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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合,舜鈺沒氣勢,沒群眾基礎,沒……精氣神,完敗。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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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被一道道五味雜陳的目光戳成螞蜂窩,尤其是張步巖,看他神情,要氣哭了。

“先生,學生有不明!”熊芳站起身,作一揖朗朗道:“馮舜鈺的制義,沈大人作何沒有批註?”眾生讚同。

宋沐及吳溥咳了聲清嗓子,他們哪猜得出,沈澤棠做何旁人都贈了評判,只有馮舜鈺的沒有?

再將“該生得見”,四字核一遍,妥妥的是沈大人的墨寶。

宋沐沈下臉斥:“誰又規定沈大人必須留下批註?爾等莫再質疑真偽,好生將心思用於功課之上,才是正道。”

移椅站起率先而走,吳溥跟隨,教官緊後。

傅衡、王桂、歐陽斌等些個圍湊上來,雖猶覺落寞,卻還是真心替舜鈺高興,揀著話兒恭喜。

徐藍看了看她,轉身和馮雙林一道離去。

“小監生倒能耐。”崔忠獻的玉骨扇子戳戳舜鈺綰的頭巾,笑吟吟的:“原覺你不如我,現收回此話,你、我季考得見高下。”

“君子無所爭,其爭也君子,季考見了。”舜鈺淡笑,將他扇柄挪開,巧瞥見張步巖失魂落魄的模樣,覆把笑斂起,暗嘆口氣。

……

下了靈臺,秦興湊上來,給舜鈺個小甌兒,低聲道:“這是田叔給做的,現是春季,不稀不稠正合用,米魚鰾難弄,用的是大黃魚膘,功效也不差。還有這藤子尖比毛筆頂用,塗抹鰾膠最好。”

舜鈺頜首接過,揭蓋打開來看色澤,傅衡好奇,也湊過來瞄兩眼:“黏黏糊糊的,這是什麽?”

舜鈺笑說:“這是魚鰾膠,專用來粘合木器,粘手指就得用它。”

“這物怎麽做的?”傅衡很好奇,用指頭去觸,吸力頗大,拔開時還粘了一縷絲。

她繼續道:“得把魚鰾蒸煮軟爛,放板上或桶裏捶打砸成糊狀,用濾網加熱擠膠,出來的就是這個。聽著容易,這物卻是十分難做,最耗氣力,業內有句話兒,好漢砸不了二兩鰾,得來實在不易。”

此番多虧有田榮幫忙,否則只得去街市買。

田啟輝反覆囑過,手藝活對鋪料要求苛刻,市面上多有偷工減料之嫌,用來硌手,親手做的才最合心。

父親是最有匠人風範的……舜鈺忽而神情淒涼,抿了抿唇,垂首把甌兒及藤子尖小心翼翼放進文物匣子裏。

“我昨見鳳九已把斷指制好,與原先的無二哩,膠現也有了,今晚可能按上去?”傅衡撓撓頭:“那楊笠一天十遍的催,不好催你,便使勁折騰我。”

舜鈺搖頭:“還不能按,手指是打磨好,可還未上漆哩,我前次瞧到蕓娘漿洗衣裳那處,種了幾棵漆樹,今晚得去那裏割些漆來用。”

“做何要晚上去,白日裏不成麽?”傅衡面上顯了擔憂:“學規裏有寫,晚間不允監生四處亂逛游蕩,被監丞發現,要關繩愆廳糾舉懲治的。”

“割漆必得日出前采集,否則它便不生漆。”舜鈺笑道:“我晚間交五鼓時去,正是眾人好睡時,小心提防著,應不會有人察覺。”又嗔他一眼:“我不去,難不成眼睜睜看你們送死?”

