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9)

關燈
舊滿臉微笑:“大人暫莫惱火,前代書畫傳歷至今,皆有殘脫,欲要翻新重裱,便如醫篤延醫。醫技能者,則隨手而起,若醫技無能,則隨劑而斃。此畫原就世間孤本,若重裱的好,其價可倍增百倍,區區五百兩又算得什麽。重裱不好便是廢紙一張。孰輕孰重,大人切切慎之罷。”

姜海眉頭緊擰,恰侍從提壺進來添茶,他氣狠狠罵:“不長眼的東西,待你好倒愈發放肆,沒瞧見本官正忙要事,還不滾出去。”

那侍從一溜煙的跑了,舜鈺只淡笑不語。

姜海掂杓半晌,方才咬咬牙:“至多兩百兩銀子,馮生莫要過於。”

舜鈺知他是個吝嗇小氣的,遂笑著搖頭道:“大人還是另請高明為好,馮生怕是無能了。”

第貳伍零章 驚聞事

恰司丞蘇啟明派人來尋舜鈺去刑部,優童案楊衍命他倆聽任張侍郎調遣,直至案破。

舜鈺朝姜海作揖告辭,觀他只擰眉低首一徑看畫,撇嘴不理睬。索性輒身,不緊不慢朝外走。

待一腳要跨過門檻,聽得身後傳來悻悻聲:“答應你就是,若把此畫有所毀損,你這條命就甭想要了。”

舜鈺暗松口氣,扭頭朝他微笑:“上趟太子也如是說,馮生現不好好的。大人哪日把銀子付了,我便哪日開始裝裱,此畫已是再耽擱不得。”

“就是這麽的猴精,你走!”姜海氣狠狠的揮手,舜鈺咬著下唇瓣兒,滿臉悅色的出堂,沿著廊朝外走,正巧見秦硯昭穿著緋色公服、領著隨從迎面而來,多日不見,他的眉眼似比往昔更深沈些。

舜鈺無處躲避,只得退讓一側,待他走近,俯身行禮,神情很平靜。

秦硯昭去廣東督查水利昨晚才回,思念舜鈺入骨,一早入工部同尚書述職後,抽個空即朝大理寺而來。

卻見舜鈺眉眼冷淡,心底火般的情意瞬間如雪水澆淋,喉頭有微微苦澀,又見她欲要擦肩而過,想也不想攥住她的胳膊,低說:“多日不見,就不能同我說幾話麽?”

那聲音暗啞,其中失落不遮不掩。舜鈺嚅了嚅嘴,終頓下步來,只看著朱紅廊柱:“我得隨蘇大人去刑部,表哥長話短說罷。”

到底還是心軟了!秦硯昭漸漸噙起笑容,看她有些瓷白的頰腮。

記得前世裏,舜鈺每逢冬日就很畏冷,總懶懶的圍坐熏籠上做針線,劉氏也慣著她,不派她旁的活兒,他那會每每見了很鄙蔑,一個丫頭竟嬌得跟小姐似的。

意念動,驀得去抓她的手,果然涼的不見熱氣。

舜鈺猝不及防,回過神來把手一甩,蹙眉惱了:“表哥既然無話說,恕我不能再奉陪。”

秦硯昭笑了笑,從袖籠裏掏出個藍玉簪子,雕著碎花很精致,遞給她:“一直見你戴著那銀簪子,特意挑的送你。”

舜鈺把手背至身後,嘴裏道不要:“我就歡喜這根銀簪子,就歡喜日日戴著它。”

秦硯昭看她這別扭樣子,心就軟的跟什麽似的,把簪子往她腰間革帶一別,嗓音很柔和:“……母親很是惦念你!”

