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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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西陸驚訝之餘, 不免有些感動。他沒想到宋衍卿居然會如此在意自己的家事, 甚至派人暗中調查, 為他找到了佩蘭這個關鍵的證人,給他省了不少麻煩。

不等其他人詢問,佩蘭主動道:“皇上賞了西夏進貢的燕窩給娘娘。張夫人兩次進宮, 娘娘都分了她一些,兩次都是由我交予張夫人。第二次時, 娘娘特意同張夫人說, 讓她把燕窩送給徐三小姐, 讓她用些補補身子。至於西夏燕窩使用的禁忌,就……就不用告訴她了。娘娘甚至還讓張夫人多備些寒食給徐三小姐用, 就是為了讓她盡快毒發。”

徐泰和如刀的目光看向張氏,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個洞,痛聲道:“你還有什麽話想說?!”

張氏頹然無語,徐泰和已是氣極, 大步走到她跟前,高揚起手,眼看巴掌就落在張氏的臉上,徐玄英趕忙拉住他, “父親, 就算佩蘭姑娘句句屬實,母親她也是受元妃指使, 並非有意要害三妹妹的啊!”

“毒殺庶女,元妃讓她做她就做?!她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一家之主!”

張氏被徐泰和吼得退了半步, 林如筠扶住張氏,勸道:“母親,您是不是有苦衷?您趕緊告訴父親啊!”見張氏木然不為所動,林如筠又在她耳邊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道:“母親,您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要為相公想想啊……”

張氏眼眸閃動,正要說話,站在她身後的朱屏噗通一聲跪下,“是元妃娘娘,是娘娘逼夫人下毒的!娘娘說,若夫人不照她說的做,她、她就讓大少爺不好過……”

朱屏還沒說完,佩蘭便打斷她:“這位姑娘想必是記錯了,元妃娘娘哪有逼張夫人呢?她不過是提了個條件,只要張夫人替她解決徐三小姐,她就替張夫人解決徐二公子。”

眾人一楞,目光落在徐西陸身上,後者的表情卻很平靜,似乎一定也不感到驚訝。

“不,不!不是這樣的!”朱屏聲嘶力竭地喊著,“老爺不要聽信她的話!她背叛了元妃,她、她在這裏胡言亂語!”

佩蘭嫣然一笑,“奴婢是奉小王爺之命來的,這位姑娘的意思是小王爺在胡言亂語?”

徐長贏指著張氏,恨道:“張若南,你到底是存的什麽心!先是安寧,再是西陸,你最後是不是也要把我的命拿去?讓父親只有徐玄英一個兒子才好!”

見她情緒如此激動,餘戎北膽戰心驚地扶住她,“夫人,你小心動了胎氣。”

徐長贏推開夫君,走到徐泰和跟前,含淚道:“父親,有一事女兒本不想說,可現下這種情況,女兒不得不說。女兒擔心再拖下去,西陸就要和安寧一樣,被奸人所害!九冬,請槐嬸上來。”

槐嬸在九冬的帶領下走進堂中,在場之人,除了年紀小的丫頭和後進門的林如筠,都認識她,均面露驚訝之色。

槐嬸朝徐泰和行了一禮,“老爺,你可還記得我?”

徐泰和充血地眼睛凝視著她,深埋在心裏的回憶噴湧而出,“你是淑節的……”

“不錯,我是小姐的陪嫁丫鬟,當年您和小姐都叫我小槐。”

“你不是回滄州了麽,如何又……”

槐嬸淒然一笑,“我此次回來,是想求老爺,還我們小姐一個公道。小姐她當年,乃是被人所害,才不幸難產而亡的!”

周遭一片闃然,張氏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在徐府裏,徐泰和對逝去柳氏的情誼人盡皆知。當年,要不是柳氏,他連進京趕考的盤纏都沒,更比說日後的金榜題名,飛黃騰達。高中之後,他為了鞏固前途,娶了張氏為妻,又納了謝氏為貴妾,等他在上京站穩了腳,才回滄州去解柳氏,對此他一直心懷愧疚。柳氏進府後,他對其百般疼愛,好似要把過去的虧欠全部彌補,她為他生下的長女,他也是放在心尖尖上寵的。柳氏去世後,他消沈了很久,下人經常看著他獨自坐在柳氏生前的院子裏,望著她親手種下的桃花樹,一坐就是一天。柳氏的死,是他心中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在此刻被翻出來,說是在他傷口上撒鹽都不為過。

“你說什麽?”徐泰和嘶啞著嗓子道,“淑節她是被人害死的?”

