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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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平康坊。

銅雀臺裏依舊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氣象。紅袖綠腰,旖旎一室,座無虛席。酒香混著美人香,歌聲伴著裊裊舞姿,滿座的賓客無不歡顏。

可樓裏的黃媽媽卻顯然沒有那麽樂觀,抱著賬本直嘆氣,雙眉都揉在了一處。

外人從表面上自然是看不出門道,可她明白,近日來因清歡告假,樓裏已經失了那麽幾個有權有勢的客人,幹這一行的若是沒個靠山,再折騰幾天,再好的生意遲早也要黃了。

“今年這是怎麽了,羨王爺失寵不說,就連九殿下也許久不光顧,這生意可怎麽做呀!”

兩手一攤,身子便癱軟在了賬臺之上,脂粉蹭到了賬本,她也懶得搭理。因肥胖而松弛的眼皮有一下沒一下地眨巴著,望著高臺上姑娘們的倩影,又是高興又是憤懣。

搖錢樹們,你們可要給媽媽爭氣呀!

“那個……黃媽媽。”

軟糯的聲音自後頭傳來,黃媽媽似馬上就要被人架上斷頭臺一般,瞬間蹙了眉,從賬臺上蹦了起來,適才的頹廢一掃而光,挑起眉峰擺開陣仗:

“做什麽!”

洛遙見她吃人的模樣,不禁為自己捏了把汗。

自打沈清歡出事以後,這老媽子就沒少給自己臉色看。論起罪名,靳琉也別想從這裏頭往外摘幹凈。可偏偏那個賊人生了副極好的皮囊,嘴巴更是抹了蜜,將這些個女人迷得神魂顛倒,這才害得她不得不扛下所有黑鍋。

明明將沈清歡從邪術妖法中解救出來的是她,可到頭來還是成了他靳琉 “英雄救美”的陪襯。

一想起某人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嬉笑模樣,洛遙更是氣得牙根子癢癢。量小非君子,這回她認栽,改日定叫那小人加倍奉還!

“呃……我來就是想說一件事,清歡需要尋個清靜的地境好生養病,所以……”

“喲,我沒聽錯吧,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過河拆橋?!”

黃媽媽如同剛上場的鬥雞一般,滿撐開雙翅做攻擊狀。揪著手帕的手微微發顫,雖極力強壓著怒火,可那磨牙聲卻直直刺進了洛遙耳中,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不不不,您誤會了,誤會了。”

洛遙見情勢不妙,趕忙轉了話鋒,賠著笑上前挽住她的手示好。可她壓根就不吃這一套,一把甩開了洛遙的手,扭捏著身子回了她一記白眼:

“可別來這一套!您有九殿下撐腰,我老媽子自然不敢對您亂來,可就憑這麽一句話就想帶走我的搖錢樹?你做夢!”

許是用力過猛所致,有細碎脂粉從面上脫落,她也渾然不知。見洛遙低頭不說話,下巴昂得更高了些:

“清歡丫頭她呀,生是我銅雀臺的人,死是我銅雀臺的鬼,哪怕是有天釘了棺入了土,那也是我銅雀臺的屍首!”

胖腰一轉便抄起賬本揚長而去,徒留一片濃郁到有些嗆鼻的香氣,和一個呆立在原處的包子。

孔雀湖畔,閣樓之上。

新出窖的百年老酒,靳琉正哼著歌取來酒碗,半倚著欄桿打算好好喝上一壇子,可不料突如其來的砸門聲險些叫他滑了手,摔了這壇子美味。

狐疑地回過頭看去,卻見一個殺氣騰騰的小包子徑直沖了進來,一把從他手裏奪下酒壇,嗔目埋怨道:“談崩了!”

冷不丁冒出的這麽三個字,還真叫他有些摸不著頭腦。蹙眉想了會兒才緩過勁來,展顏笑道:

“我說你也太天真了些,做事不過腦子。呃,不對,興許你根本就沒有腦子。”

一只青花茶杯嗖的一下從空中飛來,沖著他的正面俯沖而去,可某人卻並不在意,優雅的把頭一偏,擡手便輕松接住了杯子。

“呵,就你厲害,那你去搞定她們呀!”

“看來你這個小包子是真的看不起本大爺呀。”靳琉搖晃著手中的青花茶杯,壞笑道,“我去也行,不過你得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洛遙本想進屋瞧瞧沈清歡的狀況,聽了這麽一嘴,掀珠簾的手滯在了空中,臉上雖還是不相信,可終歸還是問了一句:

“什麽條件?”

“這個嘛……”靳琉搖著折扇來回踱步,皺眉冥思苦想一番後,繼續道,“我還沒有想好,你就先欠著吧。”

話音未落,身形卻已晃至門外。洛遙沈了臉,啐了口地,自顧自邁進了裏屋。瞥見外頭的有幾名稚兒正在捉迷藏,大汗淋漓卻笑意不減,胸口的怒火漸消,轉而化作了一聲輕嘆。

如此祥和富饒的光景,怕是沒幾日了。

右手覆上腰間的匕首,眸中的哀傷慢慢化為堅定。不管前路為何,她一定要盡全力阻止。

傍晚,朱雀大街上的風聲有些喧囂。

距離城門關閉約莫不到半個時辰,正是駐守兵士最忙碌的時候。有人忙著進城,自然也有人急著出去。夕陽西斜,將城門處的隊列拉成細長黑影。

隊伍裏大多都是些背著包袱徒步歸鄉的平民,一輛香車混在其中,顯得尤為突兀。

駕車的是個戴著寬檐鬥笠的白衣人,帽檐被壓得極低,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任憑旁人指指點點,他也懶得搭理,只是靜靜地驅著馬兒向前行進。

“站住!”