舜鈺低頭看著腳尖,心底泛起一陣愧疚,劉氏時常會托纖月,送些吃食衣物或銀兩給她,是真心待她好的。

遂輕輕頜首,再也不答他的話,徑自走了。

……

楊衍坐在堂前處理公案,聽得侍衛回:“工部左侍郎秦大人來見。”

他忙道快請,略微躊躇,還是站起身親自朝門前迎接,但見秦硯昭領著隨從進來,二人見禮,楊衍先笑道:“聽聞你去廣州治河,這一別數月,總算是平安遣回。”

即招呼他落坐,命人捧滾滾的茶來。

秦硯昭同來的隨從,往二人間的香幾上,擱下個鎏金黑漆的扁圓盒子,看去沈甸甸的,順手把蓋揭開來。

裏躺一個牡丹長春花的茶壺,及五個同花色的小蓋鐘,色彩明亮鮮艷,再京城倒從未見過這般瓷器。

不待楊衍發話問,秦硯昭笑著開口:“這名喚織金彩瓷,以色彩絢麗、高雅華貴為特色,是南邊的特產,楊兄素以品味高雅聞名,特帶來贈予你。”

楊衍心中很中意,嘴上卻兀自謙讓:“無功不受祿,怎好意思收授這般貴重物什,子淵把價格講來,我把銀錢給你。”

秦硯昭搖頭拒絕:“這彩瓷京城雖無,廣東那邊卻遍地皆是,值不得多少銀錢,楊兄只管笑納就是。”

楊衍見他堅決,遂也不再矯情,又說了會話子,秦硯昭似不經意問:“我那表弟在楊兄處,不知歷事可勤勉?是個倔強性子,看不懂人眼色,怕是難為了楊兄。”

楊衍便心知肚明了,略沈吟方說:“馮生的學識才謀,高過國子監那些來歷事的監生,我倒很是看好他,只是……”

“只是什麽?”秦硯昭見他淡笑不語,有些沈不住氣起來:“楊兄就莫賣關子了。”

楊衍這才湊近他低道:“子淵竟不知麽?你表弟有龍陽之癖,你亦知我是最憎此類顛倒陰陽,混亂綱常之人,我豈能容他在大理寺久留。”

秦硯昭怔了怔,即而搖頭笑道:“楊兄若說旁人我倒信,若是舜鈺,絕無可能。我知曉外頭有些傳聞,皆是誑言,作不得數。”

楊衍放下手中茶盞,呵呵兩聲:“子淵果然離京太久,已是孤陋寡聞。徐閣老在百花樓餞行那晚,沈尚書酒宴中途,一把抱起你表弟入房,整出的動靜,我可是親耳所歷。”

他看一眼秦硯昭那瞬間冷峻的面龐,慢悠悠道:“你可要好生規勸你那表弟,勿要再自毀前程,否則誰都救他不了。”

秦硯昭額上青筋跳動,他咬咬牙,不再做停留,起身勉力告辭,楊衍也不留只隨他去。

姜海拿著卷冊掀簾進來,見楊衍正拈起個五彩斑斕的小鐘,左看右顧的打量,遂笑問:“秦大人臉色怎如此難看,同他招呼也不理睬,可是遇什麽難事了?”

“還不是為他那個表弟馮舜鈺!”楊衍話裏有些意味深長:“這馮生啊,讓一幹人都操碎了心。”

姜海忙道:“說起馮生,呈報他任大理寺寺正的申令,吏部剛把選簿送至我手上,便趕緊送來給大人觀閱。”

“來的倒快!”楊衍挑挑眉,依舊看著小鐘,漫不經心的只讓他念來聽。

姜海依言拿出紙箋,臺閣體豐潤柔和,是沈尚書的筆跡,他一字字讀道:“國子監監生馮舜鈺,大理寺歷事三月,今楊卿以其績效勤勉,超遷五品職大理寺寺正,本官慎思之,恐朝官怨言靡靡,爭不平而亂朝綱,又惜楊卿愛賢才意,是以察馮舜鈺於本年甲寅年十二月十日,隨吏部出京至兩江歷煉,再授承其寺正職,謂為言正名順……吏部尚書沈澤棠核。”

姜海咽了咽口水,覷眼悄悄朝楊衍瞄去,但見他那臉色,竟比秦侍郎也好不到哪去,還在有下沒下撫弄手中物,忽得揚手朝墻面擲去,聽“劈啪“一聲落與地,摔得粉碎。

第貳伍壹章 優童案

姜海還未見楊衍如此動怒過,蒼白的臉頰泛起不自然暈紅,咳的喉音有些微嘶啞。

他連忙斟茶奉上,嘴裏拿話勸慰:“誰不知沈尚書表面謙和,心思卻多叵測,說他老狐貍也不為過,大人何必與他置氣,傷精動神反損自個身體。”

