京?不願在禮部歷事?”

“……是!”馮雙林眼含希翼,終於鼓起勇氣:“我只希此生能追隨大人左右,時得您教誨……甘願為大人獻犬馬之勞。”

沈二爺看他會兒,慢慢放下手中茶盞,神情變得肅穆,嚴厲道:“永亭負不世出之能,若不是早年際遇,亦是將相才矣。甚或經久年過,國之大運你為首重也未定,正因如此,才得昊王及吾器重與厚望,為你前途更是精心籌謀,此時豈能匍匐與吾腳下,甘願將自己賢才湮沒?!”

他微搖頭,掩不去幾許失望:“我當你有鴻鵠之志,履鼎貴之向,卻原不過如此,你去罷,當我今日話不曾說過。”

馮雙林臉色倏得蒼白,站起至沈二爺腳邊,重重跪下,含淚道:“大人與我再造之恩,實不知該如何報還……永亭知錯了,大人莫要不管我……”

沈澤棠默了半晌,上前將他扶起,嘆息一聲:“朝堂局勢變幻非常,吾不敢妄言屹立不倒,如真有朝身陷囹圄時,跟隨於吾的列眾,必將不得善終。你若真想報恩,就再莫拘泥當下,應盡展雄才攀上高位,豎震世之勳,它日才能力挽狂瀾,救我於死地。”

馮雙林醍醐灌頂,方曉沈二爺竟將他看得如此之重,頓時百感交集,嚅嚅道:“大人詳問祭祀之事,可是有話要對我提點?”

沈澤棠便知他已通透,遂頜首說:“此番祭天祀地後的次日,宮中擺大筵,宴請文武百官其間,皇帝將召告天下繼位之選,或為太子或就不是,太子豈甘皇位有旁落可能……你莫被表面繁華喜慶迷眼,不過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兆。”

“大筵前後,無論是太子或是司禮監,皆是殺機重重,你因在禮部又為祭祀小相,可自在出入宮中,切記耳聽四路,眼觀八方,上至司禮監宦官,下至灑掃宮人,容顏笑貌、片字閑語皆不得錯過。”

他又低道:“知你與太子能淺淡閑聊幾句,卻是不夠,祭天祀地時,無論使什麽手段,定要讓太子對你印象深記,方便日後行事。”

馮雙林細聽教誨,一一應承下來,待他從吏部離開時,已是黃昏暮晚,但見天際彤雲密布,有點點落雪的模樣。

聽得背後有人喊他,回首望是徐涇,卻是得了二爺吩咐,送柄青布油傘來。

他忙道謝接過,撐起油傘,拎串茶包,踏著亂瓊碎玉走遠了。

……

舜鈺回到椿樹胡同的宅子,雪愈發片片扯扯起來,未帶傘兒,使她連頭蓋臉白蒙蒙的,才推門入院,遠見梅遜歇的耳房明窗上,燭火搖曳,身影疊亂,兩個婆子,一個打起氈簾,一個端盆出來倒水。

見著舜鈺,慌忙過來稟話:“前時有兩個壯漢,擡來個紅木雕花箱籠,指名道姓說是給遜哥兒的,待要細問卻是不答,賞錢也不要急吼吼走了。遜哥兒揭開箱籠,裏頭倒有封信箋,他打開看後,不知怎得吐口腥血就暈昏過去,現還未醒來。”

舜鈺心一沈,邊急朝房內走,邊問:“可請大夫沒?”婆子道小紅去請了,走了有兩刻時辰,應是還在來的路上。

說著話已進房,纖月挺著肚兒倚窗立著,急得臉都白了,秦興稍早恰回來取物,把梅遜抱至床榻上躺著,正拿熱水替他盥洗手臉。

舜鈺讓纖月回房歇息,湊近榻前把梅遜細打量,面容發青,眼闔唇緊,握他的手竟是死般的冰涼,心下也慌張起來,朝秦興道:“梅遜自幼身子骨贏弱,每病一次猶如過鬼門關,我怕小紅請來的大夫不頂事,你速去秦府一趟,若姨父在,務必讓他過來,就說是我求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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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貳柒壹章 情難抵

秦興應承著匆匆往門外走。

纖月透過窗欞望外頭,雪若亂舞梨花,怕他忘記攜傘,手扶著腰緊跟出去。

一時無人,舜鈺環顧四周,果在香幾旁擱著一只紅木雕花箱籠。

她將箱籠拎起擺至桌面,鑰插鎖眼中未拔,擡手揭開蓋子,內是五層小屜,抽一層,頓時暗自吃驚,但見寶簪明珰、翠瑤玉鐲鋪滿;抽二層金琯玉簫數根,抽三層盡是黃白細軟,再抽一屜顆顆貓眼石、祖母綠等奇珍擠挨,最下層吳綾蜀錦疊堆。

