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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合,舜鈺沒氣勢,沒群眾基礎,沒……精氣神,完敗。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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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不顧的,只知狠命朝那人踢去,現冷靜下來,著實又有些後怕。

咬了咬嘴唇,也不曉得踢得可嚴重!

她經過人事,知曉那話兒緊崩時有多脆弱,若是踢壞了……可咋辦?

想上前看看,走兩步又輒回,怕他春香的藥勁還未過,去了會自投落網,這般躊躇半晌,終還是沒那勇氣,徑去坐在門檻上,托著腮聽外頭急雨打篷,看遠處,滿池煙水瀉波。

腳邊聽得“吱吱”哀鳴,隨望去,是那只雪白小貂,渾身毛發濕淋淋緊貼骨上,縮在墻角瑟瑟發抖。

舜鈺瞧著怪可憐見的,伸遞出掌心,小貂這次不再躲閃,乖巧的依偎低蹭。遂把它捧起放在胸口,也不忌那份濕涼冷寒,只用胸口的溫熱焐它。

“你怎就一個啊!爹爹娘親去了哪裏?怎舍得把你一個丟下?這般大的雨,若沒個躲處,會被澆死的!”舜鈺自言自語的嘮叨:“可惜我的爹爹娘親不在了,他們要在的話……!”忽兒不想說了,心底空落落的,碾轉兩世,她都是孑然一身,也該習慣了。

山裏天氣陰晴不定,這邊烏雲攜雷帶雨穿行過,明月浮出,霧氣迷蒙,有蛙聲呱呱,蟲鳴蟋蟋,屋檐嘀嗒嘀嗒的朝下淌著水兒。

舜鈺站起身子,腿腳坐得酸麻,還帶著些許刺痛,略站了站,這才捧緊小貂,轉身慢慢朝徐藍榻沿靠去。

徐藍睡得很沈,胸膛一起一伏十分平靜,看面龐已沒先前古怪的熾紅,嘴唇緊抿,濃眉深蹙成一個川字。

這樣的貴門武將之後,素來順風順水的,何曾受過此般奇恥大辱。

忽兒便想起前世裏,他帶著數萬大軍至京城逼宮,跨高頭大馬之上,身披銀灰冷色鎧甲,手握青銅寶劍,目光堅毅,面容桀驁冷洌,端得威風凜凜之勢。

一褪現今男兒的青澀。

舜鈺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自個真是有眼福哩,能見著他此時脆弱的模樣。

伸手去撫他額頭,秦仲給的藥丸頗見效,已然不見燒燙,遂放下心來,正欲縮回手,卻被猛得一把抓住。

舜鈺吃了一驚,跌坐榻沿上,瞪目朝徐藍瞅去,他依舊闔著雙目,睡意很是深沈,可你去一根根掰他的手指,卻是徒勞,怎麽也掙脫不得。

舜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怪自己實在太過心軟。

也無旁的辦法,索性倚靠著榻沿,先還警惕著怕他會有什麽妖蛾子,漸漸打個呵欠,小貂的長尾軟軟茸茸的,時不時掃過她的臉頰,困意襲上眼簾,看一眼窗外月色朦朧,終是身子一歪,睡了過去。

……

窗戶紙透進清光來,外頭不曉得有多少雀兒,撲簇簇扇著羽翅,啾啾叫個不住。

徐藍平日裏練武起得早,此時率先睜開眼來,卻見小娘炮縮在榻沿邊,蜷成一團,側身面朝他睡著,披散著烏油長發,膚色白皙,眼底浮起淡淡青色,顯見未曾睡的很好。

昨夜裏的事紛至踏來,皆在他腦中漸起清晰,最後定格於他壓住小娘炮,朝她頸子吮去……

伸手拂開一縷發絲,眼眸瞬間一黯,他已瞄到小娘炮頸處那抹紅印。

第玖伍章 錯揣情

舜鈺睡得並不安穩,聽得小貂吱吱輕叫,驀得睜開眼,正對上徐藍目光深邃的盯著自己,不知所想。

忙坐起身來,腳踝昨崴了,那時心慌神亂的,倒顧不得許多,一晚過去,此時才察覺又酸又痛,忍不得萋楚眉眼,低喟了聲。

“你……!”徐藍遲疑的想問,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滿臉訕訕。

倒是舜鈺似想起什麽,瞟他一眼,咬咬嘴唇,厚起臉皮問:“你沒怎麽樣吧!那裏痛不痛。”

“痛個屁!”他側頭撇向錦屏,清俊的面龐暗暈著紅,順手把袍拉遮住腰下,那裏濕濁汙穢的很,自個第一次,竟是和小娘炮……,蹙起濃眉不語,怎對得起徐家的列祖列宗!