楊衍吃過幾口茶,神情漸有緩和,讓姜海把紙箋拿來,他又覷眼默看一回,問吏部是何人要去兩江,去那作甚。

姜海斟酌辭措說:“徐閣老免官前提的奏本,命沈尚書兼兩江巡撫,前往江蘇、安徽及江西三省,行考察官吏、撫軍安民、覆核重案等職,皇帝已批紅,待太後壽誕過即啟程前往。”

他小心翼翼地:“大人可還記得數日前,吏部文選清吏司來遞調冊,請派大理寺官員隨行,大人查過寺中官員簿,確實無閑人可派,便婉轉回拒了……”

楊衍覺得喉嚨微鹹,把眼閉了閉再睜開,方才情緒失當,讓人瞧去有失顏面,此時再不可重蹈覆轍。

深汲口涼氣,他神色冷靜道:“我才憶起,倒確有此事,當時……”

頓了下,他稟性清孤高傲,一身逆骨,素覺沈尚書之流雖位高權重,皆是陰謀手段得來,向來表面還算客氣,心底卻百般鄙薄,那日吏部派人來問,可否抽調一兩官員隨行,他三言兩語打發過去,不曾放在心上。

……卻是著了沈尚書的道,早以悄然無息布下局。

姜海察言觀色問:“不如稍後我走一趟吏部,遣其他官員去,把馮生換回可否。”他亦有自己的私心,想著那幅需裝裱的游春古畫。

“毋須費這周章!”楊衍倏得冷笑:“此行途中多兇險,聽聞那江西吉安正鬧叛亂,流民草莽殺人無眼,朝廷屢剿都不能,他沈尚書去就能否極泰來?我偏道未必。”

又吩咐姜海:“你問馮生是否要去,若他肯,就讓他們去做對絕命鴛鴦,實在與你我無甚幹系。”

姜海應承下來,此時侍童端了煎滾滾的黑湯來,是來伺候楊衍服藥的,他不便再打擾,隨意指了一事出得門去。

……

再說舜鈺,和司丞蘇啟明至刑部與張暻等幾會合,先去停屍房查看優童屍首,幸得天寒地凍,並不曾聞什麽異味,但見一隔間一石床,上展擺一具覆白布之屍。

仵作從頭先揭,其闔雙目、閉白唇,臉龐泛起青灰死氣。舜鈺心底抽了抽,竟是見過的,那日陪梅遜去尋陳瑞麟,在客堂等候時,這優童曾在她面前來回走動過,還說過幾句客套話兒。

那時還如春花初綻的神氣,此時卻已暗然枯敗雕零,只嘆浮生世事無常,人似螻蟻至微,轉眼兒即把性命丟拋。

仵作繼續將白布揭至腿下,那致命處看得人發怵,莫說舜鈺不忍睹,其他幾個亦愀然變色。

蘇啟明恨罵幾句,近些年已鮮少見如此殘虐的案子,那一棒子從後庭插的快狠準,直碎心肺,看手法之嫻熟,倒不像平常百姓能及。

張暻頜首道:“蘇大人所言極是。據刑部近日提審,此案犯定是孔武有力的男子,常幹些賣力氣的活,或軍中將兵亦有可能。”

又把些百姓證詞講與他和舜鈺知道,後衙吏過來回話,已備好去櫻桃斜街享來苑的馬車。

一幹人隨著出得門去,員外郎葉向高擡頭瞅天色,笑說已近晌午,不妨先飽腹後,在去查案不遲。

舜鈺眼神清涼看看他,卻被張暻察覺,他彎唇道:“都是數年查案歷煉過來的,早無了什麽忌諱。”又道:“不妨就去盛昌館吃些便飯,那邊離享來苑也近。”

“聽清吏司的主事說,盛昌館的酸蘿蔔炒雞崽子,味道好極。”葉向高咂著舌,忽想起什麽,從袖籠裏掏出張紙來整整平,頗得意的樣子:“幸好還留有這個,可少花些銀錢。”