一箱之資實難估算定價。

舜鈺拿起拆封信箋來看,秀潤華美的臺閣體,竟是陳瑞麟筆跡。

僅寫寥寥數語,此為他全部積攢奉與五弟,嘆萬事不由人算計,一生皆是命安排。

自滿門抄斬後,他便似孤雁斷翼、白玉陷泥,低賤入塵而無掙紮之力,如今知五弟安好在世,欣喜間又自慚形穢,再無茍活之念,日後如遇大難,可尋沈二爺避禍雲雲。

享來苑的大火是他給自己的一場祭禮,在親人重逢時。

舜鈺面龐浮起一抹淒冷酸澀之色,將信箋放回原處,按蓋闔緊,落鎖取匙,再回床榻邊,握緊梅遜冰冷的手掌。

小紅領著個大夫進來,舜鈺避讓,他捏了梅遜左右手診脈,又細瞧顏面,只道是情緒過激所致,兼有風寒癥,開個方子吃兩劑藥便可愈了。

舜鈺聽他說的輕描淡寫,愈發心焦煩亂,讓小紅賞他幾百錢打發走了。

又過去半個時辰,聽得院裏大門開闔,及婆子嘀咕說話聲,以為是秦仲被接來,她喜著臉面跑出房去迎。

站廊上卻怔了怔,如迎頭澆潑一瓢涼水,隨秦興來的原不是秦仲,卻是秦硯昭,見他頭戴方巾,還穿著緋紅官袍,披織錦鑲銀鼠毛鬥篷,踩踏積雪迅步而來,轉瞬已離她近在咫尺。

舜鈺只得上前見禮,轉而蹙眉訓秦興:“讓你務必請姨父來給梅遜問診,怎卻勞煩表哥雪天裏跑這一趟?”

秦興見主子神情不霽,正欲回話,秦硯昭拂去一肩冷雪,慢道:“你莫怪責秦興,父親在宮裏已數日未回,我雖不及他醫術高明,卻自幼耳濡目染,兼有些悟性,還算是精通醫理……若我看不好,你再另請高明罷。”

語畢即掠過她,徑自朝房門走,婆子連忙打起氈簾,舜鈺抿抿嘴唇,跟隨在他的身後。

秦興搬來杌子,伺候秦硯昭坐了,他拉過梅遜的手把脈,左右輪換,凝神細診半刻,再觀梅遜臉色,掀眼皮察目,方直身看向舜鈺,道診療已畢,同去外間說話。

舜鈺領他回自己宿的正房,請他坐於熱炕上,自個則挨炕邊椅坐了,劈頭便問梅遜此疾還可治得。

秦硯昭目光濯濯,看著她笑了:“不先給我盞茶吃麽?這般寒的天……”

舜鈺抑著惱人心思,稍頃小紅端來滾滾的茶,秦硯昭接過吃幾口,這才道:“觀梅遜脈象,左寸脈位淺顯表虛,顯見曾因久病而致陰血衰少,陽氣不足;右寸脈位較深裏虛,臟腑虛弱且氣血陰滯。”

“剛瞧他面色潮紅,短氣,盜汗,然手足似冰。實為情志過極,心失所養之疾。”

“梅遜突遭變故,耗傷心陰以致虧虛、心火則亢盛,他本就體虛贏弱,一時怒火攻心、承受不住而昏厥,倒毋庸憂慮,半個時辰後會自醒轉,接下數月需靜心調養,才能痊愈。”

舜鈺知曉他有些能耐,此時一聽所言非虛,面色緩和下來。

自去取了筆墨紙硯,請他擬個藥方出來,秦硯昭邊思邊落筆,不多時即寫好,舜鈺道謝,接過方子連帶瞟兩眼,寫得有草決明、鉤藤及白芷等,皆是補益心脾之物,遂喚過婆子拿好方子,速去買藥來煎給梅遜吃。

小紅欲跟隨婆子一道退下,卻被舜鈺喚住來斟茶,她曾在鋪子賣胭脂,擅懂人心,兩下眼色看過即會了意,只立在側邊伺候。

秦硯昭看看窗外,橫著一枝紅梅初綻,在漫天飄雪間顯得猶為鮮烈,他收回視線,想說什麽,遠近許多事又不知從何說起,舜鈺也不吭聲兒,一任滿室的沈默。

半晌,他似不經意地問:“你與沈尚書龍陽緋聞,已是滿朝文武皆知,你自己知曉麽?”