傅衡被她瞟眼一嗔,心裏莫名酸軟,玩笑起來:“舜鈺有時倒挺像我家中小妹,形容很嬌俏。”

看舜鈺臉色瞬間陰沈,知犯了她禁忌,暗悔哪壺不開提哪壺,忙岔開話說:“五鼓時我陪你去,若真遇到監丞,我來替你擔著。”

舜鈺原還有些生氣,聽他如此又說,心中陡生暖意,這個傅衡,委實是自個重生後,所遇最忠厚善良的。

遂緩聲道:“這倒不用,我一人去即可,再說又不遠,若真遇什麽事兒,想藏想跑總隨我意,你若跟著去,遇事我還得顧忌你,反而易被人逮住。”

傅衡聽她這般說,確也有道理,便不再勉強。

又想起一事,朝舜鈺正色道:“聽聞沈大人位高權重,喜怒無常,鳳九與他面對,可要謹言慎行,免得引來禍端。聽聞往年有個監生,心高氣傲,與他聊談時顯了忤逆,當時未曾說什麽,後該生入朝為官,仕途屢被打壓,如今也不曉得去了哪裏。”

舜鈺嗯了聲,那個人憑她前世的記憶,是會幹出這種睚眥必報的事來的。

第捌陸章 骯臟事

春日夜短,五鼓已過,但見白月斜墜,曦陽未出,天黑裏染著烏藍。

疏雨漸停,舜鈺吸口潮濕的空氣,含著慵懶的味兒,正是渴睡的時辰,四周人聲杳無,偶傳寒鴉宿鳥咕咕的夢囈。

舜鈺沿著墻蔭處走,地上白露蒼苔濕滑,稍頃鞋履已盡濕,踏上饌堂前廊,將雙足使勁跺幾下,凍的麻了。

再過夾道輕推東門,是蕓娘漿洗衣裳的院落,盆啊桶啊等物什靠井亭疊推擺放,環顧一圈,收拾的十分幹凈。

她徑直朝東北角去,那裏有棵年代頗久的漆樹,拿出挫刀,在樹皮上用力劃兩下,呈倒三角狀,再把手掌大小的扇貝殼卡在角尖處,半晌功夫,乳白的漿汁溢出,順著劃痕緩緩朝殼內流去。

舜鈺松口氣,心裏算計時辰,生漆采下雖是白色,卻會逐漸變黃,變紅、變棕,色愈來愈深,得把色彩調得比斷指稍深,再用小火幹燥,就可髹漆了。

瞧著漆量足夠,她取下貝殼放進瓷盒裏,正待要走,忽聽不遠,“嘎吱”一聲粗啞門響。

舜鈺變了臉色,閃身躲入樹後,心提到嗓子眼,暗怪自己竟如此大意,沒有提妨蕓娘放衣裳的屋裏是否有人。

出來的是個男子,面相陰狠,猶帶十足戾氣,咂著嘴愜意,左右看看,也不管衣襟大開,袒著半個胸膛,兩手邊拎系褲帶,邊朝東門外而去。

竟是掌饌杜嚴,他在此作甚?

舜鈺心底驚疑不定,望著那身影消失不見,略站了站,欲待離去,一瞟眼竟瞧見窗戶紙內,閃閃恍恍亮起燭,裏頭竟還有人。

暗忖半晌,還是移步牖前,舔了指尖潤透窗紙窺看,有個女子正捂臉低聲啜泣,哭得肩胛聳動,烏油發髻淩亂,頸上僅掛著素色肚兜,衣衫布裙揉成團扔在地上。

舜鈺便曉得出了什麽事。

呆呆看著那女子痛苦,忽兒心思一片混沌,腦裏漸浮起五姐姐傾城容顏,耳邊響起元宵家宴上,紈絝弟子嬉笑的話:“周海同他老子那日幹了件缺德事,把田家五姑娘給糟蹋了……!”

畫面漸漸在眼眸裏凝冷疊堆,血色從面龐褪去,唇齒間漾起淡淡的血腥味。

“蕓娘!蕓娘!”夾道口慢慢過來個拎水桶的灑掃婆子,嘴裏連聲帶喚。

真是天殺的折壽鬼,讓她個軟手軟腳的老婆子來打水!是想要了她的命。

喊那個監生小娘子來幫忙,怎見的房外窗前立著個人?忙用帕子擦擦眼再細瞧個遍。

果然是老眼昏花,哪裏有什麽人哩!