舜鈺抿抿嘴兒,看著有些肉痛,怪她那會太心急,畫了許多這抵扣銀錢的券……

……

王姑娘胡同,盛昌館。

才掀簾子進門,即見個穿荼白長褂、長得挺精神的少年,同秦興並肩站著,嘀嘀咕咕好不親熱。

見得有五六客來,他即同秦興作揖告辭,朝舜鈺幾個也躬身行禮後,這才不緊不慢地離開。

梅遜已忙顛顛至跟前來招呼,一樓已滿,遂領張暻等幾去二樓小間裏坐。

舜鈺則把秦興叫至帳房詢問,同他說話的少年,衣前繡有憶香樓字樣,想必是那邊的夥計,他來此作甚。

秦興笑道:“那夥計名喚福貴,見我這原極冷清,現卻吃客不斷,還常有官員出入,就來套近乎,實則是挖根刨底的打探。小爺盡管放心,因與憶香樓隔著條道兒,總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表面功夫得做足,但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能說,我自會有分寸,定不能給小爺招來禍端。”

舜鈺松口氣,看著他有些怔忡,又莫名起了感慨。

或許娶妻將為父的緣故,他眉眼已無初見時的稚嫩,確是沈穩許多,穿一身纖月縫制的寶藍夾棉袍子,腰圍大帶束同色絲絳,顯幾分商賈的精明模樣。

舜鈺從袖籠裏掏出一根藍玉縷花簪子,遞給他:“你如今愈發能幹,我很欣慰,這個拿去戴,可更顯你的身份。”

秦興歡天喜地的謝過,恰瞟見她另只手中,攥著張泛黃卷紙,有些好奇地指著問是何物。

舜鈺一並遞給他道:“最近正在辦樁案子,我從刑部拿來的畫像,繪的是死去優童的相貌。”

秦興展開來正細觀,梅遜手裏拎茶壺,端白瓷小鐘閃晃進來,給舜鈺斟茶。

又湊近秦興,同他一道笑著瞧那畫像,半晌,忽得神情凝重,朝舜鈺看去:“爺可認出這是享來苑的優童?那晚見過,他嘴角有顆紅痣。”

“你倒記得牢固。這優童死狀淒慘,還有十幾人下落不明,如今我正同刑部一起辦理此案。”

舜鈺慢慢吃茶,擡頭看他一眼。

梅遜臉色瞬間有些蒼白,失魂落魄的倚墻站著,不曉得在想什麽。

外頭有夥計來回話,張暻等幾要的菜已端上,就等舜鈺去開席。

舜鈺便擱下手中茶盞,路過梅遜身邊時,拍拍他的肩膀,徑自走了。

第貳伍貳章 陳瑞麟

舜鈺才看過優童屍,很是沒胃口,只拿了幾顆脆甜的大冬棗慢嚼,張暻等人則盛飯挾菜喝湯,吃得狼吞虎咽,中途又叫一盤酸蘿蔔炒野雞崽子,梅遜來問可要吃酒,葉向高掙紮半晌,才道公務壓身還是算罷,來一壺銀針茶解膩就好。

待吃飽喝足,也不多逗留,一眾隨即乘馬車來到櫻桃斜街,不知因是白日裏、還是優童案關系,整條街閉門閉戶,冷冷清清的鮮見人影。

馬車停在享來苑門口,亦是扇門緊闔,衙吏上前擲門環叩數下,才見得麻衣侍從僅開條縫朝外呆望,衙吏等得心煩,一腳把門踹的大開,嘴裏罵道:“沒眼力見的東西,瞧得官爺來,還畏畏縮縮的作甚!”

大抵聽得動靜,又匆匆來一穿貂皮褂的管事,瞄見張暻官服繡孔雀補子,竟是三品官員大駕,唬得忙哈腰作揖賠不是,在前頭將眾人朝客堂引領。

舜鈺前次來是個陰雨暮晚,此時青天蒼蒼,雲意沈沈,見得園中墻腰雪老,池面冰膠,幾處山石凹凸處,往下成串的滴水簾子,還種有四五株梅花綴滿紅萼,廊前一只小猱獅狗也不理人,自顧轉圈咬著尾巴玩兒。

進了客堂,兩邊擺放八張黃花梨椅子,椅間插荷葉式六足香幾,始坐定,已有侍從捧來茶水。

張暻倒無吃茶的心思,只命管事傳陳瑞麟來問話,那管事去了又來,陪笑道:“麟哥兒在隔壁間,正陪李記絲綢鋪的老爺筵請,唱過這一曲就來。”