舜鈺心不在焉的頜首,秦硯昭冷了眸光,又問:“百花樓那晚,你被沈尚書抱進房中茍且,可是真事?”

聽得此話,舜鈺收回神思看他,不由笑了笑,忒是有趣,他這什麽表情,如捉奸的妒夫……

莫說無茍且,即便是有,他如今也失了資格問。

默了稍頃,才反問道:“表嫂可安好?女子滑胎失子,乃天下最悲事一樁,表哥需多盡人夫之責方好,再莫管他人閑事。”

秦硯昭額上青筋跳動,默了默,神情略顯嘲弄:“馮舜鈺,我若說李鳳至滑胎是她自個弄的,你信不信?”

舜鈺瞪大水目看他,很是震驚的模樣,秦硯昭撇了撇唇:“你定覺得我在胡謅,那般名門閨秀、氣質若蘭的女子,怎會幹出這種事,管你信不信……就這樣罷。”他俯首去吃茶。

舜鈺卻是信他的,秦硯昭即便重生再來,骨子裏清高依在,是不屑於編謊話開脫罪責的。

想起前世裏他娶的是通政司左通使的嫡女常湘春,笑起有兩個酒渦兒,給他生兒育女,隨他同甘共苦,自始至終不離棄。

與舜鈺卻是不睦,變著法子編排她,現想來也是可諒,任誰也忍耐不了旁人覬覦自己的夫罷。

“……你……”

秦硯昭擡頭,正瞧見舜鈺嘴蠕了蠕,卻沒聽清她說了什麽。”你說什麽?”他疑惑的問。

她覆了一遍……他聽清了,是問他後不後悔?!

前世的人或不堪憶的事,如浮光掠影般在腦中閃過,秦硯昭蹙眉不語。

後悔什麽呢?後悔退了常湘春的親,還是後悔娶了李鳳至,甚或後悔那晚因貪戀權勢,讓舜鈺對自己愛絕……

秦硯昭垂眸看著緋紅官袍,指腹撫過金帶玉佩,想起每日裏被部下官吏簇擁敬仰的風光……他的仕途正青雲直上,前途無可限量。

他淡淡地笑了!

第貳柒貳章 慰他意

舜鈺不想理秦硯昭了。

他的美人、他的金馬玉堂,與她何幹呢,她們終究還是漸行漸遠,再也回不去從前。

其實本也沒什麽從前,只是她心底深烙的一點執念而已,也隨轉世流光這般覆沒於塵灰。

輒身望窗外銀妝素砌,她淡淡道:“天色昏蒙,雪勢也漸猛,想必路滑難行,表哥還是趁亮早些回罷。”

秦硯昭無半點離開意趣,眼觀小紅背身給獸爐添香之際,反把舜鈺低問:“沈尚書可知你女兒身……非只為我私心,這牽扯到秦府上下百口安危,我不得不防。”

舜鈺抿緊嘴兒,沈默稍頃,終是搖了頭。

“楊卿同我述起百花樓之事,你被沈尚書抱入房內頻傳動靜,可是確真?”秦硯昭緊盯她追問。

舜鈺把臉紅了,掩飾著取盞茶慢吃,悄忖楊衍怎會講閑話與秦硯昭聽,他倆何時這般好了?!

暫且不多想,佯裝鎮定回話:“那日與刑部衙吏去百花樓查官銀案,卻不想誤撞徐閣老餞行筵,我恰扮女裝,唯恐被滿座官吏察覺落下笑柄,幸得沈尚書慷慨相助,使我得以躲開避離。”

秦硯昭聽了,半信不信。

舜鈺不再多解釋,只道要去看梅遜可否醒轉,又命小紅好生送客,自己則起身欲走。

哪想秦硯昭的動作更快,竟是伸手將她胳膊一把箍緊,舜鈺扯抽兩下掙脫不開,扭頭羞惱的看他:“表哥這是作甚,還不松開……讓人看了笑話。”

秦硯昭卻看著她綰發的銀簪子:“我送你的藍玉簪子怎戴在秦興發間……不喜歡?那你想要什麽樣的……”

“表哥。”舜鈺把這兩字咬得極重:“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我無瓊琚予你,豈能收你木瓜。萬望表哥憐取眼前人,才能得他人真心相報。”

秦硯昭喃喃自語:“……憐取眼前人,你此時不就在我眼前?我又不是在你眼前?”

