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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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家的路,何時變得這麽長了?

洛遙一面直犯嘀咕,一面還不得已地跟在某人身後,總覺得心窩處悶得慌。可某人倒好,把玩著折扇,仍舊是那副油鹽不進的閑適模樣。嘴角輕挑,步履從容,似是在賞玩一處美景。

哼!禍國殃民!洛遙瞥了他一眼,決意不再搭理他,兀自快跑幾步跟上,與他並肩走到了一起。

“以後可莫要再獨自一人到處亂跑了。大晚上的,你一個姑娘家,出事了可就不好了?”

“你不來,我還能出什麽事?”洛遙翻了個白眼,嘟囔了一嘴,聲音幾不可聞。不過,這也只是她的想法罷了。

“哦?那你的意思是?今晚,想要出點什麽事?”

洛遙猛地一個激靈,捂緊衣襟向旁邊蹭了蹭,包子臉擰作一團,緊張兮兮地看著晏蘇,咽了咽口水:“我不是那意思,你你你,可別亂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晏蘇拿折扇輕敲了兩下前額,搖搖頭,無奈地笑道:“你呀你,到底該拿你如何是好。”

洛遙不明白他在笑什麽,可他笑了,而且顯而易見是在嘲笑她,這就足以讓她惱怒:“我的事,與你不甚相關!”

可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見晏蘇僵化在臉上的笑容,她一下子著了慌,趕忙改口道:“呃……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呃。”

一通抓耳撓腮,楞是不曉得該如何圓適才的話,包子臉憋得通紅,越想越急可就是道不出個所以然來。忽地身子一傾,徑直摔進了個溫柔鄉。熟悉的紫檀香瞬間包裹全身,煮的是一手好包子。

“對不起。”

風自海上來,攜著淡淡的鹹味。洛遙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那人輕蹭著自己的發髻。頭皮有些微濕,許是夜風中,水汽太盛。

“姑娘你可算回來了。”忍冬聽到開門聲,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能夠放下,“要是再不見你回來,我就要到隔壁討一條狗來尋你去了。”

“你要是把隔壁的狗招來,我就第一個咬死你。”洛遙邊說邊往嘴裏鼓氣,扮出一張吃人的模樣。

“這位是?”忍冬見她身後跟著一位不曾見過的藍衫公子,有些微訝。

“他……”

“在下是遙遙的朋友,夜深無處可去,只好到府上叨擾了。”晏蘇笑著向忍冬做了個揖,還沒等她回應便尚自脫了鞋往屋子裏走去。

“你這麽晚回家不說,竟還帶了個野男人回來?”忍冬一臉不敢相信,用手抵住張開的口,臉頰竟還有些泛紅。

“不是!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的!”洛遙把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一般,面上緋紅一片,想要分辨幾句可舌頭倒是先打上了結。現下她終於知道,什麽叫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來。

若說這晏蘇一來,倒也不是什麽壞事。至少忍冬靜下來了,礙著外人的面子,終歸是不能如往常那般教訓洛遙,某人倒也得了個清靜。

不過這也是相對的,也不知晏蘇這人是怎麽了。閑來愛讀書的性子倒是沒變,只不過不知何時,他竟多了個愛好,就是喜歡拉著洛遙一起讀書。

小小的一間醫館裏,沒有千裏求醫的病人,也沒有奮筆疾書的大夫,有的只是兩個閑靠著的“讀書人”。

一個枕著手靠在搖椅上,凝神讀著先儒的著作,眉頭微微蹙著,似在思考。藍衫自然垂至地上,偶有清風穿堂而過,無意間撩起片刻,別有一番仙味。

而另一個則抱著畫本子,縮在榻上,吱吱嗑著瓜子。看得也算是入神,就連瓜子皮掛在臉上也渾不知,時不時還會發出一兩聲笑。

畫本子裏道,北方某座小鎮,甚是荒涼,經官府百般調理都未見起色。只因有那麽一條詭異的小巷,裏頭住著個吃人的妖怪,專挑夜間路過那裏的人下手,致使無人敢再去,小鎮也就跟著敗落了。

吃人的小巷?吃人的小巷?故事雖是無稽之談,可終歸是在洛遙的心裏種下了根。

“適才突然想起今日還有個外診,我先去了。”話音未落,她便消失在了門口。

出外診病?連個藥箱都不帶?晏蘇搖搖頭,望了眼天上熱情不減的太陽,也就隨她去了。

“這位店家,請問這高墻的另一頭可是何處。”

賣糖水的小販擡眼打量了幾番,見只是個黃毛丫頭,又埋下臉繼續幹活:“是何三的家。”

“何三?”洛遙下意識地啃起指甲,眼珠在眶裏打轉幾輪,繼續問道:“那他為何要將自家的外墻修得這麽高呀?”