“那就好!”還會罵人,說明沒事!

舜鈺長舒口氣,心情愉悅起來:“昨黃昏時你幫我解圍,我說過會還你情的,晚間可是我救了你,否則你就是花逸少的人了!我倆兩情勾銷,誰也不欠誰啦。”說著便下了榻,一齜牙,一趔趄,這腳踝崴的不輕。

徐藍則看著她纖弱背影一瘸一拐,朝門外去,心底五味雜陳,暗扇顏面一個耳光,昨晚皆怪自個大意,落入花逸少的圈套,春香霸道,他定是沒少把小娘炮折騰,平日裏與同窗武生洗浴,曉得此物委實猛悍不一般,小娘炮哪裏受得住,瞧,走路都艱難了……!

如此一想,翻身下榻,五六步遂追跟上,粗著喉嚨問:“你這是要去哪裏?”

去哪裏?他還中著迷香,腦子糊塗麽!舜鈺折了根碧綠的嫩柳條子,邊甩邊隨口答:“我昨晚就在沈大人那裏吃了幾塊素油果子,又累了一夜,得趕去饌堂吃早膳,陽明肯定替我留了高莊醬肘肉包子……!”

又累了一夜……!徐藍旁的話再聽不進去,默了默,去拽舜鈺的胳膊:“我昨可讓你傷著了?”

“嗯!痛死了。”舜鈺指指自個的腿,就因為他,自個的腳踝腫得跟饅頭似的。

徐藍卻會錯了意,神情愈發嚴肅,暗含愧疚,半晌正色道:“小娘炮,你放心,我總是會給你個交待的。”

說著也不管舜鈺同意否,一俯虎腰,雙手有力將她托上肩頭,語氣更是不容置疑:“我背你下山,更快些。”

舜鈺微怔,隨即驚喘口氣,拍打他魁梧寬厚的肩背,吵吵嚷嚷著要下來。

卻見徐藍執拗不肯,鬧了半晌終莫可奈何,哪敢把上半身壓上,只緊緊攥住他粗實的胳臂。

一路無話。

直到遠已瞧見有寥寥監生蹤跡,徐藍這才把舜鈺放下,見她當著自個面拂鬢綰巾,整衣理帶,忽得心裏生出一股子柔軟,只覺眼前人又哪裏不一樣了。

伸手替他把衣襟扯高些,遮住那抹鮮紅印痕,低聲囑咐:“我不進國子監去,要回家一趟,去算花逸少的這筆帳。你自個小心些,那裏如果實在痛得厲害……!”他頓了頓,有些不自然:“我替你去抓藥。”

“才不用!”舜鈺笑睨他一眼:“我姨父可是太醫院院使,他那裏什麽沒有,還用得找你幫忙!”

已能嗅到饌堂飄來的飯菜香味兒,她肚裏咕咕亂叫,懶得再與徐藍閑話,一瘸一拐朝前而去。

徐藍怔怔看著她的背影,不知怎的,高喊了一聲:“馮舜鈺!”

卻見小娘炮連頭都不願回,只伸長胳臂朝他擺擺,又瞄到傅衡不知從哪冒出來,兩人有說有笑好不親熱。

心底莫名的生出了獨占,把唇抿出冷硬的弧度,忽而就介意他們能那般的好。

傅衡覺得背脊陣陣發涼,頸處汗毛倒豎,回頭去望,卻不見人影。

轉而頗神秘的問舜鈺:“你一夜未歸,去了哪裏?監吏昨晚來齋舍清點人數,我可是散錢幫你瞞過。”

“家裏來了表哥,看我在此好不好,昨晚陪他住店,忘記同你交待了。”舜鈺面不改色的扯著謊。

傅衡信以為真,遂笑說:“昨你不在,可錯過一件大事。”