舜鈺眸瞳瞬間幽沈,唇邊漾起的笑弧,含些嘲意:“表哥休要糊塗,你的仕途前程可容不得半點馬虎。”

“我所做的一切是只為自己麽……”秦硯昭語頓,瞟到小丫鬟斜著眼朝他看,遂緩緩收回手:“沈尚書貴為內閣輔臣,位高權重,豈會將你個歷事監生放進眼底,甚而願意解你困境?想來其心可誅,定有圖謀。你萬不得與他糾纏,應遠離方為上策。”

觀舜鈺神情不置可否,他便有些生氣,撩袍端帶站起,開口多冷厲:“沈尚書一時繁華,終將風吹雨打落去,他的下場極慘,不是你能所想。旦聽我支言片句,亦是救你自己性命。”

“你此話是何意?”舜鈺怔了怔,待要問個詳細,那秦硯昭鐵青著臉不語,與她擦身而過,徑自朝房外走了。

……

舜鈺被秦硯昭一席話弄得魂神不寧,在廊上呆站了會兒,一個婆子正拿把舊蒲扇,在朱欄鵝頸承坐邊煮藥,那藥味苦的直鉆人鼻喉,她待青石板道上踏出的腳印,被大雪覆得無影,這才朝耳房去。

梅遜已然醒轉,失神望著某處,聽得窸窣響動由遠及近,轉目見是舜鈺,嘴唇哆嗦著流下淚來。

房裏大火盆燒著通紅的銀炭,舜鈺攥握梅遜的手,只覺寒森森的,不知該說什麽,過了半晌才勉力笑道:“若是馮爹爹曉得你又病了,定要罵得我狗血淋頭,還要去罰抄佛經百遍……瞧還忘同你說,前日他托人捎來信,大半面的字都是在提你,想念得很,小半面的字就是囑咐我怎麽照顧你。”

“……可把我氣得哩,我也是他收留的一只孤零燕,他怎就不多偏疼我一些。不過想想馮哥哥又釋懷,他倒更是可憐,好吃好穿好耍的、甚或入塾讀書都緊著我倆先來……梅遜你說可笑不可笑。他明明有父有母,卻跟無父無母似的。”

梅遜噗哧笑了,又哭了:“我倆縱使幹千樁壞事,馮哥哥總站出來背鍋,馮爹爹下手忒狠,抽得他背上皆是紅條子,他還樂呵呵的不許我們認。”

他話說得一噎一噎地:“我想馮爹爹、娘娘還有馮哥哥……他們待我好……不會像四哥這般心狠,才初見就棄我自去。”

舜鈺攬他靠在自己肩頭,柔聲撫慰:“世間萬般哀苦事,除非死別共生離。你道四哥又願意這般傷你的心。他定有自己不得以苦衷。我與他有過幾面緣份,瞧他說話,聽他唱曲,雖表外皆是放蕩不羈,卻總能覺股子淒苦意。”

“你四哥那樣的儒生,曾立雲端,如今深陷泥淖,心性高傲的,怕是早已不願茍活。或因他是陳家僅餘的一條血脈,或因與我般想著要查明真相,使陳氏家門沈冤昭雪……”

舜鈺頓了頓,忽而腦中如巨雷炸過。

或許太子朱煜謀劃了這出毒殺大計,雖念舊情放過陳瑞麟一命,卻將他糟踐的無翻身之力。

或許陳瑞麟知曉太子暗中將他監視,怕牽累梅遜,索性以死相博。

或許沈二爺也牽扯其中……

舜鈺看著梅遜蒼白的臉頰,把到嘴的話咽下,默了默,從袖裏掏出箱籠鑰匙,塞進他手裏:“這是你四哥平生全部家當,你好生收起,也莫怪恨他無情,往往看似無情卻是最有情……”

她拿帕子邊替梅遜拭淚,邊低聲細語:“你要日漸變得堅強果敢,才能同我一肩扛起兩案,早些把身子養好罷,還有許多事等著籌謀。”

小紅端著熬好的藥湯進屋,恰見舜鈺坐在床榻邊,摟著梅遜挺親密地說話,她心裏有了絲異樣兒,想著方才在正房裏,主子與喚他表哥的那個清雋男子,亦是拉拉扯扯,這邊又於小長隨暧昧不清。