……

舜鈺低垂著頭慢慢地走,一雙繡雲紋青靴擋在眼前,不想說話,朝左邊走,擋左邊,朝右邊行,擋右邊。

“讓開!”這會只有殺人的心,沒有理人的意。

那人偏不讓,擡眼怒沖沖橫他一眼,扭過頭不看人。

徐藍哼了聲,他在操練場練劍才回,渾身汗氣騰騰的,才至饌堂,便見這小娘炮蒼白著臉,神魂不在的游走,要不他擋著,他非撞上廊柱,頭破血流不可。

此時看他側著臉,翦水雙瞳,眼眶染著桃花粉,小嘴兒咬傷處洇著顆血珠子,倔強又可憐的模樣,徐藍胸口似被捶了一下,這小娘炮是個妖孽,就不能看她,一看哪哪都不對勁。

蹙眉問:“小娘炮,可是有人欺負你?怎麽說你也是個雄的,別學姑娘家動不動就哭鼻子,丟爺們的臉。”

“鳳九!”

舜鈺正待說話,忽聽離不遠有人喚她的名,側身去瞅,是傅衡,正朝她這邊大步過來,想必還是不放心,怕出事。

心頭一暖,只覺他這番關懷像極自個的大哥田舜吉,眼一紅,也不理徐藍,便朝傅衡徑自去了。

徐藍眼睜睜看著小娘炮像見著親人般,癟了癟嘴,委屈萬分的迎向傅衡,觀傅衡微俯身不曉得說了什麽,擡起袖子給他擦淚。

徐藍的眼眸深了深,仗劍離開。

……

“鳳九為了你們,沒吃好沒睡好,還冒著被監丞發現的危險去割漆,日後她若有難處,你們可不興過河拆橋,忘恩負義。”饌堂裏,傅衡邊吃早飯,邊句句警訓,歐陽斌幾個點頭如搗蒜,感激不盡。

楊笠正夾起個裂破頭流油肉包子,轉手擱進舜鈺盤裏,笑嘻嘻的:“這個給鳳九。”

方才一行人偷摸去了孔廟,把孔夫子的手指安上。

歐陽斌楊笠幾個左右前後細細看個遍,果是完好如初,這才放心下來,可是把憋了許久的氣大喘出,覺得整個人又重見天日般。

“漆還有些濕,顏色稍深了些,待過幾日沈大人來拜祭時,應該再看不出。”

舜鈺沒精打彩地咬了口肉包,覺得油膩膩的,沒什麽胃口。

今是初一休學的日子,這個點饌堂裏人跡寥寥,要麽早起的吃好已走,要麽睡懶覺得還不曾起。

遠遠過來五六一簇人,氣勢洶洶直奔他們這桌而來。

舜鈺放下筷箸,冷眼旁觀,是郝天祿拽著蹙眉顰眼的蕓娘,神情憤怒至極,張步巖亦隨一邊,滿臉看好戲的模樣。

她比不得馮雙林、徐藍及崔忠獻,無權無勢無背景,卻冷不丁的被沈大人點中要見,學問再好,也不過是一個初級堂的監生,又何德何能。

人性天然成,有男女之情,亦有妒忌之別。

看著一人與自己旗鼓相當,或還不如自己,卻好運當頭、事事順遂,眼中染妒,心裏頭就惡念從生,恨不能將其滅掉,甚或哪怕看他出醜亦好,這即是張步巖、郝天祿一眾人的心態。

傅衡怔了怔,率先站起來笑迎:“予貴兄可也是來吃早飯?要麽一起?”

“有人夫妻離心,他哪還有什麽心情吃早飯?”背後一監生陰陽怪氣的煽風點火。

蕓娘臉紅一陣白一陣,眼裏含著泡淚,腫得跟桃似的。

傅衡掃一眼她,大驚失色,伸手指著郝天祿,頗不敢置信:“你你你,可是有了新歡?蕓娘嫻淑勤勞,你還有何不滿的,做人要懂得感恩知足。”

這腦回路……有人噗嗤笑出了聲,旁的皆咧起嘴。

“陽明勿在此插科打諢,此事與你不相幹。”郝天祿臉更黑了,厲聲道:“我要找得是馮舜鈺。”

隨手將個精致瓷盒往桌上一扔,滴溜溜滾到舜鈺的眼面前,是她送給蕓娘塗手的藥膏。

備註:讀者janewu小劇場

配合58回解心結看。

秦興:表少爺把我最喜愛的那頁撕走了!嗚嗚嗚……何時還我。

翦雲:羞死人了,這叫人怎麼處置。

這一頁表示,我何其無辜啊!

