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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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上說,人在瀕死的時候眼前會出現幻覺,一幕幕回憶自己過往的一生。瞧著跟前站得如此齊整的一群人,各個笑容滿面,母妃,父皇,真哥哥……朵朵橘光灑下,即使是原先那麽紮眼的鳳冠,如今看著也舒爽許多。

人之將死,無論這一生有再多的不如意,終歸還是會希冀美好多一些,至少不要把今生的煩惱帶入輪回,再糾纏自己一世。

洛遙覺得累了,也許早在兩年前她就該累了,連同那場噬天滅地的大火一起,遠離這紅塵喧囂。或者當初就該隨師父一塊,雲游四方,做個逍遙快活的江湖郎中。可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就再見不到小蘇了。

晏蘇?晏蘇?

這個人曾經一個不小心摔入自己的夢境,還險些在山林裏要了自己性命;對了,他還偷窺自己洗澡,事後還恬不知恥地告訴給了小順哥;還有,那日他竟自作主張揭下皇榜,美其名曰是為了大夥的幸福生活;還有那晚屋頂酌酒談心,月下舞劍……

說來也是有趣,本以為自己的生活,不外乎就是在宮裏幫父皇畫畫圖,給師父種種草藥,陪真哥哥鬥鬥嘴。按部就班,平靜無波。也不知自何時起,那抹藏藍衣衫悄無聲息地降臨,又堂而皇之地攪亂了所有寧靜,到最後他若抽身離開,感到舍不得的竟然會是自己。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君子才德,世無其二。她的明玉,她的翠松,她的,風月妙人。“禍國殃民”,她的國裏,也許只有那麽一雙人。

一陣腥甜氣息在嘴裏蔓延,蒼白的雙唇漸漸染上血色,鮮艷誘人。舌尖的疼痛感激起了靈臺處的片刻清明,點亮了眸中的光芒。

錦瑟見她垂下手,埋著頭不再掙紮,心裏放松許多。也對,本來就是無意義之舉,倒不如省下氣力乖乖接受現實的好。闔上眼將嘴挪到她頭頂正上方,慢慢合攏。

三寸,兩寸,一寸,尖銳的牙齒馬上就要觸到那雪白的脖頸,下一秒她的鮮血就會噴湧而出,濺滿她牙白的衣裙。馬上,她就能恢覆法力,繼續幫何三構建幻境,圓他的夢了。

“啊——”

鈍器入肉的聲音,伴隨著胸口的絞痛一並襲來。錦瑟下意識向後躲閃,一個踉蹌跌倒在地。捂住胸口冰冷的匕首,鮮血滾滾直下,順著衣裙的紋路,綻開出朵朵緋色花盞。

她有些驚愕,不太明白事情為何會急轉成這般景象。瞪著那雙桃花眼,如同一只受驚的小鹿,惶恐地望著跟前冷酷的獵人。可洛遙眼中所展現的,竟是一種出離的冷漠與決絕,不禁害她打了個冷顫,低下頭不敢再看。

錦瑟有些不敢相信,根據自己掌握的情報,她只是個好吃懶做,膽小怯懦的庸醫,到底是從何而來的勇氣。還有那雙冷漠的眸子,似乎在哪見過。那晚,撞見她從海中出來的那名藍衣少年,提劍圍追自己時,眼中仿佛也是這般光芒。

洛遙也有些驚訝於自己的行為,好像那一瞬間,身體並不受自己控制,全憑潛意識完成了這麽一次漂亮的自救。望著眼前這位癱倒在地的美人,嘴角處的裂痕已開始愈合,顯出原先那般芙蓉之面,桃花眉眼,宛如一只受傷的小貓蜷縮成一團,驚恐地窺探著自己。

“你走吧。”

唉,到底還是狠不下心。洛遙索性不再瞧她,背過身語氣依舊淡淡。

“你……確定?”錦瑟覺著一定是自己聽錯了。

“滾!在我改變主意之前!”這一吼,既為了給自己壯聲勢,其實更是怕自己會後悔。

“謝……對不起。”

身後傳來一聲“撲通”,波紋一圈圈畫開去,不久便隨著層層海浪消失不見。就像那來去無痕的風,就像那本不應出現的人,就像那求而不得的情。

洛遙昂起頭,試著從錦瑟的視角,看那天上的琉璃半月。海風鹹鹹,自海面上來,拂過她的眉眼,卻讀不透她的心。衣袂翩然,發絲飛揚,應著身後綿綿不絕的白練,竟是一副難得的灑脫。

海浪聲漸退,風聲慢銷,琉璃清輝徐徐擴大,抹去了身旁的雲翳陰霾,喝退了四下的灰暗色調。漫天星盞應聲醒來,璀璨一空。蟲鳴突至,斷續有錯,深吸一口氣,馥郁的芬芳沁入心脾,還是盛夏夜裏熟悉的味道。

眼中有些微熱,心底更是焦急,顧不上自己滿是血汙的衣裙,提起絲絳拔腿向著西側的房間奔去。心跳越來越快,仿佛馬上就要從嗓子裏蹦出來,闔上眼深呼吸,推門而入。

屋裏還是那般模樣,一方木桌,兩把竹椅,上頭置了個燭臺,周圍布滿蠟花。燃了一夜的燭僅存一絲火星,掙紮著給漆黑的木屋送去一份光明,映出了右側的睡榻上靜靜睡著的人。

藏藍色的衣衫,齊整地合在他身上。棱角分明的側臉,嘴角勾出溫柔的幅度。這是做了什麽美夢,都快笑出聲了。還是那麽好看,耐看,真是個妙人。

打那之後,晏蘇的日子並不好過。因著自己的把柄落到了某個小包子的手上,時不時還要調出來嘲笑他幾句,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那處了,還在笑。包子笑露了陷,可他卻覺著無妨,並不是什麽打緊的事,想笑便由她去了。

“誒誒,你可知道,你睡著的時候,鼾聲如雷,還會說幾句胡話。”小包子捂著肚子,又仰過頭去繼續笑,“要是叫靳琉曉得了,他會怎麽著?”