也不待舜鈺問,繼續道:“花含香昨被隨行小廝從後山背下,血流滿面,哼吟不止,監裏大夫瞧著不敢治,只簡單止血包紮,監丞派了馬車連夜送他回花家去。”

“有這麽厲害?”舜鈺心虛的嘀咕,努力回想昨晚的情形,她不過就敲兩棒子,那花家小少爺就受不住哩。

“更詭異的還不止此,聽小廝說後山可怖,親眼見花含香的傷是厲鬼所致。”傅衡搖頭嘆氣:“這後山,宋大人早就要封禁,不允監生上去,可巧今花含香出事,那處溫泉恐是再不得去了。”

舜鈺忽得想起晨時才醒,那只陪自個一夜的小貂,“哧溜“竄出屋外沒了蹤影,下山一路她左顧右盼,也未曾見得追來,如今後山一封,怕是再也無緣見到。

更煩惱的是,每月十五若回不去秦府,又該去哪裏泡浴才好!

……

武定胡同,鈔庫街,教坊司·富樂院。

已是月上柳梢頭,沈澤棠僅帶徐涇、沈昭二人隨行,但見前頭有處院落,檐角懸掛鮮紅燈籠,金漆籬門,立著十來個白衣仆從,笑臉招呼,專幹迎來送往的生意。

教坊司中專設有朝廷重臣精繪的畫像,以防來時若不識,惹得各自皆無顏面。

此時其中幾個認出沈澤棠來,哪敢怠慢,即上前來見禮引路,踏過門檻,內裏青板石路幽深,花木扶疏,幢幢屋宇精致。

再過兩道月拱門,有處三間闊面大房,燈火瞳瞳,笑語暄闐。

拾階而上,門前有猧兒吠,廊上有鸚哥喚,丫鬟打起珠箔簾子,一個半老徐娘笑迎過來,那幾仆從隨即悄悄退去。

沈澤棠單身進得屋內,裏廂十分寬敞,遂在窗前略站會兒,四處打量,最前頭搭著戲臺,教坊司的紅衣樂伎正打著節拍唱吳歌。

“月子彎彎照九州,幾人歡樂幾人愁。幾人夫婦同羅帳,幾人飄散在他州……!”曲調竟含有幾分悲傷的意味,卻無人來細品,八大桌臺已坐滿相識的文武官員,交頭接耳,談笑風生,最為顯眼處,首輔徐炳永竟也赫赫在列。

沈澤棠微微蹙眉,這王大將軍之女、王連碧,怎生的有如此能耐。

只不過一個區區競價的初夜,卻把朝廷大半數官員皆都引來。

讀者羋若無心的小劇場:

徐藍:小娘炮,我會對你負責的。

舜鈺:負責?負什麽責?

徐藍:昨晚……總之你已經是我的人了……我不是負心之人,會負責到底的……

舜鈺:等等等等等!打住!什麽都沒有發生!負什麽責!

徐藍:但是,我的那個地方……現在還痛著……

舜鈺:救命啊!各位小夥伴,我該怎麽回答?急急急,難道說我拒死不從,對著他最脆弱的地方狠狠來了一腳!……

哈哈,好歡脫!

第玖陸章 花容戲

“沈大人請!”過來一錦衣侍衛,恭敬的行禮作揖。

他才進得屋來,徐炳永已然曉得。

卻也不多說什麽,沈澤棠淡淡撫袖,任由侍衛引領,一路穿桌過臺,時有官員站起熱絡寒暄,他亦微笑著回應。

至徐炳永跟前,欲作揖,卻被擺手免禮,讓他自坐,自個則與兵部右侍郎夏萬春,正說著什麽,肅眉斂眼。

察覺有人拽其胳臂,沈澤棠隨看去,是禮部尚書李光啟,拉他坐跟前,低笑問:“你這千年鐵樹,可是想通要開花?”

沈澤棠睇他一眼:“不是你串通徐涇,花言巧語誆我來的?”