駐守的統兵上下打量許久,總覺著這駕車人的身影看著有幾分眼熟,調高嗓音伸手將香車攔了下來。

其餘的小兵見上司來了,趕忙打起精神湊了過去,將香車團團圍住。

“敢問是哪位貴人要出城呀。”

統兵做了個揖,餘光不住飄向那白衣,可卻只看到一抹傲慢的笑意。

“奉九殿下之命,出城辦點事。”

白衣人並沒有被這陣仗嚇到,從懷中掏出一塊玉牌隨手丟了過去。統兵伸手接過看了眼,慌忙跪下身子請罪道:

“屬下該死,攔了衛英大人的路。”

“你們也是為了公務,無妨。”

白衣人懶得再糾纏,揚起馬鞭驅車便向著城外行去。

攔在前頭的小兵雖還沒搞清楚狀況,但眼力勁兒還是有的,既然是自己的上司都不敢隨意招惹的人,定是城裏的顯貴,想也沒想就讓開了路,目送香車消失在了官道盡頭。

都說這九殿下身旁的護衛衛英為人和藹,從不端架子,倘若不是親眼見著,還真要被傳言給蒙騙了去。

統兵見香車走遠這才站起身,搖了搖頭,繼續打量起進出的人流。

“我說你也真是的,隨便喬裝成一個普通車夫便是,為什麽非要假扮成衛英。”

離了城門許久,洛遙才從車廂裏探出頭,一把扯下某人的鬥笠問道。

“這樣才有意思不是?”

靳琉倒是開心,曲著二郎腿半倚在車架上,看著十分愜意。

洛遙癟了癟嘴甚是不屑,將鬥笠甩還給他:

“你就作吧!”

“請註意你說話的態度。”靳琉伸出食指壞笑道,“你可還欠我一個條件呢!還是該想想怎麽討好我,才能讓自己不至於混得太慘淡。”

小包子一下噤了聲,氣鼓著一張臉到底是不敢隨意發作。該死的,竟真叫這小子說服了銅雀臺裏那些個錢串子。這群女人,心思可真奇怪。

回身望了眼車廂內熟睡的沈清歡,心中的怨氣又少了幾分。這麽些年,即使名聲大噪,她的日子只怕也是不好過吧。現下又失了一只眼睛,當真是紅顏薄命。

橙紅的火燒雲漸漸暈出墨色,迎面拂來的晚風也攜著絲絲涼意。洛遙將頭埋在雙膝間,沈了眸子:

“小蘇他,怎麽樣了?”

靳琉手中的馬鞭一僵,面上笑容漸斂,昂首望了望天,墨色蓋過橙紅,不覺失笑道:

“他會回來的。”

“騙人!”

話語一出,連洛遙自己都有些訝異,好端端的,怎麽就帶上了哭腔呢?

馬蹄聲噠噠,踏碎了小路上的枯枝,車軲轆壓過小石子,震得車廂四角上的流蘇來回直晃,可卻打破不了此刻的寂靜。

身側的啜泣聲越來越清晰,也對,這幾日強顏歡笑,假裝從容,也終歸是有她的極限。淚水到底還是在此刻決了堤,也難為她了。

“放心吧,他不會出事的。”靳琉將鬥笠壓在了洛遙頭上,又施力揉了揉,“照顧好你自己就是對他最大的幫助。他有他的戰場,而我們有我們的。”

“接下來該怎麽辦。”

洛遙深吸了口氣,快速眨巴兩下眼,硬是將眼淚全都憋了回去。

“晏承允他不是要逼宮嗎?那我就偏不讓他如願。”

晚風撩起他的發梢,笑容還是那般張揚,一如初見。

“你……打算怎麽阻止?”

“這天下究竟誰做主,我不關心,可有人關心。若是叫那位一品軍侯知道了,恐怕晏承允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金烏收起了最後的光芒,世界一下子就墮入了無邊黑暗之中。

“那為什麽不直接告訴皇上?”

靳琉聞言,瞥了她一眼,卻見她一臉認真的模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還真是有些天真得過了頭,若是人家還沒行動,而我們就這麽貿然告訴那位皇帝,你覺得他會相信嗎?”

洛遙雖不喜他這般恣意嘲笑的樣子,可細細想來,確是這麽個道理,也就不同他計較。

“若是晏承允及時收了手,到皇帝面前賣個可憐,說不定還能重得聖心。再搬弄些口舌,說小蘇有意構陷於他,那到時候倒黴的,可就是我們了。”

洛遙晃了晃腦袋,覺得心下甚是疲憊,苦笑道:“明明都是血脈至親,竟要算計至此。”

“帝王之家,何來情誼。”

靳琉大力揮下鞭子,馬鳴長嘯,混著烈烈晚風,竟是無盡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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