槐嬸點點頭,“當年,小姐身子不好,懷西陸少爺懷得艱難,全府上上下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小姐有什麽閃失。眼看小姐只剩下一個月就要生了,卻接到了一封信……”

徐泰和急切道:“什麽信?”

提及往事,徐長贏已是淚流滿面,她拿出徐西陸一早給她準備的證據,“父親,請看。”

朱屏死死地咬著嘴唇——那封信不是已經毀了嗎?怎麽會……一定是假的!對,只要咬死不承認,他們就拿她們沒辦法。她想和張氏對上目光,可張氏依舊是那副心如死灰,漠不關心的模樣,她正視著前方,不偏不椅,不哭不喊,維持著她最後的尊嚴。

“岳父大人,小婿去北疆之時,特意去柳家造訪。”餘戎北道,“柳家二老,身體健朗,也從未生過什麽大病。”

槐嬸恨恨道:“這封信上所言,句句為虛,滄州也從未寄過這樣一封信來。有人故意偽造這封信,將其送到小姐手中,小姐聽聞雙親噩耗,悲痛欲絕,人都昏過去數次,以至於到臨盆的時候,難產大出血。她拼下最後一絲力氣,生下了西陸少爺,自己卻……”說到這裏,她已是泣不成聲。

“是誰……是誰!”徐泰和胸口劇烈起伏,嘴裏喊著血腥氣,目呲欲裂,“是哪個賤人!”

林如筠試探道:“會不會是已經去了的董姨娘?”

“對,對!一定是她!”徐玄英額間已出了一層細汗,神情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她在徐府裏作惡多端,幾次三番地想要陷害二弟,柳姨娘定也是她……”

“父親,您仔細摸摸那信紙。”徐長贏道,“這是二十年前的洛陽宣紙,極其珍貴,府裏一年到頭也只能買到數千張。因為玄英幼時愛用這紙練字,父親疼愛他,把所有的宣紙都給了世安苑。”

徐玄英不甘道:“那也有可能,是董姨娘偷了宣紙,意欲嫁禍給我母親……”

“玄英,事到如今,您還要自欺欺人嗎?”徐長贏冷笑道,“要不,我再讓當年董氏的貼身丫鬟上來作證?只怕到時候,她會說的,遠遠不止這兩件事。”

“你,你這是欲加之罪!”

“哈……”一直猶如木頭人的張氏終於有了動靜,她仿佛隱忍了許久,輕笑出聲。接著,她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哈哈,徐泰和,你瞧瞧你,女兒兒子要死了都不在意,一聽到那個賤人,你就氣成了這副鬼樣子——哈哈哈哈……”

徐西陸冷眼看著張若南終於摘下了自己戴了一輩子的的面具,將她最真實,最瘋狂的一面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徐泰和終於忍無可忍,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抽了她一個耳光——

啪。

張氏被抽得跌倒在地上,徐玄英沖上去扶起她,“母親,您可還——”

張氏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了徐玄英。她神色淒狂,手指哆嗦著指著徐泰和,“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兒子!我不是你,我只有他一個,我只有他!”

“夫人,”徐西陸輕聲道,“這些年,你到底是為了大哥,還是為了你自己?”

“你閉嘴!”張氏一臉猙獰地瞪著徐西陸,“你這個狐媚子生的兒子,你有資格和我的玄英相提並論?”

徐泰和看著面前全然陌生的妻子,痛心疾首,“玄英是我的嫡子,我何曾虧待過他?”

張氏已入癲狂,誰都壓不住她,“我堂堂太傅之女,你當時求娶我的時候是如何說的,你答應過我什麽,你還記得不得?!我問你還記得不記得!”張氏沖上去,抓住徐泰和的前衣,聲嘶力竭道,“你娶我進門之後,先是納了謝遙,又把柳淑節接進府,把一個賤妾生的女兒當成嫡女養著,她生的兒子,是不是也要爬我玄英的頭上?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就絕不允許!”

徐泰和並不掙紮,只是低頭看自己的妻子,“所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害死了淑節……”

“她若不死,她生的兒子你會不疼,你會不愛?”張氏帶著快意地恨笑道,“徐泰和啊徐泰和,說到底是你,是你害死了柳淑節!害死了你最心愛的女人!”

“夠了!”徐泰和厲吼道,他抓住張氏的手,猛地甩開她。張氏雙手撐在地上,止不住地狂笑,所有人都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徐泰和忽然意識到,他白手起家,苦心經營多年,終於在上京之中有了一席之地,可他仍舊和當年那個靠母親街頭擺攤維持生計的窮書生沒什麽兩樣。

或許在這二十多年裏,徐府的每一個人,都不是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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