“徐涇果真靠不住。”李光啟咧咧嘴嘟囔:“徐閣老都來湊熱鬧,你怎好不來?那王連碧可是數一數二的絕色,稍候你見著就知。”

丫鬟前來斟茶,是稀罕的一品岕茶。

但見盞裏湯色柔白如玉露,奇香四溢,端起吃一口,回味甘淳綿軟,沈澤棠微蹙眉問:“這樣的貢茶,教坊司裏怎會有?”

“自然沒有!”李光啟哼哼兩聲,才道:“是徐閣老從府中帶來,給在座各位嘗嘗稀奇。”

岕茶產於蘇浙皖山間,那裏土沃泉清把茶樹滋養,產量極少,多進貢宮廷禦用。

徐閣老卻不以為意,甚拿來分眾品嘗……

沈澤棠再吃一口,亦不動聲色,遂看向李光啟問:“令千金下月十五訂親,你家的喜事,非拉我去作甚?”

李光啟笑道:“我家大姑娘訂親的那位是秦院使的令郎、戶部郎中秦硯昭,相貌清雋,處事沈穩,實非池中之物,我是格外中意他的。想那會淑蕙落水為他所救,為著姑娘家名聲,他硬是退掉原訂親事,帶禮上我家門求親。那時我不過區區五品,他懂事理,明大義,蔑權貴,我怎不厚待他,十五日你定要來,給我撐足面子。”

沈澤棠聽著不語,半晌笑了笑:“我倒覺得他心腸很硬。”

李光啟極為護短,聽得他這一說,頓時臉紅脖子粗,欲要爭辯,卻見徐炳永目光炯炯,朝沈澤棠瞧來:“長卿性子一向寡淡,怎願意來湊這個熱鬧?”

沈澤棠抿了抿唇瓣,苦笑道:“聽聞京城傳我有龍陽之癖,只得來此正道,以散謠言。”

徐炳永微覷眼邊量他,稍頃又問:“怕甚!你那夫人但得找回,謠言便不攻自破,已過去數日,昊王可曾稍回過什麽訊息來?”

一語雙關!只有局中之人深解其意。

沈澤棠很平靜,嗓音溫和的回話:“前日夏大人才稟奏,雲南邊隅遭外族侵犯,戰事正吃緊,昊王豈肯因我之私而誤國大事,自上次後,驛官再不曾登門過府過。”

徐炳永目光銳利,半晌才沈聲道:“太子削藩終日掛於嘴邊,你要註意,莫於邊境藩王來往親近。”

沈澤棠驀得想起數月前,在鶴鳴樓同昊王吃酒聊談時,樓下那個妓娘,被他處置後,太子倒再不敢輕舉妄動。

徐炳永此番話不知是其有意把他拉攏,或是替太子傳話以示警訓。

沈澤棠心中思慮,面上卻不表,只應承稱是。

轉個話題不經意問:“承宣布政使司左右參政趙德,提任為工部右侍郎一事,章奏已提大人處,卻遲遲未見批紅,不知是為何故?”

徐炳永語氣頗淡了:“丁延為工部尚書,此次卻看走眼,我耳聞趙德政績欠佳,品德亦缺,此人不予再考慮,你來替丁延多把關,挑個秉性及才能皆不錯的即好。”

沈澤棠頜首領命,恰司吏小官來稟問徐炳永,錦春已收拾打扮妥當,可否引上臺來?

罪臣之女入教坊司,入了樂籍,需得改名,王連碧便不能再叫王連碧,改叫王錦春。徐炳永聽得皺眉,吩咐道:“此名不好,我賜個她名,喚作王美兒。”

那司吏小官哪敢怠慢,領了名匆匆去往內室告知。

在當朝不說教坊司,平常青樓妓院的花娘名也風雅詩意,這種美兒、艷兒此類,只用於窯子或暗寮之地娼婦名,徐炳永,是把這王連碧踩低至塵埃裏了。

李光啟輕不可聞的嗤一聲,沈澤棠嚴厲的看他一眼,敢在徐炳永面前放肆,這個官是真的做膩了。

王美兒便由丫鬟攙著,一步一挪近到樂臺前。

但見她也就十五、六年紀,上身僅裹著紅綾抹胸兒,柔肩半遮荼白錦紗,腰內束一條淡紅絳子,下是玉綢裙只及膝,赤著兩條光溜溜的腿兒。所能見肌膚如酪酥凝脂滑嫩,面上只淺淺點了胭脂,還其本來顏色。顯見才哭過,眼眶紅紅的,本就是傾城絕色,在這般雨打梨花楚楚態,倒更添別致韻味。

沈澤棠看著她眸子,忽兒想起馮舜鈺來,眼裏掊著潭滿溢的春水,汪汪的跪在他腿上,看他。

就因這一時迷魂……

他不在看王美兒,垂首靜靜吃茶,胸膛前被咂過的地方,不想還好,一旦心動,便覺麻癢酥痛。

可用力,真是氣得不知該拿那少年怎麽辦才好!

