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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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風攜著驟雨敲打木窗,發出吱吱聲響,間或有白光乍現天際,混著雷聲響徹整座長安城。

而此時,羨王府書房內,卻燈火通明。

王妃端著托盤立於門外,想擡手敲門卻又有些後怕,垂眸凝視餐盤上團聚的熱氣,內心五味繁雜。玉手捏做空心拳滯於半空,到底是沒有勇氣落在門上。

“見過王妃娘娘。”

似有夜鶯聲自右側傳來,王妃側眸望去,卻見一紅衣佳人頷首靜默跪在青石地上。鬢發上朱釵花飾搖曳,墨發下冰肌丹唇,雖瞧不清眉眼,可足以攝人心魄。

“起來吧。”

王妃覷了她一眼冷哼道,將背脊挺得更直了些。心裏雖別扭得緊,可到底還是不敢隨意招惹她。

“王爺他,還是不肯用膳嗎?”

眼前的紅衣女子只略施粉黛,可眼波流轉卻是無盡風華。她若是與自己的夫君無甚相關,興許自己還會由衷誇讚一句她的驚世容貌,只可惜……

“沈姑娘來的真是時候,王爺現在一人在書房,你就替本宮將晚膳送進去吧。”

未等她回應王妃已將餐盤推至她手中,扭頭加快腳步,恨不得馬上離開這個令她神傷的地方,遠離那對齷齪的狗男女。

做為一個女人,一個侯門出身的大家閨秀,一個王爺明媒正娶的嫡妻,她自是同其他女子一般憂心自己夫君的身體。

可她卻無能為力,還不得不假借自己此生最痛恨的風塵女子之手去安撫他,關心他。恐怕這世上還沒有哪個女人活得比她還要卑微低賤了。

“王妃娘娘托我給您送來的晚膳,王爺可是要趁熱吃上一點?”

沈清歡推開門徑直行到如意圓桌旁,餘光打量著屋子裏的情狀。

融融橘光圈住了這塊地,與外頭的淒清正好相對。書案前一紅袍男子負手背身佇立,肅容上鷹眼淩厲,似覆著千年寒冰,叫人不敢親近半分。

“王爺總是這麽不吃不喝的,折損了貴體可如何使得。”

望了眼那倔強卻又寂寞的背影,沈清歡不禁嘆了口氣向他走去。羅裙搖曳,芙蓉佩隨步叮咚作響,娉婷身姿好不動人。

晏承允將思緒收回,側身回視她,鷹眼散著寒光,只映出了她的身影,卻不見昔日裏的半分柔情。

對視良久,反倒是沈清歡先低下了眉,碎發掩住了她此刻蹦跳不住的紊亂心緒。不知為何,她總覺著今日的羨王,與往日有些不同。可具體是哪裏不對,她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一雙堅實有力的臂膀環上她的腰間,沈清歡腳底不穩,身子順勢便向前傾倒,尖叫聲下意識滑出口,穩穩墜入某人懷中。

緊接著下頜就被他以拇指扣住,熟悉的盛年男子氣息襲來,蠻狠於她的唇瓣,與以往的晏承允並無二致,想來也是她多心了。

情迷間似乎有溫熱的液體滾落,順著她的冰肌滑下,繪出了一道淡淡的水痕。男子加重了嘴上的力道,連著那顆晶瑩一起纏綿其中,甜蜜裏也混進了腥鹹。

微閉的眼皮顫了顫,朦朧可見面前這個狠辣男子此刻竟落下了一滴意味不明的淚珠。心底那灣平靜的湖水驀然泛起了波紋。

他哭了?他竟然,還會哭?為什麽而哭?

那人似乎發現自己心思飛遠,鷹眼驟然張開正對上她的眸。淩厲閃過眼角,沈清歡瞬時慌了神色,想解釋一二,可一股蠻力撞向胸口,硬生生將她推到了地上。

事發突然,沈清歡並沒有什麽心理準備,就這麽徑直撞在了墻角的花架子上,眼前穆然變黑,靈臺一陣暈眩。發髻上的朱釵滑落墜地,墨發隨之散亂開去。

架子上的青花瓷瓶劇烈晃動兩三,哐當墜地碎成片渣,飛濺起的碎片劃過她的冰肌,留下幾道血痕,殷紅隨之暈出。

意識模糊間,有黑影自眼前閃過,似發了狂的猛獸一般,也不顧自己的百般反抗,抓起那頭秀發將她直直拽離了地面,強迫自己與他對視,就像獵人伸手提起一只受傷的小鹿那般隨意。

目光更是凜冽狠辣,再不覆昔日的溫柔。

一張滿是褶皺的羊皮紙攤開展現在她面前,上頭四個娟秀的蠅頭小楷清楚可見:羨王離京。

記憶忽地被帶至中秋前後,那日她因擔憂羨王突然南下是去尋九殿下的麻煩,方才飛鴿傳書告知。也難怪他後來還是遭了難,原來那封信,根本就沒有安全送抵他手上。

撕痛感順著頭皮蔓延至全身,眼角緩緩被濕意浸潤,原本整潔華美的衣裙經這番折騰也變得淩亂不堪。可眼前那抹岸然身影卻並不為之所動,任憑沈清歡如何掙紮他也只是冷眼瞧著不做聲。

“為什麽!為什麽要背叛我!”