張暻頜首允了,舜鈺隱隱聞琵琶月琴和箏撥動,偶有兩句入了耳,唱得是:“光陰易老,日月疾如飛鳥。”那聲感慨纏綿,引聽的人心底微顫,又唱道:“我只悲驚秋蒲柳,瀟瀟欲調,卻是夢冷巫山一片雲……”

大銅火盆上頓著銅銚,一個侍兒把收的雪,用大勺挖進銚裏,再加兩塊獸炭來煨化成水。

舜鈺還待要細聽那曲調,卻不知怎地停了,葉向高嘆息道:“當年陳詹事府居在錦桐胡同,亦是高門大戶,常有明黃轎子來接陳少爺入宮,走到胡同口才肯坐轎,猶記他總穿荼白繭綢直裰,年紀雖小,卻有謙謙君子風度,引得過往民眾爭相觀望,誰知竟會落魄至如今這個地步……”

“當年若是太子肯替他求情,或許……”蘇啟明欲言又止,已聽得腳步窸窣,從門外進來一人,正是陳瑞麟,穿著織金銀絲襟前鑲灰鼠毛的夾袍,系著一條大紅絲絳壓腰,腳下蹬一雙黃皮油雲紋履。

他並未綰髻戴巾,卻梳著一根烏亮滴油的長辮子,長眉俊目顧盼間,皆是不輸女子的風情味兒。

他溜眼一圈,才走至張暻跟前欲屈膝跪拜,張暻忙道免禮,微笑道:“沈二爺讓我代他問你好。”

“謝他惦念。”陳瑞麟面色平靜,語氣淡淡的,似乎很畏冷,讓侍兒搬了椅在銅火盆邊坐了,這才懶懶道:“不知張大人尋我何事?”

葉向高便把優童小憐的案子述了一遍,再提點他說些知曉的事。

陳瑞麟接過侍兒遞的茶呷兩口,方才含抹薄蔑笑容道:“那小蹄子死不足惜,搶我的客人,我就罵他有報應,這不現世報來了!”

葉向高怔了怔,讓他仔細說來聽,陳瑞麟又不肯說了,瞟了眼聞訊趕來的老肯(類似妓院的老鴇),有些陰陽怪氣道:“你捧出的紅角兒,自然你來講給官爺聽。”

那老肯忙在張暻腳邊跪下,先扇自己兩個耳刮子,再說道:“小憐原是麟哥身邊侍兒,機靈活潑,擅察言觀色,如今年紀大了,相貌又生的好,這心思就有些活絡。”

“前一陣憶香樓的掌櫃蕭爺,請麟哥去他那裏陪筵,麟哥不肯,那蕭爺就不停的加銀子,加至五十兩時,小憐見麟哥還不肯,私下琢磨要代替他去。”

“老奴就想姑且一試罷,那蕭爺若回拒,他也好死了這門心,誰想這事竟成了!只得給他上房掛牌迎客,哪成想這還沒幾日哩,就出了這種事。”話講至此,遂拎起袖口蘸蘸眼角,真情假意只有他自知。

“看來外傳麟哥與小憐水火不容倒不是一句戲言。”張暻註視著陳瑞麟,眼眸深邃。

陳瑞麟撇撇嘴,冷笑道:“你毋庸套我的話,若我有殺人的氣魄,數年前就幹了,何必茍活迄今,區區個小憐,還不至進我眼裏。”

恰此時,刑部主事汪俊匆匆尋來,朝張暻作揖道:“派去藏雲山搜檢的衙吏回報,在另一洞裏勘察有十幾具男屍,疑為失蹤的優童,特來稟大人知。”

張暻神情凝重,撩袍起身率先往外走,舜鈺跟隨蘇啟明後面,瞟了眼陳瑞麟,陳瑞麟巧著也瞟過來,舜鈺嘴唇蠕了蠕,終還是把到嘴的話咽了咽,出得門去。

……

舜鈺回到椿樹胡同的宅院,已是亥時夜深,白月當空,寒風凜冽,吹得面頰猶如刀割。

梅遜趴在桌上,書看得困意綿纏,忽又驚醒,見燈花炸了一下,有掀簾簇簇的響動。

他扭頭望,卻是舜鈺進來,臉兒凍得通紅,忙去取了熱水來,那山中道路泥濘,舜鈺的鞋襪盡濕透,腳亦凍得無了知覺,顫微微浸入銅盆裏,刺骨的疼意自趾尖蔓延至腳踝,卻令她舒服的長籲口氣。