……

即是懸買美人初夜,那也得待價而沽,司吏小官捧上打開的扇面,讓其先作幅畫來。

半炷香的功夫便好,小官把扇面示人,上畫《小青月夜圖》,青衣小女立新月底,著水紋衫子捕秋蟲。那女孩兒,倒有幾分作畫人體貌。

好附庸風雅的瞇眼細看,直誇有才。

李光啟離座一站,大咧咧喊話:“那小官聽好,扇面畫的極好,王美兒想送誰就給誰,今晚春宵也一並送了!”

又朝沈澤棠看來,挺自得地笑:“沈大人覺我提議如何?”

果是個愛惹事的!

沈澤棠已懶得理他了,只顧同旁的官員湊首說話,倒是徐炳永一臉興味,同那小吏道:“讓她將在座官員仔細瞧遍,好生選一個。”

王美兒大家閨秀,如今淪落至命運堪憐,本就又驚又怕,此時聽得逼她選,也只得擡起紅腫水目,把臺下豺狼虎豹一一掃過,片刻逝去,她附耳同小官交待一聲,便低眉垂眼不敢再吭氣兒。

第玖柒章 鵑泣血

司吏小官聲音極盡諂媚:“王美兒希得徐閣老擡愛!”

滿堂眾望所歸的神情,各自心中所想並不重要。

徐炳永倒驚奇的笑了,讓小官把王美兒領至自個跟前,灼灼看她半晌,慢道:“這裏文官武將甚多,自古嬌娥愛少年,你怎會看中我這老頭子?”

徐炳永已知天命,兩鬢摻有銀絲,卻也精神矍爍,雙目炯炯。

那王美兒顫聲回話:“徐大人貴為首輔,任天下之重,行誼剛方,事光顯著,負不世出之英才,籠天下賢德為羽翼,美兒不戀青春不戀錢財,敬仰大人威勢……!”

她頓了頓,抖得如風中落葉,瑟瑟道:“……美兒願委與大人身下。”

徐炳永聽得很是愉悅,拈髯笑道:“聞你名冠京城,倒有幾分實在,若你父親有你大智,也不至落得今日地步。”

王美兒聽得此話,淚光瑩閃卻忍住不落,沈澤棠看她一眼,神情淡淡的。

司吏小官行跪,將所畫扇面舉至頭頂,攤與徐炳永面前,徐炳永一掃而過,忽道:“聞你擅撫琴歌唱,是擅南曲,或是北調?”

聽她說更擅南曲,徐炳永頜首命:“除去琵琶記我不愛聽,你隨便挑個唱來助興。”

若指定戲中選段倒還好,照著唱便是,若由你自個選卻更是艱難,選對了曲,皆大歡喜,若選錯一支半段,觸動哪個朝臣隱秘痛處,即是天降人禍了。

王美兒滿面萋楚,不知該如何是好,沈澤棠放下茶盞,溫和問她:“偶曾著《瑞龍吟》一闋,被樂師譜成曲,不曉得你可會唱?”

王美兒悄溜他又恐旁人察覺,忙低眉垂眼,婉轉稟說:“此曲人盡皆知,已熟記於心,自是會的。”

沈澤棠遂朝徐炳永笑道:“今日氣氛熱鬧,風月猶濃,我擅長調,小曲小令雖不是拿手,但那樂師譜的曲甚好,可讓她唱來助興一時。”

徐炳永看看他,神色微起波瀾,卻也沒反對。

琵琶彈起,對坐調笙。

曲子如水,王美兒頰如桃,指如筍,小扇半掩面,到底是深閨秀女,做不來優伶踮尖撚步婀娜態,只清麗著嗓音唱:“春燈ㄠ,拌取歌板蛛縈,舞衫塵灑。與秋風扇,一般斜掛,簾兒罅……可憐萬斛春愁,十年舊事,懨懨倦寫。”