哈哈,很歡樂有沒有!

第捌柒章 蕓娘禍

舜鈺拈起瓷盒打量,這是她在小鋪裏買筆墨時瞧上的,花一兩銀子。

盒面上嵌螺鈿圖案,一雙疊交的玉手,小巧纖纖,還在指尖輕點蔻丹,美麗極了。

揭開蓋,有挖過的痕跡,也僅指甲蓋般大,看得出用得很珍惜。

她遂朝蕓娘看去,語氣很溫善:“跟你說一日塗三次,怎還餘這許多!你盡管用,沒了問我拿就是。”

“瞧他說的什麽混帳話。”郝天祿同圍觀監生相覷嗤笑,指著舜鈺,滿臉兒神氣:“我的娘子要他假惺惺?想給我綠帽,我可不戴。”

有人附和著起哄:“就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蕓娘身子一顫,呆呆地,流下兩行淚來。

舜鈺抿緊唇瓣,神情淡漠地把眾生百態盡收眼底。

當她清亮的眸子凝成一抔寒潭時,每到之處,無人笑了。

也是怪,明明是個白面朱唇的少年書生,怎一板臉兒,就有股極不襯的威儀流洩。

半晌,她才冷冷問:“我且問你們,每日裏讓你們臨碑摹帖千字,諸位是何感受?”

“莫說千字,三四百字每日練,手腕只怕是要折了。”歐陽斌回道,眾生深有感觸,皆都有蒙童習字時那段血淚史,曉得裏頭有多艱辛。

“那你們可知,每日漿洗晾曬幾百件衣裳是何滋味?洗刷數個夜壺又是何滋味?你們但瞧她!”舜鈺直指蕓娘。看她下意識的把手掩藏,心頭掠起晦澀:“藏什麽!你靠它自食其力,靠它供養夫君考功名,這般的能耐,有何見不得人的?”

“就是!”傅衡肅著臉附和:“蕓娘最是賢慧能幹,四年裏整日彎腰曲背辛勞,賺取銀子供你念書,爾等皆看在眼裏,就你,可有對她半點體恤?若你惜她疼她善待她,替她買擦手藥膏,又何須鳳九多事!”

又道:“蕓娘衣裳漿洗幹凈,縫補活細致,且收費公道,趕明我也去買藥膏來謝她。”

歐陽斌等幾個附和,楊笠更是毫不嘴軟:“戴綠帽?郝天祿你想得夠齷齪,若送一罐藥膏就是給你戴綠帽,你去逢春閣的風流債又該如何算?”

逢春閣是家青樓,每至夜裏燈如晝,那胭脂紅粉的艷俗香風,連隔兩條胡同的國子監都能嗅到。

有受不住誘惑的監生趁著學休,去那處飽飽眼福,傻傻看雕畫欄桿上倚或靠的妖嬈花娘,看著看著就不知今夕是何夕。

自古便有妓娘愛書生的戲碼,眼尖的發現幾個襴衫綰巾、生嫩臉皮的監生,動了防效杜十娘與李生、蘇三與王生的心思,不落痕跡的松褪衣裳,露半酥肩,揩絹帕子掩著唇嗤嗤笑,只把眼波兒飄啊蕩啊地勾搭聖賢。

“真是不要臉皮,用自個娘子的血汗錢去狎妓。”歐陽斌指指隨郝天祿來的眾生,啐了口道:“你們可聽清楚誰是誰非了?再不辯事非便是枉讀聖賢書,科考落第的命!”

這些人不過湊個熱鬧,又是嫉妒心作崇,來看馮舜鈺出洋相,倒沒什麽忠誠之心,想想平日裏穿戴衣裳多虧蕓娘漿洗縫補,再聞這平日裏道貌岸然的天祿兄竟宿柳眠花,皆不自然的散去,要麽去一邊保持中立。

張步巖冷笑道:“如今歌臺妓館,四處林立,文人士子皆風流,監生亦懷七情六欲,偶有韻事有何大不了?他又不曾休妻另娶。”