怒吼聲自上方傳來,帶著不容反抗的怒意,又隱著點哀怨。

玉手緩慢攀上那只厚實的手掌,適才進門還持有的一縷微薄的同情,現下也灰飛煙滅。鳳眼裏的嬌羞淡去,轉而被一種輕蔑與冷漠替代。心底涼了半截,身上無一處不吃痛,可嘴邊的笑意卻越發甜美,若紫薇浸月,美麗而孤高。

這抹笑,晏承允許久未曾見過。因為沒見過,反倒叫他慌了神。

“為什麽?王爺難道不知道是為什麽嗎?”

沈清歡的眼中再沒有新的淚水滲出,哪怕晏承允如何施力,她依舊保持著那道輕蔑孤高的笑意。血痕處殷紅片片,泅在那襲紅裙上也隱了蹤跡,恍若紅梅傲雪,不失風骨。

拽著她墨發的手微微開始顫抖,力道也松下去許多。望著眼前這個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枕邊人,他竟莫名生出幾分畏懼。

紅衣佳人的笑,似一柄鋼刀刻入骨髓,叫他又愛又恨。

恍惚間,他想起二人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她也是這般笑著,美麗又孤高,只一瞬便奪走了他全部的心思。

自那時起,他就下定決心,他一定要讓這個女人低下她高傲的頭顱,要她為自己所有。即使得不到,也必要親手毀去。

這些年,她如願陪在了自己身邊,每每都是笑容淺淺的模樣。放下了她高傲的身段,總是低眉順應自己所有的要求,哪怕是背離她的本心。

晏承允不得不承認,她的順從取悅了自己,可他心裏卻依舊不甚滿意。她的那份高傲,到底去了哪裏?

有時她越是順從,自己就越是生氣,下手就越發沒了輕重。看著她青腫的身子,他又有了幾分得意,還有幾分心疼。可還是忍不住要折磨她,她越是害怕,他就越是欣喜若狂。

可眼下這抹笑意,似乎一瞬又將二人的距離拉回到了從前。她仍舊高高在上地望著自己,即使是笑,也透著輕蔑與高傲。

心煩意亂下,晏承允大呵一聲以求鎮靜,他不願再看到那種笑,就像他不肯面對過去自己的卑微與渺小那般。再次捏緊握在手中的墨發,用力向身側甩去。

猛烈的撞擊聲傳來,楠木書桌應聲搖晃,案上的沈香木雕筆筒咕嚕墜地,也驚落了插在其中的各色毛筆。

沈清歡擡起右手無力地攀在書案邊緣以支撐身體,左手則顫巍巍地覆上疼痛難擔的左眼。視線很是模糊,手掌所及之處更是濕熱一片,似有液體順著臉頰滑落,怎麽擦都拭不幹凈。血腥味彌散,嗆得她直作嘔。

茫然地轉過頭望向晏承允,他卻像是受了前所未有的驚嚇那般,呆坐在滿地的碎瓷片中,雖張著口卻不發一言。衣衫淩亂,束發也松散了許多,他也無暇去打理。

“王爺又在書房裏胡鬧了。”

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沈清歡不由地打了個冷顫。她知道,那個最危險的人來了。

捂著受傷的左眼張皇著向後靠去,可卻被那冰冷的書桌硬生生擋住了退路。溫熱的液體浸潤了半張臉,也迷蒙了她的視線,隱約中她瞧見了來人的模樣。

白衣勝雪,銀發垂地,與此時狼狽不堪的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雖帶著銀質面具,可她似乎能看到面具底下那張鬼魅般的微笑。毫無溫度,卻最是令她心悸。

玉面狐瞥了眼癡楞在一旁的晏承允,視線環顧一圈,最後落在了書桌前這個衣衫不整,鮮血淋淋的沈清歡身上。

緩步行至她面前蹲下,見她躲閃心下有些惱怒,擡手鉗住她下頜逼迫她與自己對視,顫抖的身子已將她內心的恐懼表露無疑。

溫熱的鮮血滾滾湧出,落在了玉面狐修長的玉指上。他皺了皺眉,旋即抽回手,起身從桌上取了張幹凈的宣紙擦拭指尖的血汙。

橘燈融融一室,映出了滿地的腥紅。屋外的風雨聲更甚,伴著轟隆雷鳴傾斜直下,似要將整個長安城都傾數吞下。

這一夜,註定了是一個不平凡的夜晚。有人斷絕了師徒,有人失去了美貌。可暗流卻同那破天的雨水一道,繼續吞噬著周遭的一切,絲毫沒有姑息憐憫之意。

“王爺今天想必是累極,怕是無法再陪清歡姑娘鑒賞音律了。若是姑娘不嫌棄,不如來在下府上小住幾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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