忽兒間便無人說話了。

“記得蛇皮弦子,當時妝就,許多聲價……也曾萬裏,伴我關山夜。秋氣橫排萬馬,盡屯在長城墻下。”

王大將軍戎馬倥傯一身,當年勇猛逞排山倒海之勢,終是物事人非,堂間受其恩惠、文武者頗多,見其小女賤名改,衣衫透,又把初夜沽,面貌多少顯露出些許覆雜之色。

“一曲琵琶者,月黑楓青,輕攏細砑。此景堪圖畫,今日愴人琴淚如鉛瀉。一聲聲是,雨窗閑話。”王美兒念白,雖觸景生情,性子倒比柔弱樣貌堅強,也曉得落淚痛哭只會招惹麻煩,硬是咬牙哽咽著唱完。

徐炳永讓司吏小官傳話,李光啟前之言做不得數,若有喜愛王美兒的,盡管提銀競價,莫要拘謹。

皆知他性子詭譎,難猜其意,話雖如此說,眾人卻不敢妄動,再者,又被這曲唱得念起故人,瞧王姑娘悲慘戚戚,縱是再有什麽心思,此時皆已淡去,遂紛勸徐首輔笑納。

徐炳永搖頭不肯:“這王美兒同我小女一般年紀,倒有老牛啃嫩草之嫌,被人笑話。長卿,你數年清寡獨身,趁她還算幹凈可人,不如拿去解悶亦可。”

喚王美兒近前來,似笑非笑的態:“長卿賜自個曲與你吟唱,是歡喜你,你可願跟他去?”

還在閨閣繡樓時,早聞東閣大學士沈澤棠謙謙君子之名,現今看來竟比傳聞更為儒雅,面容十分清雋。

能把初夜交付與他,王美兒是很甘願的,她入教坊司已知,此後將胭脂媚行至年華老去,或許某個疲累倦極的時光,回想起最初的最初,她的清白給過這樣的男子,是個再也回不去的舊夢,卻也能支撐著她活過多年罷!

甚不曉哪來的勇氣,她擡起眉眼,唇角蠕了蠕欲要開口,卻聽沈澤棠朝徐炳永笑拒:“君子有成人之美,王姑娘早已表明心跡,徐閣老何苦辜負!”

又道:“我已有妻室,此間一直修身養性,倒是寡淡了,今來只圖個熱鬧,不想其它。”

語氣依舊溫和,話意卻很是堅決。

徐炳永看向王美兒沈笑:“瞧瞧,我想你倆郎才女貌,欲湊成一夜露水夫妻,他卻不願,你說怎麽是好?”

王美兒心涼如水,白透了面龐,把嘴唇抿得殷紅。

夏萬春湊過來熱絡道:“徐閣老謙讓,長者如父,自然更懂如何憐惜雛兒。旁人想得都得不來,這是她的福份。”

徐炳永被說的心動,他鰥居數年,平日裏朝堂政務確也繁忙,偶有興致,尋來的女子皆成熟妖媚,他倒顯得氣弱力拙,一場下來惱怒暗生,極傷顏面。

擡眼見這王美兒纖弱嬌質,什麽也不懂……

清咳了一嗓子,朝夏萬春看了看,端起茶盞吃茶。

夏萬春領會,又朝司吏小官使個眼色,本就是在風月場中打滾的銅豆一枚,忙笑嘻嘻拉著王美兒拜謝過,直朝後堂而去。

徐炳永又同沈澤棠幾個隨意聊談,終究心中有事,盞中茶盡,遂起身由十數侍衛簇擁離去。

“你可真夠鐵石心腸。”李光啟看向沈澤棠,撇撇嘴怨念:“你是沒瞧著那姑娘臨走看你的眼神。”

又低聲罵道:“徐老兒老騷,恬不知恥,那姑娘同他女兒般大小,他也下得了口去。”

沈澤棠冷冷看他一眼,起身撩袍繾風而走,李光啟一呆,急急跟上笑道:“曉你不愛聽,不說就是,我倒有事相求,念同朝為官、相交篤厚一場,你幫我個忙可成?”