郝天祿原是氣勢洶洶來問罪,卻遭眾生你一言我一言奚落,又被揭了去狎妓的短,正窘迫難擋,忽聽得張步巖力挺自個,再見蕓娘瞪大紅腫的眼,不敢置信的朝他盯瞧,惡膽兩邊生,出手一巴掌狠甩她臉頰,惱羞成怒罵:“讓你夫君出醜可得意了?賤人。”

不曾想他會出手打人,眾監生一時怔住。看著蕓娘捂住掌紅的半邊頰,傷心的轉身而逃,還未回過神來,竟見馮舜鈺一把端起桌上盛熱騰滾粥的大碗,用勁氣力朝郝天祿面門擲去……

……

繩愆廳,監丞莊淮堂中坐。

皂吏持板兩側威武,紅條長凳早擺放妥當,只等問訊定罪,文書記錄造冊後,大板伺候。

只與往日不同是,學正劉海橋、司業吳溥竟也在坐,坐於椅中慢悠悠吃茶。

一早他倆去饌堂用膳,正瞧到那幕,做為目擊證人,又是教官,他倆的話舉足輕重。

郝天祿那張臉被燙的不輕,紅腫起泡難形容,卻聽舜鈺一本正經的說:“他連臉都不要了,我便成全他不要臉。”

差點一口血哽背過氣去。

聽過苦主哭訴,眾生證詞多向舜鈺,吵吵嚷嚷聒噪的很,莊淮嫌煩,皆都攆出廳去,只餘舜鈺跪那聽命。

“你可知罪?”他一拍桌上響木,端嚴大喝。

“學生何罪之有?”舜鈺鎮定反問,她可得咬緊牙關概不認罪。

“你擲器鬥毆,傷其顏面,置他人性命與不顧,此舉嚴擾學紀,敗壞風氣。你卻不知罪!更要罪加一等。”莊淮厲聲道:“先打十板子以儆效尤。”

“官府衙門審案斷案,需得罪證確鑿,犯人押供方可行刑。莊大人卻不聽學生陳詞,妄下定論,便執意要打,又是作何道理?”舜鈺據理力爭,把話說的不卑不亢。

“你這老兒就知一味要打,總得聽完他自清才是。”劉海橋冷不丁插了一句。

莊淮聽盡耳裏,不理劉海橋,倒朝吳溥看去。

此舉亦有他自個道理,監丞是個八品的官兒,劉海橋學正九品,他還不放進眼裏,可吳溥卻不同,吳溥是司業,六品官銜,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他本就是個趨炎附勢的,自然不敢怠慢。

但聽吳溥朝劉海橋道:“你就勿要在旁煽風點火,可是忘記前個教訓,若不是沈大人網開一面,你此時哪會在此?”又朝莊淮笑道:“你只管審你的,莫聽他胡言亂語,卻也要記住,此地雖非官府衙門,卻也得讓監生心悅誠服才是。”

莊淮此時腦裏已跑過幾道彎,把這二人的話反覆琢磨個遍,又扯出監事沈澤棠來,揣度半晌,不敢造此,朝舜鈺道:“即然吳大人劉學正替你求情,我便聽聽你自清之詞。”

吳溥蹙了蹙眉,同劉海橋交換個眼神,這莊淮果然言語令人生厭,也就說了尋常一番理論,他倒挺會打蛇隨棍上,平白的倒似欠了他莊淮一份情了。

作者的話:以下是讀者羋若無心給擬的歡脫版簡介哦!好暖心。

重生之後覆仇忙,女扮男裝進學堂。

學堂裏,左邊是兒郎,右邊是兒郎,

整日裏、懼雌雄被辨心慌慌。

一不留神,被只狐貍叼回房。

何時冤屈盡,換回女兒裝?

某狐貍:夫人別惆悵,夫君來幫忙!

鳳九:白天是首輔,晚上是頭狼!

某狐貍:白天入朝堂,晚上入閨房!

鳳九:……一失足成千古恨!內傷!