“他嗎?”晏蘇放下書,右手捏著下巴頷首,微皺眉做思考狀,“他比較惜命。”

“呃……”一個冷戰將洛遙從雲端驚醒,瞅了瞅眼前這麽溫笑的公子,咽了咽口水,埋頭繼續吃飯,含糊著嘴道,“色香味俱全的吃食,莫要浪費。”

何三也覺得自己的日子,怕是過不下去了。因為天要塌下來了。為什麽?因為浣娘的病怕是治不好了。為什麽?因為水缸裏的那條小白魚不見蹤影了!

瞧著床榻上原本還算精神的浣娘忽地昏迷過去,怎麽喚都沒有反應,臉色瞧著也憔悴了許多。何三一下子著了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成日紅著眼坐在床邊,拉著她的手呆怔一天,怎麽勸都無用。

“這可如何是好!”洛遙扒在窗戶口瞧著都心疼,跺著腳向身後的人求助。

“實話實說,紙是包不住火的。”某人倒是清閑,躺在搖椅上,閉目享受著院裏的涼風。

“包不住也要硬包!大不了我每天給他換紙,總能包住的!”

“呵,有魄力。那你打算,怎麽包?”

手指又不自覺地搭在嘴邊,頷首皺眉專心啃著,蹄子也不見消停,左右來回踱著步。

自打錦瑟走後,不僅浣娘的病情惡化,就連這座與世隔絕,四季如春的農家小院,也漸漸同外界通了氣。盛夏的暑氣飄轉而來,就連滿園的姹紫嫣紅都有些遭不住,也就這古怪的晏蘇還有心情在這涼蔭。

擡頭望了眼空中的毒日頭,洛遙覺著,這幻境怕是撐不了幾個日子了,得想出個法子,解決這個兩難的局面。咬咬牙狠狠心,便推門進了去。

“何大哥,我們倆這幾日多虧了你的照拂才能茍活至今。現下你有了難,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理。好在我也跟著師父學習了幾天醫道,不如讓我來給浣娘搭個脈,如何?”

一番話下來,何三原本空洞無神的雙眸竟慢慢泛起了光,狐疑地打量了著洛遙:“浣娘這病可有些日子了,很多大夫都說治不好,我本也打算跟著她一同去了,給她做個伴。姑娘你真的有法子叫她醒過來?”

“那是自然!”這理直氣壯說謊的模樣,倒確實是承了某人的精髓。

“姑娘,姑娘,要不我就留下來給你打個下手幫個忙吧。”何三被洛遙推了出門,面露憂色想要進去守著,奈何被一只橫在門框上的手給硬生生攔了下來。

“你且放寬心,砸不了我這祖傳的招牌的。”洛遙拍著胸膛保證道,“小蘇,別裝了,快過來,帶何大哥去吃點東西。

搖椅晃蕩兩下便靜止了,某人無奈,起身整整衣衫上的褶皺,溫聲道:“好。”

折騰了一日,洛遙早就累癱在床上,一動都不想動。木桌上擺著何三臨走前做好的晚飯,四菜一湯,有魚有肉有蔬菜,冒著熱氣,也散著香味。

可即便飯菜再誘人,床上攤著的某個小包子,現下也不願起身享用一口。饒是晏蘇,不願辜負人家的一片心意,一口一口細嚼慢咽,興趣弄得很。另一只手支在桌上,修長的手指捏著張泛黃紙張,上頭字跡清秀,端正地布滿了一片紙。

“這就是你想出來的高招?”晏蘇看完,將它丟在一邊繼續扒拉盤子裏的魚,“這偏方怕是治不好浣娘的病。”

“廢話!我當然知道。不過就是個緩兵之計,先將那何三騙出去,給他列幾個罕見的藥材讓他滿世界找去,我們不就有時間繼續後招了嗎?”

“你還有後招呀?說來聽聽。”晏蘇語氣帶笑,瞧了瞧床上快要昏然睡去的包子,忙追問道。

“你不是說過,解鈴還須系鈴嗎?現下所有問題的癥結,是誰?”

“你要去找錦瑟。”溫柔的語氣忽地加快變厲,似在質問,“事到如今,你難道還覺得她值得信賴不成?”

“我相信。”

桌上的燭光抖動了一下,不知是因著誰口中那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屋子裏一時無人說話,靜得出奇,唯有筷子觸到瓷盤發出的聲響。

洛遙許是累極了,眼皮子沈重異常,轉眼就要昏睡過去。身子忽然一輕,睜眼一瞧,某人竟將她從床上拎了起來,丟到了椅子上。

“吃完飯再睡,你不是也餓了一天了麽?”晏蘇重新坐回去,將盛有魚的盤子往洛遙面前挪了挪,“魚刺我已經給你剔出來了,放心吃吧。吃完好好睡一覺,明兒一早,我陪你去找人。”

作者有話要說: 修文爾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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