見沈澤棠噙著嘴角不吭聲,李光啟亦不管不顧,繼續道:“徐老兒交待你的事我可都聽到哩,工部右侍郎一職,你看我那女婿可成?他原任工部員外郎,監管水利,政績卓著,現任戶部郎中掌管織造局雜事,亦得楊公公賞識,你考慮考慮……餵……!”

話未完盡,沈澤棠已穿過月拱門,一徑自去了。

第玖捌章 罰責趣

自沈澤棠來國子監講學後,就生出幾樁事來。

盛夏初至,伺候監生早飯過,掌饌杜嚴坐槐樹下,聽得滿耳蟬聲,漸眼澀神倦時,忽兒十數刑部衙役捋袖勒臂而來,不待他聲張半句,夾著便走。後聽聞在獄中,施刑不久即交待了些事,數罪並罰,打一百圓棍見仍有氣息,遂發配雲南煙障之地。

蕓娘再不能呆,正愁不知去路,幸得傅衡四處相托,得了處官家府中粗使的差事。

郝天祿被舜鈺滾粥潑面後,懷恨在心,對自個發妻更是視若空氣。

蕓娘愈發神灰意冷,某個昏黑未明的清晨,她分文未帶,只取幾件換洗衣裳裹成袱兒,悄悄地走了。

舜鈺則被領至繩愆廳受罰,卻見除監丞莊淮外,學正劉海橋,司業吳溥亦在。

暗自吃驚倒不顯露,此時多說不益,只乖乖跪下靜候發落。

吳溥端嚴肅面,沈聲厲道:“監生馮舜鈺在饌堂與同窗言語不合,出手傷其顏面,自宜按規究辦,以儆效尤。”

他頓了頓,莊淮還道他已話盡,一拍桌案驚木:“先杖馮生十棍懲戒。”

“我還未曾講完,你急什麽。”吳溥怒目一睜,莊淮抹抹鼻不敢言,神情訕訕,劉海橋笑。

吳溥繼續道:“此事把沈大人驚動,聽聞其詳後,親做論判,其道,‘劉學正擾亂監丞莊淮糾舉撻責,罰其公用補貼扣除三月;且教不嚴,師之惰,致馮生言肆意,行妄為,特命懲治馮生一事,交由劉學正行權。’”

舜鈺倒松口氣,偏頭朝劉學正瞟去,抿著嘴兒,眼睛水汪汪的。

劉學正則正氣一臉,目不斜視,只把手掌交來握去,骨節捏得咯吱響動。

舜鈺神情黯淡下來,朝他嗑個頭,挺可憐巴巴道:“師生如父子,相煎又何急。還望先生手下留情,日後定不敢了!”

莊淮心裏亦不樂,暗忖監生犯錯,皆由教學先生來罰,還要繩愆廳作甚,卻敢怒不敢言,只命行刑皂隸二人,上前供劉海橋差使。

吳溥阻道:“倒毋須勞煩他倆。沈大人交待過,人之口舌,一為評判是非,二為搬弄是非,馮生則將口舌用在不該的去處,自掌嘴五下。另,手也去了不該的去處,板杖十五。”

舜鈺先怔了怔,即而滿面通紅,羞臊極了。

就說沈二爺不是個省油的燈,極善睚眥必報,瞧,年紀一大把了,還與個少年計較作甚。

親他兩下又如何!前世裏他哄著讓她弄,她還不肯哩!

劉海橋瞅著馮舜鈺臉頰自掌過,再跪他面前,攤平了手心來領罰,乖順害怕的模樣,被無辜扣銀惹出的火氣倒褪去一半,想著季考近在眼前,這生還得與高麗棒子拼搶入中級二堂的機會,倒莫因自個打得兇狠,把他耽誤了。

師者父母心!如此一琢磨,拿定主意,隨手掂起竹木板子叱道:“你言行不謹還連累老夫,今是非要重重的罰你不可。”

舜鈺心中叫糟,眼睜睜看那三寸竹板落在手心,欲咬牙忍耐,一楞,竟是……不痛!

不禁詫異地朝劉海橋望去,見他朝自己使個眼色,冷著面,嘴裏兀自狠道:“痛不痛?受不受教訓!”