第捌捌章 繩愆審

“立身以至誠為本,讀書以明理為先。郝監生缺誠少理暫不提它,只道此次禍起並非學生所挑,滾粥潑面也非故意為之,還望監丞大人細察。”舜鈺磕一首,作一揖,白凈的臉龐滿透無辜。

“你倒撇得一幹二凈。”莊淮面目端嚴:“方才雖鬧哄哄,我卻也聽得七八分,勿要在我面前詭言狡辯,只需老實呈述,何為非主動挑起,何為非故意為之。”

舜鈺朗朗道:“學生早起與傅衡等幾同窗在饌堂用膳,郝監生拽他娘子率眾來問罪,誣我同其娘子有奸,並赤口毒舌毀將我名聲。源起我贈與他娘子醫手藥膏之故。”

“怨不得郝天祿,你與他夫妻二人素日生疏,忽已物相贈,實在怪矣。自古亦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聽得莊淮如是說,舜鈺氣笑了:“若監丞大人執意要定罪,合該定太醫院秦院使的罪。”

莊淮一楞:“此話何解?”他瘋了麽?去定一個正五品官員的罪?

由此得見莊監丞為人處世之道,先不辨事非曲直,只計較官勢權重,擅諂上欺下。

舜鈺繼續道:“太醫院秦院使為我姨父,那日學休,恰在府中聊談,詢問我監中生活事,聽聞洗衣婦雙手裂傷,醫者原就父母心,他又是個古道熱腸,遂配了藥膏讓學生贈與那婦。”

頓了頓滿話的義正辭嚴:“我只在其間傳手,作奸犯科的是學生姨父秦院使,你去抓他來審。”

莊淮一時語塞,眼中餘光瞥見吳溥二人強忍笑意,心底略微尷尬。

一時惱羞成怒,沈下臉斥道:“豈可在此悖言亂辭,目無尊長,念你初犯,暫不予追責。即便是郝天祿誣陷與你,也應遵規蹈矩,來繩愆廳稟明處理,怎能眾目睽睽之下重傷他顏面?”

“吾雖出身寒門,卻世代清白相承,實難容旁人抵毀。”舜鈺抿了下唇:“再就睜睜見郝監生毆打無辜發妻,一時忍不過,隨手端粥潑他,並不知那粥滾燙,實非有心為之。”

“甭管有心無意,你總算認下出手傷人之事,活罪可免,誡訓難逃,責十棍杖罰。”莊淮語罷,轉首看向吳溥:“吳大人不知可有異議?”

吳溥嘖下嘴,吃口茶,不冷不熱的語氣:“好生奇怪,是你審理,問我作甚。”

莊淮碰一鼻子灰,清咳下嗓子,正欲下令行刑,又聽劉海橋不陰不陽道:“莊監丞可要慎重,他是沈大人點名親見的監生,到時負傷在身,瘸拐難行,看你如何是好!”

莊淮打一激靈,暗忖怎忘記此事,又見劉海橋滿臉神氣,心中由生惱怒,不過個九品,要他指手劃腳。遂冷笑一聲:“你提醒的很是,我不杖他臀就是,打手心總要的。”即喚皂吏去拿毛刺竹板來。

舜鈺臉兒顯了蒼白,何謂毛刺,即竹板上繞了荊棘,一頓下來手掌便不是手掌,是一堆血肉了。

想想咬緊牙關道:“學生甘願受莊大人懲糾,且大人放心,我曉得沈大人不喜繩愆廳犯過事的監生,若問手傷之起,我只說是背不出書,練不好字被先生責罰的,雖下手重致傷筋斷骨,卻實是為學生好。”

遂朝劉海橋磕一首,淒涼又無奈道:“先生莫要怪我說謊話,在此先給先生賠罪。”

劉海橋楞了楞,猛得醍醐灌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本就是讀書人驢性子,眼裏容不得沙,即跳起來直指莊淮大罵:“你這惡毒老兒,與那郝天祿還郝地祿的監生,同屬一丘之貉,竟要陷吾於不義,吾……吾與你拼了!”

氣得端起茶碗朝莊淮要砸去。

莊淮起身亂躲,滿面鐵青,嘴裏嚷道:“反了反了,你個九品欺上霸下,大鬧審堂,威嚇命官斷案,我要奏書上稟祭酒,治你的罪。”

一幹皂吏人等瞠目結舌,不知作何是好。

“放肆!”吳溥厲喝,他素來和善,鮮少這般凜凜威嚴,或正如此,倒愈發懾人魂魄。

劉海橋端著茶碗氣哼哼覆回原位,莊淮亦是。

吳溥屏退皂吏,勃然大怒道:“看你們官不似官、師不似師的,成何體統!若傳出去實在貽笑大方,這堂堂太學府百年基奠是盡毀你二人之手。”