梅遜有些不自在,只道竈上鍋裏還熱著飯菜,要去取來。

舜鈺喚他坐下有話說,卻又不急著講,端起碗來吃茶,出了會神,才正色說:“今去了趟藏雲山,皆是失蹤優童,死狀同小憐一般,看著甚為淒慘,這惡徒一日不擒,你兄長一日就不得安生。”

梅遜神情倏得黯淡,默默不言語。

舜鈺嘆口氣:“我倒懷疑個人,即是憶香樓的掌櫃蕭爺,或許他原名是蕭荊遠,曾任軍中兵士,因總兵有龍陽癖好,其纂養的護兵恃寵而驕,屢次將他欺辱,後不再忍,使得就是枝木搗後庭之法。如今他擅長烤鴨,而其中一環,就用此法掛鴨熏烤,那些個優童被刺殺得極老練,我想與這不無關系。”

作者說:對照239、240章看。

QQ群:615598247

第貳伍叁章 作思量

梅遜滿臉希冀道:“那爺明日裏就讓刑部把這位蕭爺抓起嚴審,不就水落石出了?!”

“若真如此容易,我何必講與你聽。”舜鈺平靜又無奈:“這蕭爺如今的身份,已與往昔不可同日而語,他財大氣粗,與太子親厚,能隨禦膳房共同操辦太後壽誕可見一斑。若我此時去說,這蕭爺是殘殺優童的案犯,莫說沒十足的憑據,即便有,引薦案犯入宮你讓太子如何自處?皇帝恰可明正言順廢了他。”

“……這樣不是更好。”梅遜滿臉冷笑:“朱煜秉性多疑殘暴,行事翻臉無情,活該有此日。”

舜鈺默了默,才低聲說:“你以為區區個歷事監生的話,能傳進皇帝耳裏?倒給刑部尚書周忱除我的機會了。”

看梅遜醍醐灌頂,轉瞬又眉籠愁雲,遂溫言寬慰他:“我已雇人暗中守護陳瑞麟,他應性命無虞,你毋庸太過憂心。”覺著盆中清水微涼,想想從袖籠裏拿出一包銀子來,遞給梅遜拿去收著。

梅遜接過一掂量,沈甸甸的,邊起身去開箱,邊吃驚問:“爺從何處弄來這麽多銀子。”

舜鈺拿過大紅棉巾,蹺起腿去擦足面的水漬,微笑道:“姜少卿要我裝裱古畫,小氣財迷的性子,不曉得這次怎爽落的很,總覺有古怪。”

正說著話,門簾子掀開,秦興拎著食盒子進來,眼尖瞄見舜鈺俏足如霜,腳趾亦是粉嫩,一恍即被紅巾覆住,聽得舜鈺問:“很晚了,你來作甚?”

秦興收回心神,把食盒子擺在桌上,從裏頭端出碗冒著熱氣的鮮魚面來,笑道:“方才路過廊子,看得窗紙映出兩人影,曉得爺回來了,中晌午也沒見你吃什麽,索性煨碗面給端來,也讓爺瞧瞧我的手藝。”

舜鈺笑著趿了鞋,走至桌前落坐,挾了一筷子面條嘗嘗,嚼了片雪白魚肉,頜首讚滋味好。

梅遜不相信,拿了碗箸過來,撥了面條連湯半碗,哧溜吃了口,果然不俗。

秦興便得意起來:“我已拜田叔為師,他直誇我聰明有悟性,假以時日亦可如蕭掌櫃那般,進宮給太後做菜吃。”

“那宮裏可是吃人的地方。”舜鈺嚇唬他:“你做的味兒再好,太後若不喜歡,就要割你腦袋。”