“……痛,學生受過教訓!”舜鈺苦著臉,彎著嘴唇直呼痛極了。

“……!”

莊吳二人神情古怪,莊淮實難再睹,氣哼哼站起,甩袖而去。

“莊監丞不在此監場,卻要去那裏?”吳溥詫異的喚住他。

“洗洗眼睛去!”劉老兒把那竹板高高舉起,輕輕落下、馮監生假模假勢喊痛的樣兒,當他真眼瞎麽!

吳溥看他跨出門檻,消失了背影,不以為意,只端起擱桌案上的茶盞,慢慢吃著,津津有味的看戲。

他還沒看夠哩!

……

時光隨六堂木格扇門所傳出朗朗書聲消弭,天氣愈發炎威的令人焦躁,國子監初級堂季考終是姍姍而來。

季考如授大課般,依舊放於彜倫堂前靈臺進行,考題經義三百字一道、《四書》二百字義一道、詔、誥、表、策論及判語選考二道。

清晨巳時開考,至黃昏日落止,晌午掌饌會送簡單易飽的吃食來,給監生裹腹。

除出恭可領牌離開外,其它一概不允亂動。

舜鈺是極看重此次季考的,這將關系她前程命途的進程,勢必要孤註一擲,不容許出半分差池。

辰時即去饌堂吃早膳,田榮因著掌饌杜嚴的卸任,日子好過許多,給舜鈺打飯菜時,偷加個白煮雞蛋不說,紅豆甜粥也盡往濃稠裏添。

王桂、鄔勇、歐陽斌等幾個愁苦著臉,有些食不下咽,看舜鈺倒是食量大開,吃得頗香,十分羨慕。

舜鈺反被看得有些吃不下去,笑道:“今可是要考一整日,猶以正午時最難熬,炎炎如灼火燃,若不吃飽些,哪來體力支撐考完?”

眾人聽得有理,俱是勉強自己吃盡,王桂忽而問舜鈺:“《詩經·周頌》中有一句‘佛時仔肩”中的佛是西土經文裏的佛麽?昨日先生講過,我卻怎麽也記不起來。”

舜鈺回他話:“此‘佛’在此讀弼,意為鋪佐。‘佛時’就是鋪佐時之意。”

王桂點頭道明了,深嘆口氣,悶悶地:“平日裏誦書讀經,昨晚兒還全會,怎現腦中如漿糊,你若問我‘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下句是什麽,我竟都答不出。”

“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舜鈺安慰他:“你是太過緊張,不妨放輕松些,會好過很多。”

王桂用勺攪著碗裏的甜粥,低垂頭喪氣道:“因往日課業不精,監丞已將我姓名登記於集衍冊上,若此次季考不過,只怕是再不得在此地進學。”

說著嗓音竟含了些許哽咽,他的勤奮刻苦眾所周知,國子監還真無幾人能勝他,卻偏逢考必敗,這就是命吧!

一眾皆沈默下來,心有戚戚焉。

鄔勇忽而神神秘秘的,悄悄展開衣袖給王桂看:“你瞧這是什麽?”

舜鈺好奇望去,一時瞠目,袖裏密密麻麻寫滿,細看皆是四書五經中精華句,鄔勇又從腰間帶裏取出疊成條縫兒的小抄,攤開竟也全是字哩。

第玖玖章 季考事

歐陽斌皺起眉宇,質問鄔勇:“這可不是你慣常的筆跡!說,請得何方高人助你?”

“助我?”鄔勇哼唧兩聲,齜牙咧嘴道:“熊芳那監生心黑,整整敲去我一兩銀子,才勉強肯幫我這一回。”

舜鈺忽記起上大課時,被祭酒點名而才華橫綻,名喚熊芳的監生,再觀那字,書得館閣體,寫得細小緊湊,卻清晰可辨,用得是極細的鼠毫,能以此筆寫者,亦是數年苦練。

楊笠一臉兒不讚同:“你可要註意,此次監考教官聽聞不少,若被逮到,輕判撻責十下,重則充軍充吏、或發遣安置,又何必冒此之大不韙。”

歐陽斌亦附和:“你是不曉得,三年前季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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