看向劉海橋斥責:“你如今雖為學正,從前也是做過官的,應最知堂前規矩,明鏡高懸,眾生威武,豈容汝等在此滋擾喧鬧。”

覆又朝莊淮道:“若是往日你如何判罪懲糾,我定無話說,只是今朝此案牽扯甚廣,扯一發即動全身。也不將你為難,我自會稟明宋大人,由他來定奪該如何處置。”莊淮忙喏喏稱是。

吳溥睨覷舜鈺,眸中掠過一抹沈思,瞧他瘦弱無害地跪縮成一團兒,是個還未長成的小狐貍,卻已擅玩弄人與股掌間,以此明哲保身,過數年你再看他,只怕已非泛泛。

嘆息一聲:“你也起來,回去後每日勿忘三省吾身!”舜鈺謝過站起。

“還杵在這作甚?還沒待夠?”吳溥朝劉海橋使個眼色,嘴裏冷言喝道,邁步朝廳外走,至門邊微頓住,看向迎前恭送的莊淮道:“此禍皆由郝天祿的妻所惹,待事過後,需速打發其離去,且不允再入國子監半步。”

莊淮應承下來。

……

清明已過,雨水且住,陽光來得格外明媚。

舜鈺跨出繩愆廳的門,忍不得擡手抵額,裏頭陰瑟,外頭卻好生刺目,忽一怔。

但見傅衡歐陽斌一眾人在靈臺處苦等……徐藍雙手抱懷,閑散倚在廊柱前,馮雙林亦在,神態不情亦不願。

“你……!”舜鈺剛想問他怎在這,卻見徐藍只看看她,朝馮雙林低語兩句,輒身走了。

她唇角抽了抽,怪人一個,莫名其妙!

不過舜鈺很快把此忘於腦後,傅衡已奔至面前,上下左右仔細打量番,才展眉松口氣:“我等在外頭急得火燒火燎的,最怕你走著進去,被擡著出來。”

歐陽斌及楊笠也挺歡喜,疊聲說:“這幾日委實兇險,午後一道去茶樓品茗聽戲,權當給鳳九壓驚,並聊表謝意。”

舜鈺頜首微笑,忽見皂吏推搡著郝天祿,進得繩愆廳去了。

驀得憶起吳司業臨出門時,說的那一番話來,或許,相較與蕓娘來說,未嘗不是一種解脫哩。

第捌玖章 貴人來

今是十五休學日,已近黃昏時,溫陽漸落,彩雲流火,半個天似乎要燒灼起來。

舜鈺與馮雙林、徐藍及崔忠獻並排而站,立於孔廟大成殿門前,殿內彩幡繡幢高掛,香燭青煙繚繞,監事大人沈澤棠攜國子監祭酒、司業、監丞等,及各授課教官,正祭拜孔子。

眾人面容恭肅,鴉雀無聲。

舜鈺不想去看沈澤棠,卻又管不住視線鉆門過縫,落在緋紅官袍上再移不開。

茫茫看他誦讀祭文、捧放忌品、拈香下拜,再撩袍端帶,行走繾風,舉止穩重又儒雅。

直看得她喉嚨幹啞,渾身發熱。

心中暗道糟糕,今是十五月圓夜,體內蠱毒情焰最盛時,光靠藥丸已壓它不住。

需合歡花泡浴來解,知曉今是難趕回秦府,她已讓秦興尋探到,齋宿後有座不高山,山腰處顯半月溫泉池,倒是個絕佳泡浴去處。

白日裏還無異感,只是見了沈澤棠後,隨著日落霞起,大地漸趨昏沈,她體內隱寂許久的撓騷,如妖蛇般,順血液慢慢滑蠕,所至之處雖火星輕迸,卻還可耐。

再看一眼天邊殷紅,忽聽騰的一聲,殿裏燃盆火光起,正至最後焚帛祭酒,只待禮畢。

舜鈺暗呼口氣,總算是快要結束了。

徐藍撇撇嘴,已冷眼看這小娘炮好一會,瞧他顴處一抹詭異胭紅,眼裏春水餳餳,含煙霧繞皆是滋滋孽欲。

順著他視線望去,嘴角止不住抽了抽,噙一抹嘲惱,這小娘炮,又擇了新男人,瞧這犯花癡的樣,看得人莫名窩火一團。

恰此時,司業吳溥急急來尋,沈大人讓他們四個同去再拜孔子。

遂整理衣冠,抖擻起精神,隨行跨過門檻進入大殿,挨次列站的眾人自覺朝兩側讓道,沈澤棠依然立孔像前,後擺四個蓮花圖案的跪墊,按位各站,又遞上每人每束長香,跪拜頂香祈願後,燃香被收走,禮才算完畢。