“我上哪知道去?自打他家娘子沒了後,他就一直不太對勁,我又不是他肚裏的蛔蟲,哪能什麽都知道。”小販白了她一眼,見她確實沒有買東西的意願,更加沒了耐心,“去去去,到別家打聽去,別打擾小爺我做生意。”

洛遙還想再問些什麽,奈何力氣小,楞是被他推了出去。一跺腳啐了口地,冷哼一聲拐進巷子自己琢磨去了。

挪開巷子深處的雜物,踮起腳用手對著自己的身高比劃著,不出意外,這面墻約莫有三個洛遙那般高。別說是個偏遠小漁村裏的普通人家了,就連宮裏的圍墻,怕是都沒這般高度,這個何三,到底要幹嘛?莫不是在屋裏做什麽法吧。

中午的日頭不比別時,毒辣得緊,沒兩下洛遙便遭不住,打起退堂鼓了。管它勞什子高墻,與她何幹?

扭頭別走,可剛一邁出沒兩步,心裏就有些發毛,總覺得有人正隔著墻偷窺自己。可一回身,除了那幾個破魚簍外,再無他物,更別提什麽偷窺的人了。

看來忍冬說得沒錯,這畫本子呀,真是不宜多看。

洛遙到底是洛遙,一旦起了著好奇心,就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平息下來的。

盛夏之夜,許是天氣過於燥熱的原因,躺在木床上翻騰了好幾個來回,楞是還沒睡下。心就是靜不下來,那條陋巷,還有畫本子裏的奇談,咕嘟咕嘟總往外冒泡,明明有意回避但卻適得其反。

昨夜那個白衣姑娘為何平白無故地就消失了?何三沒了妻子後,為何閉門不出,將自家的外墻修得這般高?還有那晏蘇,為什麽會這般湊巧地出現在哪兒?

明月高懸,流照人間。南海之畔,究竟是何人初次見到了它?蟲聲戚戚,伴著海風吹入窗臺,更深露重,究竟又是何人夜半高歌。聲音哀婉通透,攝人心魄。

洛遙狐疑地將頭探出窗外仔細辨認,歌聲雖飄渺難聞,但確實存在。真是奇了,這小小漁村,竟還有人能有如此雅興,夜半高歌,而且唱得還挺好聽的。

心下泛喜,胡亂穿上外裳,提了燈籠便溜出門,向著歌聲的方向尋去。可令她萬萬沒想到的是,這樂音竟將她引到了那條陋巷!

夜風拂過發梢,明明是夏夜,她竟感到了幾分莫名的寒意。咽了咽口水,雙手緊緊握著燈籠杠,壯著膽子拐了進去。

巷子裏頭與先前並無兩樣,幾個閑置不要的破魚簍,上頭覆著若幹積灰的漁網。只是巷子盡頭,隱隱閃著微弱的藍光。走進細瞧,平整的高墻上,竟橫生出一個旋渦狀的光波。側耳傾聽,漩渦中心似乎還有水流的聲音。

歌聲便是從這裏傳出的。

夜色如潑墨,濃稠不見底,就連路過的晚風,也避著此處繞道走。

洛遙心頭正有兩個小人在掐架,一個小人道:“如此有趣的事物,不好好摸摸,仔細瞧上一瞧,豈不是白費了這一路奔波?”

另一個小人跳著腳嚷著:“使不得使不得!若是什麽不祥的邪物,摸了後沾了什麽晦氣,倒了大黴出了事,該如何是好?到時候想哭都沒地方哭去。”

“大老遠跑過來不就是為了尋個究竟麽?要是讓旁人知道自己就這麽空手回去了,還不叫人笑掉大牙!”

“那出了事誰負責?還是先回去找人商量的好,萬事三思而後行呀!”

……

爭了個半天,到底是好奇心戰勝了一切。洛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來的膽子,竟真的擡起了手,向著面前詭異的藍光探去。想要撤回,可這身子又有些不受自己控制,倒像被人拽著右手硬往裏頭塞一般。

畫本子裏說,小鎮上有個吃人的巷子。越想心裏越毛,可那右手死活就是拉不回來,心裏暗叫不好,扭頭擡腿便要跑。雙腳卻又好像被灌了鉛一般,即使用盡全身的氣力也絲毫挪不動半分。眼瞧著右手馬上就要被吸入藍光,洛遙嚇得閉上眼默默祈禱。

“遙遙!”

一聲大吼將她從夢中喚醒,噌的一下,原本失控的右手竟抽了回來。洛遙來不及高興,轉身拔腿便跑。可似乎有人從身後拽住了自己,且氣力極大,腳下一個踉蹌,竟又被拖了回去。

她一下子著了慌,沖著另一頭飛奔過來的藍色身影,絕望地揮舞著另一只手,忽地幾顆金星閃在眼前,後頭的事情便再無意識。

畫本子裏有言:北方有地,荒蕪衰敗,久經治理卻毫無起色。只因鎮上有條陋巷,其間藏著個啖人的妖物。喜夜出,吃生人。久而久之,遂無人問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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