秦興頓感頸處涼噝噝的,吐著氣只道還是算罷,他有妻兒要養活,一時半會可死不得。

三人又笑了一回,嘀嘀咕咕說不完的話兒,燈花劈啪的炸一下,映亮窗欞外的景,不知什麽時候,竟悄無聲息的飄起雪來。

……

舜鈺一早小心翼翼走路,腳底的厚雪被踩得噶吱噶吱作響。

途經吏部時,斜眼瞄到沈桓,獨自冷冷清清立在臺磯上仰望天際,大有念天地滄滄獨愴然而涕下的態。

舜鈺縮縮脖子,想他發什麽瘋,倒也不畏寒,又瞄到他朝自己招手兒,可沒空陪他發瘋,索性裝沒看見,自顧自地走。

眼前路忽被擋住,擡眼看,是沈桓凍的發青的面龐,忍不住咧咧嘴角,噗哧笑出聲來。

沈桓有些恍惚,這小桃子笑起來,真如那山花初綻般好看,怪不得沈二爺著了他道兒,晃下腦袋,粗著喉嚨吼:“沒瞅到爺爺朝你招手?莫裝,瞟到你眼珠子動了。”

舜鈺哦了聲,展顏問:“原來你是招手呀,我以為你在抽筋哩,天寒地凍的,你在此練武功麽?”

練個鬼,誰不想在炭盆前暖暖和和的,沈桓懶得廢話,瞪她一眼:“隨我去吏部,沈二爺尋你。”

“能不去麽,你就當沒看到我。”舜鈺跟他打商量。

楊衍不待見她和沈二爺親近,而沈二爺也愈來愈邪性,她亦覺得該疏遠些好。

沈桓齜著牙:“小騙子,你爺爺我從不打誑語,更況是對二爺。”伸手過來作勢拎她頸後衣領子。

舜鈺朝邊躲過,不笑了,肅著臉輒身朝吏部內走,忽又扭頭朝沈桓嚅嚅嘴。

“你說什麽?”沈桓沒聽清,幹脆湊近過來,還用手挖挖耳朵。

“鼻涕流到嘴裏啦,不快擦擦。”

舜鈺的嗓音明朗清脆,門前正有幾個清吏司郎中在寒暄,聽得這話兒,齊齊朝沈桓看去。

沈桓心底一慌,擡起袖子就往嘴前抹……眾人的眼神更嫌棄了。

“誒……!”沈桓急得有些跳腳,他這指揮使高大威嚴的形象,可被小桃子敗得光光地。

……

舜鈺等在正堂外,沈容進去通傳,稍刻即見他出來,朝她不冷不熱的頜首,並擡手打起簾櫳。

舜鈺道了謝,跨進門檻去,聽得簾櫳簇簇響著蕩下,心底不由一緊。

即見沈二爺著緋色公服,抻背直坐在桌案前,俯首拈筆批審高疊的一撂卷冊,眼也未擡,只嗓音溫和道:“香幾上有個食盒,裏頭有燕窩粥和碗箸,你自己盛來吃。”

舜鈺怔了怔,叫她來見他,就為吃碗燕窩粥?!

聽得沒動靜,沈二爺這才擡起頭來,觀她略帶拘謹的模樣,微微笑了:“要我來給你盛麽?那你等我一下。”

舜鈺只覺額上青筋跳動,小聲的說:“哪能勞煩沈大人……我是因腹中不餓緣故。”

沈二爺挺耐心的解釋:“你冬日裏手足冰涼,吃些燕窩補中益氣,這是藥食,吃碗不占肚的。”

說著將筆搭上筆枕,欲要起身的架勢。

“……我自己來。”舜鈺唬了一跳,忙不疊的走至香幾前,揭開盒蓋,裏頭有大碗熬的香滑濃稠的燕窩粥,她取過擱旁的青花小瓷盛一碗,想想,又盛了碗,拿起調羹邊劃著熱氣,邊走至沈二爺桌案前,朝他手邊一擱,有些別扭道:“這碗給沈大人吃。”

“好!”沈二爺目光熠熠的看她,笑容愈發深了。

舜鈺又覺自己此舉不妥,不是他的妻亦不是他的婢,倒有些像在阿諛奉承他,想著漸漸後悔起來。

沈二爺瞧她小臉變幻莫測,不露聲色的賞了會,這才將燕窩粥吃了口,讚道:“味道比往日的更清甜,你趁熱吃完它,我待會還有話同你講。”

第貳伍肆章 問案情

燕窩粥吃畢,侍衛捧來香茶,沈二爺觀舜鈺已不覆來時蒼白,頰腮起了潤色,這才開口:“你與周海的事,能否講來與我聽?”