舜鈺忽覺沈澤棠身型頓了頓,側身瞧著某處似乎在端詳,她也扭頭隨看,心中”咯噔“瞬間抽緊,孔夫子的手指因染漆時間太短,又值清明陰雨,沾著潮氣,那顏色總是有些不對,若一般人等極難察覺,可沈二爺,那不是一般人哩。

……

沈澤棠只覺這孔夫子像哪裏不對,原是那捧書的中指。

他心底驚詫,可看了會,又油升一抹讚賞。

詫異是誰如此膽大包天,竟敢擅入孔廟,妄進大殿,毀壞聖像;讚賞是此人修補技藝,倒不輸工部的那些能工巧匠,若不是陰雨連綿,漆色難幹,只怕把他也混瞞過去,想必此禍是才不久前生。

看向祭酒微笑悄問:“這裏近日可有活動祭奠或監生前來拜過?”

宋沐忙答話:“除春闈狀元來此行禮祭拜過,再無其它活動,孔廟為莊穆之地,監生怎可隨意入廟,必是嚴令禁止的。”

默了默,遲疑又問:“沈大人可是發現什麽?”

“沈大人……!”等了半晌,不曾見他吭氣,宋沐試探性的低喚。

“嗯!只隨便問問。”沈澤棠淡道,不動聲色的收回視線,已將馮舜鈺一掠而過的驚慌盡收眼底。

挺有意思!他噙起唇角,看看天色,亦不多話,禮畢退出殿外,囑教官一眾散去,只攜祭酒司業,由十數帶刀侍衛簇擁,直朝‘問學堂’去,他要一個個見這四位甄選出的監生。

……

馮雙林進得屋內,但見沈澤棠坐於黃花梨四出頭官帽椅上,螭紋桌上擺著幾味點心及紫砂壺,白瓷茶盞滾滾冒著煙氣,豆乳之香四溢。

“永亭過得可好?”聲音一貫的溫潤柔和,卻濕了高冷少年的眼,他掩飾著上前欲行禮,卻被沈澤棠阻了。

笑著讓他坐身側的椅上,親手擲壺為他斟茶。

馮雙林鎮定下來,大著膽子看向沈澤棠,當年就是此人,把他從淤泥爛潭的悲慘生活中救出,數年在昊王府螢窗苦讀,發奮圖強,只為能來京城替他效力,以還報重生之恩。

沈澤棠看他盯著自己不說話,眉眼濕潤,遂笑了笑:“怎這般看我?可是老了?數年不見,你卻長高許多!”

馮雙林搖頭,他怎麽會老哩,此時身著官袍,五官端正俊逸,笑意很和善,舉手投足彰顯溫文爾雅,是他窮此一生也學不來的。

“你入京後進國子監讀書,我不曾與你見面,一為公務纏身,二為避嫌。”沈澤棠笑著解釋。

“昊王同我講起過大人不易。”馮雙林抿抿唇:“我至京師讀書考科舉,日後入朝治士,不為自己,不為昊王,皆為助大人一臂之力而來。”

沈澤棠微頜首,吃口茶沈吟問:“你在齋舍住的可習慣?舍友可有為難你?若與人同宿不便,我可安排你單住一間。”

馮雙林搖頭道:“不勞煩大人,我一切皆好。”想想又說:“今大人召見的馮舜鈺,即是與我同宿。”

語畢,不落痕跡的瞟了眼沈澤棠的神色,卻見他只嗯了聲,並不在意的模樣。

心裏莫名高興起來,話自然也多了,看著茶盞疑惑問:“猶記八年前,昊王同大人一道吃這虎丘茶,大人說不愛吃,難不成是我記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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