果然這世間是有男子不喜胭脂粉膩,只愛那一童一冠的,再覷眼他二三人相貌不俗,雖她年紀小不懂風月,卻也怪道著實可惜。

舜鈺命她近前來,把藥碗接過,親自用瓷勺舀了餵梅遜吃下,自然不知這丫頭心底的翻江倒海,卻是最好,倒是避過後朝的一樁禍事,此處不表。

第貳柒叁章 意亂生

已值深冬時節,又是一場瑞雪指點江山。

街道上人煙稀稀兩兩的,商鋪子闔門歇了生意,唯有高掛的紅籠面,臥了團白,被燭火慢烘融化,淌地滴嗒滴嗒。

一聲銅鑼沈響。

一乘青檐黑帷四人擡大轎沿路央前行,十數錦衣侍衛帶刀跟隨。

“兵部右侍郎夏萬春遞奏本,此次天地祭乃五年一次大祭,又值皇太後壽誕,各地藩王有十八位陸續抵京,其各自帶來統共五萬護衛在城外建營駐紮,人多必亂,請旨需遣派軍士十萬護城,其中宮內調二萬,城內外調八萬嚴加防守。內閣前日呈上票擬,今司禮監已將批紅回遞,皇帝奏準。”

轎裏坐著兩人,沈澤棠接過徐涇遞來的熱茶,吃了兩口。

聽得此話,徐涇沈吟問:“五年前大祭時兵部才遣調三萬護城,宮中置區區二千軍士而已,五軍都督府竟未跳起封駁?”

沈澤棠語氣平靜:“夏萬春增強防守倒是有理可辯,皇帝春秋不豫,國嗣未立,藩王又帶重兵臨城,防患於未然無錯,只是他此番動作如大軍壓境,又未免令人疑竇。夏萬春是太子的人,五軍都督府左都督蔡將軍,去交阯國平亂未回,現由右都督薛光裕統轄,他與徐炳永有十年的交情。”

徐涇恍然大悟,旋即濃眉深鎖,低問:“二爺……難不成太子為皇位,要鋌而走險不成?”

沈澤棠神情冷肅,沈默半晌才回他:“皇帝疾不可為,司禮監閹黨欲挾皇子專政,昊王存備不足以亂世。以天下百姓社稷為重,太子繼位實為眾望所歸。”

他頓了頓,掀簾望向陰蒙天際,一如朝堂局勢般波譎雲詭。

恰這時,沈容忽然近前稟報,大理寺卿楊衍派侍從來通傳,邀他去柳青胡同的沁園閣吃茶。

沈澤棠皺了皺眉,果然望見距十數步開外,有乘官轎正躅躅緩行。

……

沁園閣與嬉春樓同為品茶聽戲的場子,卻比後者風雅許多。

無什麽雕梁畫棟、鑲金嵌玉,一切皆靠天然來雕飾,若說有,便是那懸掛的許多盞花燈,看去十分精致。

也無小包間,皆是敞開堂內坐,一張花梨圓盤桌,配四張水磨楠木椅子,列為一席,打圈兒擺,騰出中央地搭個小戲臺,兩個畫面的伶人,一個彈箏,一個撥琵琶,正唱著《朝元歌》。

沈澤棠隨著侍從至楊衍坐處,略掃四圍,心中起了讚賞之意。

選的此位極好,窗頭被叉桿撐得半開,可觀景賞雪,也能看伶人踱步甩袖,聽曲調婉轉悠揚,卻不顯喧鬧嘈雜。

楊衍前來拱手作揖,沈澤棠把黑色大氅遞給沈容,朝椅上坐了,桌下擱著火盆,覆著銅罩子,獸炭燃得孳孳作響,腿足被烘得暖熱,渾身自然不覺得冷。

侍童捧來茶壺及兩個掐絲琺瑯鐘兒,先在鐘兒裏斟滿龍井,又有個侍童,拎個白皮小爐擺桌上,燃的不是炭,只往內裏貯滿燒酒,再點燃,起了一片藍瑩瑩焰騰騰的火苗,把紫砂壺蹲在上面,煨得茶水熱熱的,倒無煙火氣熏人。

沈澤棠微笑著道:“朝中同僚與我說過數次,最喜與楊卿一道吃酒品茗,此番看來,果然是所言非虛。”

楊衍噙起嘴角不語,沈澤棠面容很溫和,卻也不再說話,只賞看雪景、暝聽伶音,很有耐心地吃茶。

半晌過去,楊衍鐘兒裏的茶水淺底,他開囗,問得直截了當:“沈大人與馮舜鈺的傳聞可是屬實?百花樓那晚,我知曉你抱走的是他。”

沈澤棠淡笑著頜首:“此傳聞並非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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