他說話的語氣很隨意,就如同問你窗外天可晴朗這般,舜鈺卻聽得心緊縮,欲待幾句敷衍過去,聽他又不疾不徐地:“我即問你自然不是白問……總是為你好的。”

舜鈺抿抿嘴兒,其實只要沈二爺離自己遠遠的,就是為她好。

默了默道:“周海是在姨父府上元宵節時認得,那時我剛從肅州來京城,若知他是混世魔王的人物,定不肯沾惹。他來義塾尋我欲成龍陽事,哪想犯了顛病,沒幾日就沒了。”

沈二爺微蹙眉,並不是他想聽的,卻也沒多說什麽,只問:“周尚書欲把你除之而後快,這心裏可有數?”

舜鈺點點頭,她又不傻。

沈二爺沈穩道:“如今皇帝染恙,儲君之爭每況愈烈,朝堂不乏黨同伐異、結黨營私之流,尤在此時更需謹言慎行,凡牽扯皇權的人或案,皆要避道而過,觀默不語方為上策,否則就是引火燒身,反而得不償失。”

舜鈺忽而想起前世裏,她首次求沈二爺助朱煜覆位時,才歡愛過,他親她還在顫抖的蝴蝶骨,嗓音黯啞:“即便助他覆位,你還回得去?皇後啊皇後,你是在引火燒身,可懂……?”

“你可有聽我說話?”沈二爺看她目光惝恍,臉頰莫名起了一抹紅,憨媚的很。

舜鈺驀得收回神魂,聽得他問,忙道已深記心底。

沈二爺聲音漸低沈柔和:“知你聰明擅謀,我卻總也放心不下……你說該如何是好?”

這話說得委實暧昧!舜鈺詫異地擡起頭來,他眼眸深邃幽黑,目光很暖……,該怎麽回他的話呢?

“大人把心收起就是!馮生不指望得誰照拂,也會好好的。”

“……!”

沈澤棠揉揉眉間的倦意,看她微擡起小尖下巴兒,倔強又不甘示弱的態,忍不住笑了。

她被他遍身看過、摸過;朱唇玉頸嘗過;壓於榻上銀聲瑯語過。

自夢笙離去數年裏,有的是機會親近女子,他卻一直未曾動過意,不是個隨便的人,在某些方面,他或許還有些挑剔。

這舜鈺,還道她聰明擅謀,卻看走了眼……傻裏傻氣的……就諒她年紀小罷。

此般心底念過,沈澤棠拈起筆,俯首繼續批公文,舜鈺等了半晌,也不見他回話,總不能傻呆呆的一直坐著……

站起上前作揖,期期艾艾告辭,沈澤棠頭也沒擡,只道了聲慢走。

舜鈺便朝門外去,走了五六步,聽得沈二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楊衍可同你說過升任寺正的事?”

舜鈺頓了頓回首,有些吃不準的問:“未曾提起,難道沈大人已經批核過了?”

卻沒聽得他答話,恰侍衛進來報督察院高大人到了,她只得懷揣幾許狐疑離開。

……

才進大理寺門,欲朝少卿堂走,便見寺副陳肖捧著一高疊案卷,急步在前面,忙緊跟上前,拍他肩膀笑問:“怎這般匆匆的?我來替你拿些。”

陳肖回頭見是舜鈺,索性把案卷全遞給她,拍著手掌嗔怪:“你怎來得忒般的晚?刑部來了好些官員,同楊大人等幾在正堂議案,這本就是該你拿的,倒會躲懶兒。”說著拍拍肩膀嚷酸痛。

舜鈺笑道,過幾日請他去盛昌館吃酒就是,陳肖這才轉惱為喜,兩人說著話,走一射之地,便見正堂前立十數侍衛,面龐陌生,想必是刑部過來的。

待進入堂內,裏已是滿滿當當,刑部尚書周忱居然也在,兩手端帶坐倚於官帽椅上,他面相兇惡,疤痕猙獰,不自覺便浮著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